苏皆安看着眼前这张有些妖娆、清冷、贵气,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阿漓眼中闪过一丝自嘲。也是,她怎么会记得一个乞丐?
八年前,师父带他从洛都逃亡,躲避追杀,一路南下,快到江陵城时,二人走散,七岁的他流落到江陵城中成了一个乞丐。
那日,他已经好有两日没吃任何食物了,饿得心中发慌,好不容易有一个好心人给他扔了一块馒头,却被另外几个成年乞丐如饿狼抢食般抢了去。
他记得那是一个巷口,风很凉。他饥寒交迫地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吹冷风散了,感到孤单又恐惧。
奄奄一息之际,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女孩站在了他的身前,她也是个乞丐,但她的眼睛像清溪一样晶亮。她蹲下来,将一个馒头伸到了他的眼前。
她的手很细。
她见他发愣,亲自掰了一小块馒头,递到他的嘴边,还笑了笑。那笑,明亮得像是凛冽寒冬里的一抹艳阳。一点点地,将他周身的冰雪都融化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她,动了动嘴唇,将她递到嘴边的馒头张口咬了吃了,随即,又快速拿走她手里的整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她又笑了,仿佛在笑他吃得太大口太狼狈。
他也笑了,仿佛这个馒头是他有生以来吃的最好吃的东西,比他在洛都最繁华处所吃的所有珍馐都美味。
那日,她离开时,告诉他一个秘密:“这城里有座石桥叫枕月桥,桥边有一棵开着双色桃花的桃树,在那里讨饭,一日可讨到买好几个馒头的钱。”
他忘了问她的名字,但是,第二日,他在枕月桥边,在那棵开着粉与白双色桃花的树下,又遇见了她。那以后,他果真每日都能讨到饭钱,再也没挨过饿。
那棵双桃花树下,经常有成对的男女甜蜜地祈祷着心事,看到他们,便好心丢给他们一块铜板。
他们猜,那些女子,是要嫁给那些男子的娘子。
他看着那些成对的男女,还跟她说,如果一直当乞丐,估计自己一辈子也娶不到娘子。她便说,如果十年之后,他还没娶到娘子,她便做他的娘子。
呵,童言无知。他估计她和他一样,那时都还不知道娶娘子、或者做别人的娘子究竟意味着什么。
后来,三个月后,师父在江陵城中找到了他,他从此便再也没见到过她。
他十分后悔,他一直叫她“丫头”,没有问她的名字,也十分后悔,他一直让她叫“小哥哥”,没告诉她他的名字。
他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那日清晨,暴雨过后,他去乱葬岗抓鬼蛇,没成想,一条鬼蛇从一堆尸体中钻出来后,又蜿蜒爬到了一棵栎树下。
他跳到那棵栎树下,突然被一具“死尸”抓住了衣角。
他因此发现并救了她。
其实,救她的时候,他还不太确定是她。
这张脸生得太白太美,和小时候那个蓬头垢面的女孩相差太大。他不过是凭着她胸前露出的那枚玉佩,觉得就是她。
他记得,那个女孩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玉佩,她当宝贝一样戴着,还悄悄告诉他,那是她娘遇到的仙人给她护体的。
直到她醒来,他看到那双清澈如小溪的眼睛,他一下便确定了就是她,她就是八年前在双色桃花树下,那个说“十年后,你没娶到娘子,我便做你的娘子”的小女孩。
只是,她竟不记得他了。
或许,后来她还有很多个乞丐小哥哥,陪她在那枕月桥头乞讨过。只是,她却是那座城、那些暗夜,那棵双色桃花树下,陪着他,让他不再孤单、不再恐惧的唯一的一束光。
不过,不记得也好,那是他最狼狈的日子。
——
晚霞映照着江陵城,古香古色的屋檐、城墙,被染上了一层层的淡金。
城中的悠然居客栈,晏南凌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地躺在床头。
他呼吸均匀,面色红润,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一个穿着灰色衣袍的老者,正坐在榻前,缓缓为他施针。
伏清和书乐惴惴不安地站在床头。
七日前,他们二人追上那两个黑衣女杀手,与之纠缠一番后,被她们寻得机会撒毒粉迷了眼,他们竟让那两个女杀手逃脱了。
他们只好回到城中客栈,与将军会合。
直到第二日,将军还没回来。
二人便又回到苏氏被害的那个农家小院,在四周搜寻一番,依旧没发现将军的身影。
第三天,二人在江陵城的大街小巷又苦苦寻找,终于在西街马市,发现有两个男子正在兜售将军的黑风。
二人将贩卖将军坐骑的两个男子抓起来审问一番后,得知二人是收尸人,晏南凌被拉去乱葬岗了。
二人心急如焚,又赶去乱葬岗,翻遍了尸体,却并没有看到将军。他们只好又沿着那两个收尸人捡到马的小路搜寻,最终在一个半山坡的野草丛里发现了中毒昏迷的将军。
他身侧便是布满利刃的陷阱。
二人心惊,万幸将军并未跌落其中。
屋内十分安静,伏清和书乐眼睛一眨也不眨,看着老大夫施针。
过了片刻,那老者施针完毕,缓缓起身,收拾好针灸包,交代道他们:“我今日再开一个方子,你们且按方抓药,再吃上半个月,他会慢慢醒来。”
二人道谢后付了酬金,那老者便离去了。
伏清看着将军,忧心忡忡道:“将军怎么还不醒,都怪我,若是再机警些,便不会被那两个女的逃脱。”
书乐神色也担忧,但还是安慰伏清道:“那大夫是武德司所探知的江陵城最知名的大夫,最善解毒,他说这毒并不伤及根本,只是至少会让中毒者昏迷二十几日。待毒素完全清除,将军也就醒了。”
伏清叹气:“朝廷的案子本就棘手,皇上也就给了三个月时间,将军还得昏迷将近一个月,到时候,若没查清案子,皇上肯定会怪罪将军的。”
书乐不满道:“怪罪又如何,咱将军又不是专门查案的,是沙场杀敌的。大理寺那么多人没查清楚的案子,将军没查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也对。”伏清道:“将军为查案,差点命都丢了。皇上无论如何,也不会治罪将军吧?”
