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数名从仆各托描金食盘,鱼贯自偏门而入。一行人脚步放轻,躬身趋至桌前,将珍馐美馔一一陈列。
待全数上齐,众人齐齐退下,只留合欢、萱草垂首立于廊下。
前厅一时寂静。
云昭盯着案前的饭菜,菜品齐全得如皇帝设宴。
鎏金银盘、银镶金筷,翡翠碗、白玉盘,连从仆手中的托盘都是朱红描金的。
这哪里是在用膳,分明是街市鉴宝。
传闻果真不假,辰王纨绔不堪,喜铺张浪费。
府上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最奢华的。
明鸢心大,一早就嘴馋那只香得流油的荷叶鸡,不等谢晟礼动筷,便直接端起碗吃起来。
云昭轻轻叹了口气,睨了眼谢晟礼,动作优雅地小口吃起来。
主位上的谢晟礼,正单手撑头,兴趣盎然地注视大快朵颐的明鸢,察觉到云昭的视线投来,默不作声地扫过她的面容。
午膳过后,仆从进来撤走碗碟。
“合欢,带云姑娘去东厢房。”谢晟礼身子懒懒靠椅背,随便点了一名侍女,“你叫什么?”
侍女忙行礼:“殿下,婢子名唤小叶。”
“到东厢房去,伺候云小姐。”
“遵命。”小叶扶云昭起身,“云姑娘,跟我来。”
云昭犹豫起身,求助地看向明鸢。
明鸢利索起身,欲跟上去:“我跟她住一起。”
“站住。”
步子才刚迈出,身后的男子便发话阻拦。
那语气,霸道得很。
明鸢只好让云昭先去,自己晚些再过来。
她夜里总要回东厢房就寝。
“云姑娘,这边。”
合欢在前面引路,小叶跟在云昭身后。
明鸢目送三人离开,正准备回身问谢晟礼有何事,他却先一步上前,胳膊搭在她肩上,将人桎梏在怀。
“你干嘛?”明鸢不满,觉得整个人都被他压矮了几分。
谢晟礼搂着她往外走,直奔西厢房,他的寝卧。
他的寝卧比别的屋子要冷上几分,床榻上挂着银纱帐,金钩子,点的香极好闻。
明鸢被他带着坐在榻上,目光一下被挂在两旁的金钩子吸引,上面还缀着上好的夜明珠。
她伸手摸了摸,冰冰凉的细腻手感,应该是真金。
谢晟礼上下打量她,她身上的那件粗布属实碍眼,二话不说便上手扒她衣裳。
明鸢一惊,吓得脚踩上榻,连连往后躲。
“你干嘛!”
他又脱起自己的外衣:“下人的衣服不适合你,穿我的,晚些时候我让人来府上给你制合适的新衣。”
谢晟礼按着她的肩,把自己上好蜀锦制成的云纹外袍披在她身上。
“这样顺眼多了。”
明鸢惊魂未定,死死攥着外袍将自己缩成一团。
短短数秒,她脑海里闪过无数个荒唐的想法。
谢晟礼脱得那样急,要真如云昭所说的——纨绔子弟,妻妾成群,加上她对谢晟礼的刻板印象。
他若不由分说,来强的,硬要纳她为妾,她真是亏大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谢晟礼捏着下巴欣赏,满意地点头:“不错,顺眼多了。”
他冷声安排:“你住这,不准去东厢房!”
明鸢疑惑:“我住这,你呢?”
“我也住这。”
他说得冠冕堂皇,似乎合情合理。
像他本该同她睡一张床榻。
“不要!”明鸢果断拒绝。
谢晟礼挑眉,明晃晃地威胁:“不要?那我把你妹妹赶出去,送去衙门。”
明鸢急了,猛地站起来,指着他:“你…你…”
说半天,想不出下句。
她现在只能依靠谢晟礼,要是他真把云昭送去衙门,她也跟着完蛋。
思索半秒,觉得理亏,气势减半。
最后咬着牙道:“行,听你的。”
“萱草、紫棠。”
“殿下。”
两名侍女进来,明鸢垮着脸,坐回榻上。
“合欢呢?”
紫棠:“合欢还在安排东厢房的侍从。”她多问一嘴,“殿下,云姑娘那边还要派贴身侍女吗?”
“不用,给她腾个清净的地方。”谢晟礼吩咐,“你们三个,以后伺候公主。”
萱草和紫棠带着诧异,同时看了眼明鸢,低头:“是,殿下。”
“暮山呢?”
紫棠:“暮山大人在内书房。”
谢晟礼扭头扫过明鸢那副男子装扮,怎么看,心里还是不舒服:“把她弄干净,府里有的都用上,没有的出去买。”
紫棠、萱草对视一眼:“是,殿下。”
看来这位小姐对殿下不一般,要好生招待。
谢晟礼走后,明鸢被侍女抬着进了净室,三下两除二脱干净丢进浴盆中。
萱草不停地往盆里加东西,零零碎碎的,像是些香料药材,再加上着热水一烫、一泡,怎么像是在煲汤。
明鸢摁住她的手,“还放?”光面上浮着的这层东西都有四五厘米高,“这些都是什么?”
