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竟然在这仇人身上,看到了一丝未泯的温情。
可她不想领他这份情。
晏南凌见苏皆安只莫名仇视地盯着他,并未拿那条棉帕,只当她伤重无法抬手。
他缓步上前,俯身拿起那条棉帕,皱了皱眉,伸手将她脸上和头发上的水擦了擦,又抽走了她脑袋下那只已经被水浸得湿透的枕头。
看到她的纶巾也是湿漉漉的,他索性给她摘了下来。
漆黑的头发,立即如海藻般散开,衬得她的小脸如同在碧波中飘零的落花。
晏南凌微微怔了一下,遂又淡淡垂眸,冷声道:“待我安葬了你娘,苏娘子可得说话算话。”
“既然晏将军如此‘良善’,还劳烦将军将我娘头上那支银簪给我取来,我想留个纪念。”苏皆安再次开口,眼眶变红。
明明是求人办事,却说得像命令似的。
晏南凌脸上浮现出一丝嫌弃的表情,他犹豫片刻,还是抬步走了出去。
苏氏躺在血泊里,头上的确有一支玉兰花银簪,他取下簪子又拐了进来。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到了苏皆安的眼前,那手心里是那支簪子。
苏皆安的目光落在晏南凌递过来的银簪上,鼻子一酸,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她伸手去接那簪子,但手抬起一半,又无力地掉了下去。
伤口,撕扯得太疼了。
她记得自己的另外一只手没有受伤,正准备抬起,晏南凌已经将那支银簪塞进了她微微摊开的手心。
“莫乱动!”晏南凌眉头紧拧,语气冷硬:“现在,我去安葬你娘,待我回来,你最好还活着!”
说完,他转身迈出了房门。
苏皆安安静地躺着,她能清晰地听见门外晏南凌走动的声响。
他步履沉沉,行至院中,片刻后,脚步声又折返回屋内。
下一秒,便是布料摩擦、重物挪动的沉闷动静。
她知道,那是晏南凌在搬动她娘的遗体。
她的眼泪再次无声地淌了下来。
从此,她和娘便阴阳两隔了,她真的没有娘了。
——
凌乱的堂屋中,晏南凌十分认真地处理苏氏的尸体。
战场上,他埋葬过无数的士兵。入土安魂这件事,于他而言,向来都是沉重肃穆的。只是,今日,他被一个丫头威胁着埋葬一个与他不相干的人,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显得有些荒诞。
他的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自嘲。不就是挖个坑,埋个人吗?他安慰自己。
只是,在挪动苏氏尸体的时候,一张染血的纸团从她的身下滑了出来。
晏南凌警觉捡起,展开,借着暮色,他看清楚了,那是苏氏的画像。
他面色震惊。
这纸,竟是如意云纹青檀纸,这纸由洛都皇城内物府专供,这种青檀纸滑腻如脂,坚洁如玉,久藏不腐,不洇墨。只供皇上,皇子、后宫妃子,以及权臣赏赐所用。
这苏氏母女,与洛都,究竟有何牵扯?
竟劳驾了洛都皇城内的贵人?
晏南凌将那纸默默收好,又在苏氏身上检查了一遍,没有再发现什么异常之后,把她背到了屋后的山坡。
那儿果然有一株桃树,孤零零的树,却开着极盛的桃花,暮色里,显得愈发寂寥。
坟堆,他挖得不深,但也用了半个时辰,他才将苏氏的尸体终于葬好。
随后,他又劈开一节树桩,削去多余部分便是一块木板,他挥剑在木板刻上“苏氏之墓”立在了坟头。
夜色渐沉,晏南凌看着那简易的墓碑,恍然想起,曾经他在洛都的北郊邙山,也如此下葬过自己的亡母。
他情不自禁地微微垂首,对着桃冢深揖了一记。
也不知,那可怜的女娘是否还活着?
晏南凌凝眸,向不远处那农家小屋走去。
此时的苏皆安,正静静地躺在榻上,她微闭着双眼,她的眼睛,因为流了太多的眼泪,而变得肿胀。
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晏南凌裹着一身凉意,再次走了进来。
他的手中多了一支烛火,烛火轻轻摇曳着,让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和冷厉的双目,多一丝稍纵即逝的柔和。
“你娘,按照你的要求,我葬在了后山那棵桃树下。”他沉声道。
借着烛火,苏皆安看到他袍角边沾染的尘土,便知道他没有撒谎。
他先是淡淡地看她片刻,又皱了皱眉,便在她的身侧坐了下来,语气冷厉道:“现在,你可以说说那块锦帕的来历了。”
苏皆安动了动嘴唇,目光冷淡,声音里带了丝嘲讽:“不如,将军先替我拔了胸口的这支飞镖,止了血。我再告诉将军。”
晏南凌看着她带着莫名仇恨的目光,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要么,她压根儿就不想告诉他;要么,她根本就不知道锦帕的来历。
他眸光一沉,眉峰蹙起,语气中多了一丝隐忍不发的恼意:“我猜,苏娘子根本不知道这锦帕的来历吧?你如此欺骗和戏弄本将军,就不怕我将你和你娘挫骨扬灰吗?”