书乐:“这些日子,我们也别闲着。你照顾将军,江陵城周边的织布坊和织娘,我都再去查探一番。若是还找不到五色锦帕的线索,江陵旁边就是南姬国,我潜入南姬国再查查看看。”
“如此,也好!”伏清道:“不过,你说,给将军放毒箭的究竟是谁呢?那箭头,和那日烟花巷放的箭出自一人之手。还有,那苏娘子又去哪里了?”
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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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望着昏迷的晏将军,也只是疑惑地摇了摇头。
窗外暮色散尽,江陵城开始隐入无边夜色。
杏花村的断崖山,夜色更是如墨。山间的风夹杂着几分凉意,吹得树木沙沙作响,
阿漓躺在师父房间的地板上,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他六岁,洛都城外,下着鹅毛大雪,他在相国寺的一个小院中,笑着去捉一只停在树底下的麻雀,刚抓住那只麻雀,几个蒙着面的黑衣人突然从树上飞下来。
他们目露凶光,握着长剑向他刺来,他想逃,可每个方向都是剑,惊惶中,他手中的麻雀扑翅飞走了。
那一瞬,他也想变成一只麻雀,但他变不了麻雀。
那些人一步步将他围紧。
大雪无声纷飞,他稚嫩的身体被一柄利刃刺穿,一个黑衣人拉下面纱,露出的却是母后那张美丽、笑得狰狞的脸。
他身上流出的鲜血,将雪地染成一片望不到头的红色。
濒死之际,小小的他瞪大眼睛呢喃:“母后,为什么?为什么?”
一抹冷月,从窗外照进木屋的地板上。
阿漓斜眉紧锁,身体在地板上微微颤抖,额边全是冷汗。
蓦地,他噩梦初醒般睁开了眼睛,眼神中依旧带着梦中的惊惶和恐惧。
阿漓望向窗外的夜色,挑眉自嘲:又做那个噩梦了。
窗外漆黑,鸽翅扑棱的声音传入阿漓的耳中。
他起身开门,看见师父在院中又放飞了一只鸽子。
阿漓凝眸:“师父?”
卫阡披着一身凉意,进了门。
阿漓问道:“师父最近这些日子,和洛都联络得十分密切,可是有什么大事?”
卫阡面带一丝嘲讽:“两年前,你不是说,不再过问师父和洛都的事,你既执意如此,为师自当好好为你运筹帷幄一番。”
阿漓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师父还是希望我回洛都吗?”
卫阡脸色冷肃:“难道你想一辈子躲在这个半山腰?三年,漓儿,再给为师三年时间,我定将你完完整整地送回洛都,不必再东躲西藏。届时,洛都的储君之位,你定可一争,到时候,你谁也不惧。”
阿漓沉默了,他迷茫了,他想要的,真的是那个储君之位吗?
他从没想过争储。
师父却说,不争,你就会死。
重新躺在地板上,阿漓已毫无睡意。
待师父睡下,他沉吟片刻,还是问道:“师父近日动弓箭了?”
卫阡道:“你无须知道太多。你只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说罢,他又慈祥地望向躺在地板上的阿漓:“漓儿,为师不会逼你沾染腌臜事。但你记住了,帝位你一定要争。为师所为,都是为你扫清障碍。”
阿漓犹豫片刻,还是道:“徒儿只希望师父行事,莫伤及大偃国之根本。”
卫阡沉默片刻,只道:“师父心中有数。那丫头已经醒了,尽快让她离开吧。我早叮嘱过你,不要带外人来这里。还好她只是个小丫头。但你的身份,切莫让她知道。记住了,你只要一日没回洛都,就需隐姓埋名一日。”
黑暗中,阿漓应声道:“徒儿知道了。”
沉默半晌,阿漓见师父呼吸均匀起来,又道:“师父,那丫头,不如就让她多待些日子吧?就当陪徒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