萱草解释:“牡丹、辛夷花、熏草、白芷、白檀香、冰片……”
后面还有一堆明鸢不知道是什么的香料。
古代人洗澡都这么麻烦吗?放的东西比她买的中药配方还多。
府里除了婢女的衣裳,没有旁的衣裳。
两人挑了件新的给明鸢换上,给她梳了个乖巧可爱的双垂髻,戴上些普通的花簪子,模样简直大变样。
萱草举着铜镜给她看:“你生的这样好看,为何要扮作男子?”
明鸢盯着铜镜里的自己,震惊得都不敢承认这是自己。
前几日干枯的秀发,此刻摸起来滑滑的,脸上摸着也不刺挠。
尤其是这发髻,梳得好漂亮。
见她不回答,萱草暗示紫棠。
紫棠帮她身前的腰带绑好,试探着问:“公主,您和殿下是怎么认识的啊?”
明鸢侧开脸,盯着她数秒后,忽地反问:“谢晟礼为什么让你们喊我公主啊?”
紫棠明显被问住,回答圆润:“您晚些时候可以亲自去问殿下。”
看来她们都不知道。
明鸢咂巴了下嘴:“行吧,你们去忙吧,我去找云昭。”
萱草招来门口的从仆,引明鸢去东厢房。
……
内书房。
暮山早早在门前等候。
他先是禀报了谢晟礼先前让他一直调查的琐事,又旁敲侧击借云昭问起明鸢。
“殿下,要调查云姑娘的身世吗?”
谢晟礼慢条斯理地解开明鸢的包袱,里面除了一些姑娘家家的小玩意,还有一个包得严实的布袋。
他挑眉,慢悠悠解开,把里面的头面,一一摆在乌木大案上。
暮山眼底划过一丝暗光:“南昭国?”
“你说这些皇室朱钗是谁的?”谢晟礼狭长的眼眸里含着笑,“是云姑娘的,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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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昭姑娘。”暮山瞬间明白,“昭云公主?!”
“南昭国那边什么情况?”谢晟礼打断他。
暮山识相闭嘴:“还不知道,北明来报说,前段时日,北明王私服出城,带了一支精兵,上千人马。”
剩下的不言而喻。
南昭国是死是活,谢晟礼根本不在乎。
可现在明鸢死而复生,还带着南昭国公主突然出现在这里,很难不让人猜疑,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秘密。
“阿鸢的事我亲自查,派人盯着北明和南昭。”
“属下遵旨。”
谢晟礼把头面包了回去,脸上带上些痞气:“去把镇上最好的裁缝喊来,给阿鸢制新衣,带着紫棠、萱草一起去。”
“要最好,最贵的。”
暮山点头,忍不住开口:“公主她……”
谢晟礼脸色逐渐变得阴沉,眼神格外坚定:“我说她是,她就是。”
……
东厢房。
院子里站着两抹身影,穿着一样的绿裙,右侧的女子脊背挺得笔直,明鸢不用猜就知道那是云昭。
“云昭!”
明鸢快步跑过来,瞧见她换了婢女的衣裳:“包袱里不是有件你换下来的衣裳吗?”
“外头晒。”云昭拉着她进屋,说明,“包袱不是在你那吗?”
明鸢:?
什么包袱在她这?
包袱不是在云昭手里吗?
云昭瞧着她这副不懂的模样,问道:“包袱不在你那?”
明鸢摇了摇头:“不在。”
要命,不会丢了吧。
云昭轻声问小叶:“小叶,你知道合欢姑娘去哪了吗?”
“应该在前殿。”
明鸢脖颈耷拉下来,连流苏都显得黯然失色:“你们殿下呢?”
小叶:“应该在内书房。”
她摆摆手:“我去帮你找回来。”
明鸢火速回到西厢房,在谢晟礼的寝卧中翻找了一圈,没找到,又一路摸到内书房。
门前无人看守,她掀开窗棂往里看。
男人穿着宽宽松松的墨蓝色袍服坐在案前,单手撑着头,手里捏着本古籍。
他手掌大,古籍在他手里衬得比玉碗还小。
明鸢盯着犯起花痴。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脊背挺拔宽阔。
乌浓的发长到腰际,有几缕搭在身前,比历史书上形容的美男,还要美。
身上自带的懒散气场和不拘于束缚的行事作风,又给他添上几分玩世不恭,活脱脱成了浪荡公子。
现实世界的谢晟礼长了张渣男脸,吊儿郎当的。
跟现在的谢晟礼倒是有几分相似。
可他终究不是他。
她也不是原本的明鸢。
想到这里,明鸢心情逐渐低落,回过神来,一张俊朗的帅脸近在咫尺,脸不争气地红了。
虽然这不是谢晟礼,但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啊。
“找我?”谢晟礼吊儿郎当的,手指勾着她一缕头发。
明鸢把自己的头发抢回来,正色道:“你看到我的包袱了吗?”
谢晟礼又勾了勾她的下巴,动作轻浮:“看到了。”
“在哪?”
明鸢探头往里看,在檀木椅旁看到了自己那个旧旧的包袱,立马推门进去。
防贼似的拆开,仔细检查一遍。
谢晟礼抱手靠在架子旁,眼神戏谑,声音却宠溺:“阿鸢这是怕我顺你的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