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羽立马把耳环还给了那位杨娘子。
“嫂子,你的耳环。”
“哎哟,真是多谢你啊!”杨娘子接过耳环,热情道,“多亏你们眼尖,快进来喝杯茶吧,我刚烧的水。”
“不了不了,不叨扰了。我娘还等着我和弟弟们回去呢。”
“那好吧。”
可那杨娘子嘴上应着,目光却越过俞羽,落在了后头的谢燕回和邱撤身上。
“哎哟——”她眼睛一亮,声音比方才高了半调,“这两个就是你弟弟吧?这通身的气派……你们姐弟三个可真是随了郑娘子,个个生得跟画里的金童玉女似的!”
邻里邻居都以为他们家是一个寡妇带着三个亲生儿女,郑允慈也不解释。他们家的复杂情况,当然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俞羽被夸得受用,刚露出个酒窝,打算客套两句“哪里哪里”。
结果话还没出口,杨娘子已经直接绕过了她,直奔谢燕回和邱撤而去。
“我可是听人说了,说你们俩一个是早就考取了功名的童生,一个更是文曲星下凡,让老翰林先生都赞不绝口!哎,真是了不得啊,正好,这是我儿子施崇文,也在青松私塾。以后同窗共读,可得多多亲近啊!”
施崇文连忙上前一步,作揖道:“在下施崇文,见过二位同窗。”
邱撤连忙还了礼。谢燕回则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清淡。
但杨娘子根本不在意这点冷淡。她热情高涨,围着两人滔滔不绝,一会儿夸他们有读书人的风骨,一会儿又暗搓搓地抬举自家儿子,仿佛这里马上就要飞出三只金凤凰了。
俞羽试图插话:“他俩确实挺厉害的,尤其是——”
“哪天得空了,来家里坐坐!”那杨娘子直接无视了她的声音,对着其他两个人笑得愈发灿烂,“嫂子给你们炖肉吃,好好补补脑子!
说完,她似乎才用余光瞥见旁边还杵着个大活人,于是敷衍地补了一句:“你也一起来啊。”
俞羽:“……”
她几次想插话,都被杨娘子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过去。次数多了,她心里实在有些不太舒服。
她原本就不是私塾的人,人家杨娘子想让儿子多亲近亲近同窗也正常。但就这么刻意越过她,还是让她有些不爽。
就在这时。
“杨娘子。”
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打断了杨娘子的滔滔不绝。
“实在抱歉。”谢燕回冷淡道,“我们要回去了。”
杨娘子被那眼神看得心头没来由地一突,满腔的热情瞬间像被泼了盆冰水:“哦……好,慢走。”
谢燕回转过身,面向还愣在那儿的俞羽,微微低头:“羽儿姐,晚上想吃什么?回去我给你做。”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那语气里的重视和询问,好像俞羽在他们家地位极高一样。
不知为何,俞羽心里那点不舒服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她心情顿时好起来,弯了弯眼睛说:“我要吃炒鸡蛋,多加葱花的那种。”
“好。”谢燕回点头。
三人转身离去。
走回院子,邱撤凑到俞羽耳边嘀咕:“姐,他们家人好奇怪啊。明明是你帮她捡到了耳环,不多谢谢你就算了,怎么拉着我们俩一个劲儿地说话?”
俞羽现在心情好了,也就不计较了,大手一挥:“管他呢!反正我好人好事也做了,他们爱咋地咋地。”
…………
吃完晚饭,夜色渐深。
俞羽抱着一本书,老老实实地跑到谢燕回的屋里。
谢燕回见她真的来了,眉梢微挑。他本以为以俞羽的性子,怎么也得拖延个好几天才肯来。
“来吧,谢夫子,我们开始吧。”
谢燕回无视她不正经的称呼,让她坐下,随口问道:“你有多久没有随师受教了?”
俞羽想了想,比了个手势。
谢燕回没看懂:“……半年?”
俞羽摇头:“从八岁之后就再没正经读过。”
谢燕回:“……那你上一次看书是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看《飞天夜叉连挑十八寨》的话本子。”
谢燕回:“……”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竟带上了几分无奈:“那你当初是怎么认全字的,还记得吗?”
