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殿内的侍从上完茶水便退下,紫檀木桌上,谢晟礼跟前的那杯茶水。
茶芽头完整,青水淡香。
反观另一位男子手里的茶水,用的是鲜叶制成的细茶,与他身上雍容的袍服,实在不搭。
谢晟礼轻抿一口,眼尾含着戏谑的笑。
“北明王贸然到访,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北明王笑声爽朗,给足面子地喝了口茶水:“多谢辰王款待。”
“不知北明王,今日所谓何事?”
北明王环顾四周,前殿宽敞辽阔,树大招风,要是谈话传到旁的耳朵里,未必是好事。
“不如移步书房细谈?”
谢晟礼眼皮微抬:“本王行的正坐得端,何须怕?”
“数年不见,殿下品行还如当年,仰不愧天,俯不怍人。”
吹嘘的话,他在北明听得够多。
“直说。”
北明王也不整那些弯弯绕绕,端着热茶,侃侃而谈。
“如今辰王归故土,怎么藏在这偏远的清塘镇安稳度日?如今太子之位空缺,陛下又视你如弃子,难道辰王不想坐一坐这太子之位吗?”
目光扫过他,北明王继续:“贵妃娘娘去世不过数月,陛下就将您送往北明,这十年间未送到一封书信,殿下甘心吗?”
他的意思很明显。
想扶持他当西景王。
谢晟礼眉梢染上几分玩味:“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北明王犀利的视线投过来,嗓音粗犷:“公主身亡,西景还有什么值得殿下留恋?如今南昭国被我收入麾下,殿下又何需忍辱负重,不为公主讨回一个公道?”
谢晟礼猛地将茶杯扣在案上,发出一声不满的巨响。
“北明王好大的胃口。”
北明王缄言,知道公主是他的忌讳,也不愿意继续触霉头。
气氛一时僵住。
屏风后,明鸢没听太清,云里雾里的,明白了,又像没明白。
“怎么突然没声了?”
她探出半边脸,好奇地望了眼。
紫棠连忙拉住她,小声道:“公主。”
明鸢没站稳,连忙扶住紫棠才避免摔倒。
屏风动了动。
前殿的两道视线同时看过去,紫棠心里一惊,连忙拉着明鸢离开。
“紫棠,你推我干嘛?”
这一声格外的清晰。
北明王收回视线,笑道:“恭喜殿下喜得佳人!”
谢晟礼脸色不算太好,敷衍地应了声。
北明王识相起身:“殿下若是不信我,我愿意将北明太子送入辰王府,以表诚意。”
“今日便不再打扰,改日与太子登门拜访,我们再细谈。”
……
明鸢被紫棠强拽回后院。
“公主,我们还是在后院等吧,殿下在与北明陛下谈国事。”
明鸢猛地停住脚步:“云昭呢?”
“云姑娘在屋里用早膳。”
她大脑飞速运转,忽地甩开紫棠,转身往回走。
不行。
北明王刚攻下南昭就迫不及待地上门,拉拢谢晟礼,肯定是不怀好意。
要是谢晟礼傻不拉几的答应他,当上西景皇帝后,跟北明王交好,她就要不回南昭国了。
还有那个什么公主,谢晟礼是送往北明的质子,他要是怀恨在心,不答应北明王,他就当不成西景皇帝。
到时候,她的任务更难完成。
……
明鸢返回前殿,北明王已经离开,谢晟礼慵懒地坐在太师椅上,细细品茶,像是知道她会来。
廊下,仆从端着早膳进来。
谢晟礼端着银耳甜粥,银勺慢慢搅拌。
“谢晟礼,你刚才答应他了吗?”明鸢开门见山。
“没。”他舀起一勺,在嘴边吹凉,递到明鸢唇前,“饿了吧?尝尝,刚出锅的。”
明鸢是有些饿,吃下后,又道:“你为什么不答应他?”
