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瞬时安静下来。
屋外,天幕低垂。
面纱女问道:“冷香,方才为何那样说?”
细眉女妖笑着看她:“谁叫晏南凌让阁主在洛都损失惨重呢?这小郎君若是死了,也就罢了。若是运气好没死,你说,他要报仇,是去找阁主呢?还是晏南凌?”
……
院外安静下来。
风嗖嗖地吹着门窗,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被风吹进屋内的几片山樱花瓣,轻轻飘落在苏皆安的满是血迹的脸旁,微微颤动着,像她颤动着的身体。
苏皆安努力保持着最后一丝的清醒。可是,她无法动弹。
她好累,累得想要沉沉睡去。可是她不能睡,她怕一旦睡了,就再也醒不来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漫长的寂静之后,苏皆安似乎听到有人进入了房间。
她感觉到自己还没死,只是,整个身体似乎要沉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她缓缓地,奋力地,终于将那双被血泪模糊了的眼睛,撑开了一道细缝。
门外的暮光映照在一个身着玄青色蟒纹长袍、身系暗红披风的男子身上。
他向她走了过来,然后蹲下来,以剑撑身,俯视着她。
他气质冷冽若孤狼。
薄唇,高鼻梁,双眸如鹰。
是他!晏南凌!杀害她娘的幕后凶手。
他是特地再过来确认她们的死讯吗?
娘已经死了,她呢?也必死无疑吧?
可是,眼前这人,便是杀害她娘的仇人,她不能死。
她要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为娘报仇。
可就算她不想死,她也做不了什么,她动弹不了,连开口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身体仿佛被一个巨大的岩石捆绑着,拽着她一起往深潭里沉落。
她企图保持清醒,但沉沉的窒息感迫来,她眼皮颤了颤,她努力地想要睁开,可还是无力地阖上了。
她失去了意识。
——
空气中,血腥味弥漫,狼藉一片。
“将军,我们来晚了。”书乐走上前,蹲了下来。
晏南凌探了探苏皆安的脉搏,没死。
书乐又探了探苏皆安的鼻息,对晏南凌道:“将军,这假小子还没死,只是昏死过去了,不过,流了这么多血,估计也活不了了。”
伏清上前在苏氏的身上探了探,小声道:“这个妇人死了。”
晏南凌的脸上,掠过一丝懊恼。
今晨,他跟踪的两个女子,在义学堂附近消失了踪迹,却没有察觉,她们是在跟踪苏皆安。
直到傍晚,在城外打探织户消息查探锦帕线索的书乐,回城后跟他说起,见到苏皆安出城,同时,还看到有两个江湖模样的女子也出了城,她们一前一后,往明月村方向。
他这才警觉,那两个女子可能是在跟踪苏皆安,便立即带伏清和书乐前来一探究竟。
不成想,竟来晚了。
看着血迹斑斑的屋内,晏南凌眉眼紧皱,他站起身来,用锋利的目光扫视了一眼这个农家小屋。
这农户家,除了简陋的几样家私,和普通农户家一样平凡。
书乐和伏清在两间屋内搜寻了一遍,并未发现别的异常。
晏南凌皱着眉头,又去探了探躺在血泊中的苏氏,沉声道:“死者身体未僵,杀手应该没走多远,你们二人先去追。”
书乐和伏清:“是,将军。”
待二人出去,晏南凌的目光又落在躺在血泊里的苏皆安身上。
她的脸惨白如雪,眼睛紧闭着,长而浓密的睫毛在她的眼下铺下一层蝶翅般的浓荫。有血痕,顺着她的脸侧,蔓延到了她的脖颈。
他再次蹲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好,气息虽弱,但他能确定她没死。
她右边的胳膊有好几道剑伤,肩膀处也有剑伤,几块雪白细腻的肌肤从破损的衣衫处露出来,上面的伤口,也在隐隐渗血。
晏南凌紧蹙剑眉,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瓷瓶,揭开瓶盖,然后将药粉一点点仔细地撒在她的几处伤口上。
许是药物的刺激,她轻轻闷哼了一声。
晏南凌松了口气。
还好,她知道疼。
不过,她的胸口还插着一支飞镖。
晏南凌看着那支飞镖的位置,有些不太确定若将它取出来,她会不会即刻死亡。所以,他收起药瓶,又起细细扫视了一圈屋内。
屋内血迹斑斑,一片狼藉。
只侧门旁的一方灶台上,一盆未吃完的疙瘩汤,飘着点点芹叶,还端端正正地摆放在那里。
他在屋内细细搜寻着,游离的目光落在妇人手肘时,他停住了,妇人手肘下是一摊血,那血泊中有个布团,刚好被她的手肘压着,只稍稍露出红色的一角。
他从妇人的手肘下将那布团伸手捡起来,又展开。
这块布上沾染了血迹,可仔细一看,他心中一颤。
这锦帕也是方形,有五色菱形织纹,和烟花巷溶月塞给苏皆安的那块锦帕一模一样。
他惊讶的目光再次落在苏皆安和妇人身上。
为何这对农家母女这里会有与朝中命案相关的锦帕?
这锦帕是她们的吗?
还是杀手不慎掉落的?
如果是杀手的,杀手和烟花巷死去的溶月,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有一模一样的锦帕?
如果是这对母女的,她们和朝廷要案有关联吗?