“我已是将死之人,还怕被你挫骨扬灰吗?”苏皆安惨然勾唇。
她的目光里有赤裸裸的讥讽。
晏南凌这一下更加肯定,就算他埋葬了她的娘亲,就算他救了她,她也不会给他答案的。
他神色越来越难看,他本就有心要救她的,可现在救她,不等于是被她胁迫着救吗?
被她胁迫一次,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了,难道,还要被她胁迫第二次?
什么时候,他这个杀伐果决、让敌军闻风丧胆的镇国将军,竟沦落到被一个将死的女娘来摆布了?
他垂眸看了看她胸口的那支飞镖,又看了看她那张惨白如纸的小脸,硬是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将烛火固定在一旁的箱笼上,缓缓俯身,凝眸冷道:“我给你拔镖,但你,最好别死!”
他话音刚落,变故骤起。
苏皆安忽地拽住晏南凌的衣襟猛地一拉,猝不及防地,晏南凌的身体猛然朝她压落。
幸好,晏南凌一只手及时撑在榻沿,才稳住身形。
可二人已然鼻尖相抵。他的唇瓣,只差分毫便要触碰到她微凉、失了血色的唇瓣。
身下女子微弱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鼻尖,清雅若兰,竟让他有了一瞬的怔忡。
烛火在墙壁上照出两个人旖旎的影子。
她想干什么?
可不等他理清思绪,寒意袭来——一支锋利冰冷的银簪,裹挟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杀意,直刺向他颈间要害。
她竟想杀他。
但那银簪的速度,远远不及晏南凌反应的速度。
猛然间,他已紧紧扣住她的手腕。
银簪,已然触到了他颈部的肌肤。
她的手在他掌中拼命挣扎着。她的手腕很纤细,脆弱。但她在用尽全力只想要让那银簪再往前一寸。
往前刺入他的命门。
她的眼中带着恨,汹涌的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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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遗憾!
~
怎么能不遗憾呢?
苏皆安眼睁睁地看着那银簪已然抵在晏南凌的颈侧,熟读医书的她知道,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她的血海深仇,便能报了。
可是,她终究是失去了唯一的机会。
她的力气,已经耗尽,就算此刻她拼尽浑身残存的力气,她的手也无法动弹分毫。
身体上的伤口在一寸寸地撕裂着,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恨,苏皆安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打颤。
她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掉落下来。
她盯着晏南凌,目光恨意滔天:
“为何?为何你要......”
话没说完,她的视线恍然模糊,忽然,她彻底失力,沉沉倒在了他的肩头,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将“杀......我娘”几个字,喃喃吐进了晏南凌的耳朵。
银簪从她指间滑落,晏南凌松开她的手腕,顺势接住。
她昏过去了。
但那几个字,晏南凌已然听清,他神色一僵,杀她娘?
难怪?
难怪她看他的眼神尽是恨意。
她竟认为他是杀她娘亲的仇人?
可是,为什么她会这样认为?
凶手传递了什么信息让她误会?又为什么要让她误会?
晏南凌百思不得其解。
他手握银簪,看着镶嵌在顶端的一朵白玉精雕玉兰。这一支银簪明明雅致素净,温婉精巧,与方才的寸寸杀意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回想起刚才的一瞬,他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刚才他差点被这个快要死了,浑身是血的女娘刺杀了。
但他还是得救她,救了她,谜团才有解开的希望,五色锦牵涉的朝廷命案或许才能有进一步的进展。
晏南凌的目光再次落在苏皆安的身上,她的右边的手臂,因为方才的用力,伤口又开始渗血。
他在屋子里翻箱倒柜一番,找出几条纱布,给她再次缠住。
他又看了一眼那飞镖,随后,他撩袍坐在榻上,褪去了她的外衣。
少女白皙的肌肤露了出来。
她微微凸起的细嫩的锁骨下,有一节红绳,绳子下端的饰物落进她薄薄的,但缠了好些层的抹胸里面。
也正好是这层抹胸,抵挡了那镖的力道,让它似乎没有完全深入。
但他很快挪开视线,将她的身子竖起,一只手稳稳握住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柔弱无骨,仿佛轻轻一握就会碎裂一般。
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握住那支飞镖。
他屏气凝神,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内力汇聚指尖,将那飞镖一点点地拔出。
当他看到血从她的伤口慢慢地渗出来,而不是喷射而出,晏南凌重重松了口气。
幸好,这飞镖射偏了,虽然伤口很深,但并没有深到伤及心脏,只是若再偏右一点点,她必死无疑。
他如释重负地将飞镖整个儿抽了出来。
他将瓷瓶里剩下的药粉全都倒了上去,他想稍微移开一些她的缠布,将药粉抹匀,但是“有夫之妇”几个字突然跳在心间,便只隔着抹胸,多撒了一些药粉,又撕下一块白布,抵住那伤口。
过了一会儿,他见伤口再也没有血渗出,他才松了手。然后用干净的棉布将她伤口包扎起来,随后又提起她那退落一半的葛布外衫,还原成之前裹住她身体的模样。
屋子里烛火摇曳。
一张染了血迹的纸笺,从她葛衫里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