谢晟礼往旁边坐了坐,拉着她挤在太师椅里,吹凉甜粥喂她。
“阿鸢希望我答应他?”声音温柔,“他攻占南昭,派人追杀你,我为何要答应?”
“不行!”明鸢眼神坚定,“你要答应他。”
谢晟礼诧异,把银勺送到她嘴边:“阿鸢这是要我答应他,还是不答应?”
甜粥一勺一勺喂过来,把明鸢的思绪都搅乱了。
她感觉自己跟谢晟礼不在一个频道。
明鸢把粥咽下,摁住他的手,眼神澄澈坚定:“我的意思是,你假装答应他,但不能全信他。”
谢晟礼听懂了:“阿鸢想让我当太子?”
“想!”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谢晟礼又道:“那阿鸢是想当太子妃,还是皇后?”
好大的胃口。
明鸢忍不住在心里给他鼓掌。
“我想当南昭国皇帝。”
但她的胃口更大。
谢晟礼脸上染上笑容,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嘴:“阿鸢为何要当南昭国皇帝,西景国的皇位不可吗?”
明鸢一点也不谦虚,大方地同他讨论这些掉脑袋的话题。
“那我妹妹当南昭国皇帝。”
谢晟礼的笑意深了些:“为何?”
明鸢单纯地眨了眨眼:“她是我妹妹。”
“真的?”
明鸢对上他浸着温润笑意的眸子,觉得不对劲:“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谢晟礼故意逗她:“嗯。”
明鸢干脆直接耍赖:“那你答不答应?”
“你嫁给我,我就答应。”
空气中静默几秒。
明鸢利落起身,神情有些不自然,像是生气了。
“你不答应算了。”
瞧着她气鼓鼓离开的身影,谢晟礼低低笑了几声。
……
一整日,明鸢都躲在东厢房,美名其曰来陪她,半步未出。
她跟云昭讨教写字,练了一日,原本有八个字大小的字,现在只占四个字的位置。
不愧是大学生的新脑子,进步飞快。
一直到夜里,明鸢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两人坐在廊下赏月。
“今天的月亮不圆。”
明鸢躺下,双手枕在脑后,问起她住在这怎么样。
“都好。”云昭仰头看天,“辰王殿下待我不错,昨日裁缝来制新衣,夜里就送来了,午前又送来两身。院子里清净,自备小厨房,有个容身之处,我已满足。”
“你呢?”
“还行。”明鸢回。只是一直待在清塘镇也不是办法,谢晟礼远离朝政,只有一个头衔,没有实权,要靠他翻身,实在是难。
当下必须先进京。
……
辰王殿下处理完事务,回到寝屋,里面不见半点光亮。
以为是明鸢赌气,故意没点油灯。
推门进去,寒气扑面,里头空荡荡的。
“苍蓝!”
守在院子里的苍蓝忙过来:“殿下。”
“公主呢?”他现在心情很是不好!
苍蓝回:“公主今日在云姑娘院里学习,还未回来。”
“学什么?”
“听合欢姑娘说,是练字。”
这哪里是在练字,分明是赌气。
……
一股逼人的寒气正在往东厢房飘,明鸢悠闲自得躺在廊下地板上,小叶跪坐在一旁给她喂果子。
“云昭,今日的月亮是什么月?”
“半月,明日乞巧节。”
“那我们明日出去傍晚出去逛街市吧,肯定很好玩。”
明鸢还在计划明日的行程,丝毫没察觉危险即将到来。
脚步声急促,云昭连忙起身行礼:“辰王殿下。”
谢晟礼微微颔首。
明鸢嘴里含着两颗葡萄,吐字不清晰:“什么下?”
仰头看去,小叶不知何时退到一旁。
下一秒,她身子腾空,还没来得及惊呼,就到了男子怀里。
天旋地转间,明鸢下意识抱紧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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脖子。
“谢晟礼!你放我下来。”她扑腾着腿。
谢晟礼仍纹丝不动,反而就这样抱着她往外走。
“你干嘛?谢晟礼,放我下来!”