俞羽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她转头看着谢燕回那张漂亮的脸,忽然有点心虚,小声道:“我……忘了。”
“全都忘了?”
“那都是八岁前的事了,肯定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亲娘给我找的先生可凶了,只要有一个字不认识,她就拿戒尺打我手板心。”
“那你就乖乖让她打?”谢燕回不信。就俞羽这样的刺头,她还能老老实实让别人打她?
“当然不!”俞羽顿时来了精神,眉飞色舞,“我每次都故意在手上绷着一股劲儿,她每次打我,那戒尺‘啪’的一声就断了!她就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就假装一脸无辜。到最后,她带来的所有戒尺都被我弄断了,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撞鬼了,也没怀疑我!哈哈哈!”
谢燕回:“……那你后来是怎么学会的?”
俞羽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因为我娘病得很厉害,她天生就有心疾,后来我爹那样之后……她就更严重了。她常常把我叫到床前,说希望我能知书达理一些。还说只要我学有所成,懂得做人的道理,她就算走,也能闭上眼了。”
俞羽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冲谢燕回扯出一个笑:“我不想让她死不瞑目。所以……就好好学了呗。”
气氛忽然沉了下来。
谢燕回没说话。
虞攸宁的死,永远是他们中间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壑。毕竟名义上,就是他娘害死了她娘。
半晌,谢燕回轻声说:“对不起。”
俞羽一愣,连忙摆了摆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呗,我们还是好好念书吧!念书最重要!”
“嗯。”谢燕回也别开话题,“所以你经常看一些话本子?”
“对啊!”
“都是些什么样的话本子?”
“当然是那些江湖大侠、快意恩仇的故事呗!”
谢燕回微微点头:“那好。虽说按理我该从《三字经》教起,但我看你肯定坐不住,也听不进去。不如先教你一些感兴趣的。”
俞羽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好啊好啊!教我感兴趣的!”
谢燕回微微颔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千家诗》,翻开后递到她面前:“那就先教你《千家诗》吧。你挑一句喜欢的。”
俞羽凑过去,看了半天,忽然指着其中一行说:“这个!”
谢燕回顺着看去,视线落在那十个字上。
“寂寞蝉声静,差池燕羽回。”
他念完后,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顿。那句诗仿佛触到了他从前的种种孤伶与悲戚。他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啊。”俞羽回答得理直气壮,“我就是看到这句话里,有你的名字,也有我的名字。”
谢燕回的手指,轻轻地在书页上摩挲了一下,说:“意思是,天地间寂静得只剩下秋蝉的鸣叫和归巢的燕子。有的人,注定是孤身一人,无枝可依,无家可归。”
“啊?那还挺悲情的啊。我不太喜欢这种悲情的东西。”
谢燕回没说话。
谁知俞羽摸了摸下巴,忽然又道:“有没有可能,这人写诗的时候,不一定就是这个意思。”
谢燕回抬起头看向她。
俞羽振振有词地说:“蝉声静下来了,说明什么?说明秋天到了,这时候去抓秋蝉正好!还可以烤着吃。燕子飞走了,说明天气冷了它得去过冬,但它叫‘燕羽回’啊,说明春天一到,它肯定还会再飞回来!这首诗可能写的是先静而后动,先……抑而后扬!”
她竟然还懂得先抑后扬。谢燕回有些惊讶。
俞羽继续用她那套歪理邪说来解释:“而且秋天有什么不好的?秋天过去之后,就是冬天,冬天来了,我们就要过年了啊!你不期待过年吗?到时候,娘会给我们做好多好多好吃的,还能穿新衣裳,放炮仗!再然后,燕子开春归来,四处漂泊的人又回到归处,这不全是好事吗!”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着调,全是些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市井小事。
可她说得眉飞色舞,似乎什么寂寥的阴霾,全被她一脚踢开,只剩下这些没心没肺的小事。
谢燕回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撞了一下。
你这种解法,”许久,他道,“我确实未曾听过。很……新奇。”
“难道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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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学则已,一学就惊人?”俞羽惊讶道,“所以我真的有读书的天赋?那我假以时日,才学是不是很快就能超过你们了?”