晏南凌心中思绪一片混乱。
可不论这农家母女是否牵涉朝中要案,在她们这里发现了锦帕,背后定是不简单。
他目光扫过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苏皆安,突然期待她能立刻醒过来。
他想或许能从她口中撬出一些线索来。
可她伤得实在太重了,已然昏迷。还有,他得把她胸口的那只飞镖给拔了。
他看到隔壁房间有个铺着薄被的床榻,便走到苏皆安身边,俯身下去,把她拦腰抱了起来。
她的身子很轻,对他来说,轻得像一团羽毛。
他抬步走进那有榻的房间,小心翼翼地将她轻轻平躺放下。
飞镖十分棘手。
晏南凌墨眉紧拧,这支飞镖整处于她心口位置,万一入了心脏,只要拔出,她必死无疑。
他得赌,赌这支镖没有入她的心脏。
晏南凌纠结片刻,决定在拔出那支飞镖之前还是先弄醒她。
万一拔了镖,她真的死了,他可是什么都问不到了。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她一动不动。
他俯身又摇了摇她的身子,她还是像死了一般。
他探了探她颈间,没死。
晏南凌眼底生出一丝不耐烦,竟这般顽冥不知好歹,看来,他不必留情了。
他瞥见灶台旁立着的一个陶缸,木盖上置有木瓢,他几步走过去,径直取了瓢舀水,又折返榻前。
“哗”的一声,一瓢冷水浇在苏皆安的脸上。
冰凉的刺激,让苏皆安的身子颤了颤。
缓缓地,她睁开了双眼。
见她醒来,晏南凌俯瞰着她,目光冷冽:“这块锦帕,你可认识?”
苏皆安模糊的视线,一点点地变得清晰。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寝房的床榻上。
一个高大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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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似的立在她的榻前。
待她意识汇拢,她看清楚了,这人,正是晏南凌,正目光凛凛地看着他。
他的手上,有一只舀水的瓢。
是他用冷水泼醒了她。
他发现她看着那瓢,又哐当一声把那瓢扔在了地上。
苏皆安微微偏了偏沉重的脑袋,目光最终停在晏南凌晃在她眼前的那块锦帕上。
锦帕沾满了血迹,但她看得出来,这锦帕和上一次晏南凌从她怀里搜出的那块锦帕一模一样。
苏皆安试图挪移身体,但似灌了铅,她动不了。
她闻到了药味,她能感觉得到,她的伤口已经敷上了药粉,止了血。
晏南凌俯身,将那五色锦帕又更近地凑到她的眼前,声音沉闷:“这锦帕,上一次在烟花巷,我在你身上搜到了一块。这一次,又在你家里发现了一块。如果你能告诉我这块锦帕的来历,或许,我可以救你一命!”
救她?
他派人杀她们娘俩,又要救她?
呵?谁会相信一个仇人的鬼话?
她眼神再次扫过那锦帕。晏南凌既如此看中这锦帕,还为她敷药,保住她命,想来这里面一定有他十分想要了解的机密。
苏皆安敛了敛思绪,她目光越过锦帕,落在晏南凌的脸上。
他眉眼深邃锋利,下颌峭拔,鼻梁高挺如孤峰俊岭。脸呈麦色,像阳光晒过的金麦。整张脸看上去除了冷,还有硬朗和英俊。
她觉得上天真是不公,这人明明是一个手段狠戾、心性阴冷的坏人,却生着一副颠倒众生的皮囊。
晏南凌看着她注视自己的眼睛,薄唇紧抿,心中疑惑,为何她的眼神像是要将他千刀万剐一般?
难道是记恨他刚才给她泼水?
但她很快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惨然笑意,微弱开口:“没错,这东西是我的。晏将军若想知道这锦帕的来历,不妨帮我做件事,我便告诉你。”
这般悲惨境地,竟还敢支使他?
“何事?”晏南凌听着她虚弱的声音,目光探究。
“我家屋后山坡,有一株桃树,我娘的尸体,劳烦将军将我娘好生安葬。”苏皆安声音清冷,却似命令。
如今,她动弹不得,说不定还会死。她们住的这农家小院,本就僻静,村民虽也心善,但平日里,因忌讳她家有血污之气,很少主动与之往来。
如果娘的尸身不及时处理,恐被野狗吞食。
如今,她还能为娘做的,只有让她入土为安了。
晏南凌看着苏皆安惨白如纸的小脸,唇角勾出一丝冷笑:“苏娘子都快要死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既然晏将军不肯,那你想要的答案,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今日,我就算死,也不会如你的愿。”苏皆安虚弱道。
她的目光决绝、锋利,依旧带着仇视。
他不过是给她浇了一瓢冷水,她有必要这样恨他吗?
晏南凌有些错愕。
他忍不住又细看了她一眼,她的头上因为沾了水,碎发凌乱地贴在脸侧、额角。湿漉漉的小脸、可怜得似一触就碎的薄玉,却又满是倔强和恨意。
他的心莫名地柔软下来。
罢了,看在他上次轻薄过她,虽是无意,倒也对不起她的份上,帮她这一回又如何?
他正要走出去处理苏氏的尸体。回头,他瞥了一眼她的头发,眼中微露惭色,也不知泼她满头的凉水,会不会让她着凉?
他停脚,环顾四周,见床榻一侧箱笼上有一块棉巾,踱步过去,拿起帕子,漫不经心地扔到她脸上,面无表情道:“你,最好把头发擦擦。”
苏皆安眼中掠过一丝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