身后,云昭匆匆行了礼,带着小叶进屋,只当没看见刚才那副场景。
谢晟礼换了只手托着她,像抱小孩似的,在怀里打转。
“谢晟礼,你过分!”
说话时,嘴里剩的那颗葡萄移到右侧,腮帮子被撑起。
毫无防备间,她模样娇俏可人,腮帮子鼓鼓囊囊,惹得他心动。
谢晟礼忽地仰起头,在她粉嫩的唇上啄了下。
“都答应你。”
一切都太突然了,明鸢脸颊泛红,葡萄汁水在唇齿间炸开花,酸酸甜甜的。
她无意识舔唇,意识在星空遨游。
那个一触即分的吻,也是酸酸甜甜的。
……
寝屋内,谢晟礼将她放在床榻上,替她脱去外衣。
“底下是冰玉床,夏季冰凉,不能脱鞋袜,受了凉,对你身子不好。”
明鸢安分躺在里侧,乖巧应道:“哦。”
他灭了屋内的烛台,掀开被褥躺下,柔声哄道:“你乖些,明日带你出去玩。”
“云昭可以去吗?我想去街市玩。”
明鸢身子贴着他的胳膊,似有若无的触碰,让谢晟礼整个人烧起来,声音低哑。
“可以。”
明鸢听到中意的回答,安分躺回去,美滋滋闭上眼睡觉。
夜里,明鸢做个奇怪的梦。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东西不仅压在她身上,好像还在啃她的嘴。
……
七月初七乞巧。
清塘镇即将被暮色吞没,长街万千花灯次第点亮,各式宫灯悬满两侧屋檐,喧嚣热闹。
辰王府内灯火摇曳,院内平静,却不似先前那般冷清。
西厢房内。
明鸢穿着小衣,站在铜镜前,倒腾那几件衣裳。
“这根绳子绑哪?”
合欢和萱草围在她身侧,耐心教她怎么穿。
“那这两条带子是绑在哪里?”
“那是披帛。”
明鸢点头,这件衣裳跟她昨日穿的完全不一样,实在学不会,干脆摆烂让她们来。
穿好上襦、下裙、褙子,最后披上云肩。
里里外外穿好,明鸢也没看明白这些单件是怎么组装的。
她活动两下肩膀,感觉肩上重重的,像是被束缚住。
“公主。”
明鸢往后退两步,一脸排斥:“可以不要这个吗?”
合欢与萱草对视一眼,把披帛放在一旁,拿出昨儿刚送来的新鞋。
“公主,这双绣鞋您喜欢吗?”
蓝色缎面的绣花鞋上缀着一圈珍珠,鞋头挂着珠片制成的海棠花,和点点流苏,走起路来,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这双!”
明鸢换好鞋,拎起裙摆欣赏,很是喜欢。
衣裳鞋袜虽然穿起来繁琐,却美得不可方物。
“好啦,再不出门就过了时辰,我去找云昭啦。”
明鸢推开门,便看见一袭烟蓝色广袖衣袍的谢晟礼站在院前。
领口处有些细细的精致花纹,其他地方没有多余的点缀,对比他前几日穿的,实在是朴素。
“谢晟礼,云昭呢?”看惯了他奢华的模样,明鸢突然有点不习惯。
“在前殿。”谢晟礼牵了牵她的手,视线扫过她全身,“你先去,我待会就来。”
“行。”明鸢拎着裙摆快步往前殿走去。
“殿下。”
萱草、合欢行礼。
谢晟礼颔首,目光淡然扫过梳妆台前的披帛,眼神微沉。
萱草蹲下身收拾。
合欢汇报:“殿下,公主好像不会穿衣,像是对这些东西不熟。昨日晨起梳洗时,公主把鞋袜穿反,挑了双不适配的翘头弓鞋。”
谢晟礼盯着那磨得透亮的铜镜,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