不愧是俞羽。只要一夸她,她的尾巴就能翘到天上去。
可谢燕回听着她这番大言不惭的疯话,心里那片因回忆而翻涌的阴翳,竟真的被抚平了些许。
他垂下眼,掩去眸底那抹阴湿而滚烫的暗色,轻声道:“……嗯。”
俞羽更是兴奋道:那么夫子,我接下来该干嘛?”
“先自己看看书吧。”
“哦。”
俞羽捧起书,摆出了十二分的架势,瞪大眼睛开始看。
看了一句,两眼发直。
看了两句,头重脚轻。
她努力地逼着自己看到第三句,然后——就按耐不住地抬起头,悄悄看向谢燕回。
不知为何,谢燕回似乎有些心事,竟然也没注意到她在偷看。他微微蹙着眉,神情严肃。
他不会是在想,她会不会真的很快就超过他吧?呵,那她可真是太厉害了。不过一晚上,她就让谢燕回感受到了如临大敌的压力。
可惜,可惜她这个奇才现在有点困了。她不得不承认,看书这件事真的很催眠。她准备把这本书带回自己屋里,下次她再偷偷喝茶睡不着的时候,就可以……
不知过了多久,谢燕回忽然发觉身旁安静得有些异常。
他有些惊讶,没想到俞羽平时跳脱,关键时刻倒真能坐得住。说要读书,就真的一坐就是大半夜。
然后,他转过头——
沉默了。
那位刚刚还豪言壮语要超越他的“奇才”,此刻正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得人事不知。
她睡相倒是很安静,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谢燕回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他站起身,微微倾身凑近,想把她脸底下那本已经被压出褶皱的书抽出来。
只是手刚碰到书页,手背就不小心扫过她垂落的一缕头发。
俞羽似乎是觉得痒,动了一下,含糊地嘀咕了一声,把脸往他手里蹭了蹭。
下一瞬,温热柔软的嘴唇擦过了他的掌心。
谢燕回微微睁大了眼睛。
掌心那一点湿热变得越来越酥麻,顺着血脉瞬间窜遍全身。他呼吸一乱,手指剧烈颤抖了一下,猛地抽回了手。
不过一瞬,他却觉得身体某处像被点着了。那点触感像生了根,怎么也甩不掉。
该死。
他死死盯着睡梦中的俞羽,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涌着自厌的克制。
片刻后,他猛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
第二天,俞羽从自己屋里的床上醒来,还愣了一会儿。
奇了怪了,昨晚明明在谢燕回屋里看书,怎么一觉醒来回自己床上了?难不成还梦游走回来的?
哎,一看书就困得不行,真是没出息。
俞羽跳下床,准备洗个漱就去店里帮忙。她随手扎了个辫子,端着水盆出去泼水。
忽然,身旁传来一个声音:“俞姑娘。”
她转过身去,只见施崇文站在隔壁院墙边,正看着她。
“俞姑娘,好巧。”
“啊,是你啊。”俞羽随口道,“今天不去私塾吗?”
“今天夫子有事,休沐一天。”
“哦哦。”俞羽就是随便打个招呼,反正她也不关心。她转过身就要走。
忽然,她就听到施崇文又说:“昨日见面仓促,未及深言。看姑娘容貌虽好,但身形未免太过纤细单薄了些,失了女儿家的丰腴,还是应当多进补才是。否则……着实让人有些心疼。”
这话说得有些轻佻,俞羽很不爽。
她心想:关你屁事?你还评判上我了?怎么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瘦的跟个豆芽菜似的,一点男人样都没有。
但本着不惹事的原则,她面上打了个哈哈:“身段不重要,身体康健就好。”
“话虽如此,但到底过于清瘦了。”施崇文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来。
“正好,我前两天从一个南边来的客商手里,买了些新巧的点心。据说是用牛乳和花蜜做的,名叫‘雪花酪’,极难买到。想着姑娘或许会喜欢,便想送一些给俞姑娘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