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亭是专门招待贵客修建的会客厅,用饭喝茶看曲绰绰有余,四周有屏风之后还可用来给客人醒酒小憩,中间是一张长圆桌,黄花梨木椅上放着软垫,餐具也极为讲究,处处透着淡淡的贵气。
福王县主年龄虽小,但身份地位最为尊贵,自然是骆家的座上宾,居于主位,虽然杨绣不满意,刚要去找末席的骆文漪,就被萧千帆抓住胳膊,强制她坐在他身边。
在这样的场合,杨绣只瞪了福王一眼,便也坐下。
接着坐次是骆家兄弟和沈满宗,三人是主陪,三人对面是他们的妻子,费氏,杨氏和魏氏,挨着她们的是儿媳们,末次席席位便是骆家的三个孩子与沈氏兄弟,中间夹了个薛鸣野。
沈长生他本来就是听来骆家吃席才来的,但他与骆文漪之间隔着薛鸣野,右转而惊愕地看向座上宾的两位年轻人,愣在原地不动,被大哥推了一把,才不情不愿地坐下。
陈生安排好席位后,与老爷对视后,吩咐传菜,侍女端着精致的菜肴,如鱼贯而入。
骆文正好漪饿了,她挨着二哥坐,见二哥与二嫂隔空眉来眼去,暗暗忍住笑,又怕薛鸣野不好意思夹菜,贴心地为他布菜。
薛鸣野不挑食,骆文漪给他什么,他吃什么,低垂眼眸,偶尔抬头看看骆文漪。
装乖,他很会。
见长辈们相谈甚欢,骆文漪得空,不动声色地凑过去,低声问二哥:“沈家怎么来了?”
骆玉琢与妹妹保持同样的姿势,悄悄地凑过来,连嘴角笑容的弧度都保持一致,“听说京中来了贵客,你看老沈那谄媚的样子,是来谈生意的,你再看魏氏巴结婶母的样子,说不准是冲着你来的。”
“我?”骆文漪布菜的手一顿,她也不傻,瞬间明白二哥的意思,“不会吧。”
骆玉琢眨眼点头,刚想再讲究沈家两句,就听到旁边大哥轻咳两声。
“食不言。”
大伯父骆万海不苟言笑,骆文漪从小就对他有些畏惧,而大哥骆玉宇与他父亲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经常对兄妹俩耳提面命,实则他自己能做到的也少之又少。
骆文漪与二哥单独在一起很容易掐架,但有大哥在,又不约而同地烦起大哥来。
骆文漪收回目光,转而见自己几乎将所有爱吃的都放在薛鸣野面前,薛鸣野正无奈地看着她。
“吃,你还长身体呢,快吃。”骆文漪云淡风轻地说道,旁边的二哥差点把茶喷出来,惹得大哥一阵嫌弃的目光。
骆玉琢熟视无睹,“三郎还长高,就快把天捅破喽。”
薛鸣野眸光一暗,轻出一口气,歪头看向骆文漪,两人对视,收敛怒气。
饭桌上,萧千帆与几位长辈推杯换盏,说着他们男人的话,对面的女眷窃窃细语,说着女人的话。
一时间若大的会客厅,都不用丝竹管弦之乐,骆文漪感到有些无聊,她抬眼正好看到杨绣,两人隔空对视,想法是一样的。
骆文漪笑着用眼神安慰着县主,反正两人住得近,一会找个理由溜走。
“接风宴结束,姐姐能带我四处逛逛吗?”薛鸣野小声地说道。
“你想逛啊?”骆文漪想想也不是不可以,“但要看何时结束,我有些困了。”
“那就早点溜走。”薛鸣野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尽量,我努力。”骆文漪坐直,观察着大人说话,想见缝插针找个话茬。
骆万海端着大哥的架子,但要说经商理财还是比不过二弟,不然也不会轮不上家主之位,但娶了个媳妇却是精明睿智。
杨氏出自江南士族,伯母本人十分明事理,对于家主之位,她觉得是一家人,谁做不行?但经常会被骆万海痛批是妇人之仁。
老夫老妻早就没了感情,幸亏有孩子在,杨氏对骆家这几个孩子一视同仁,尤其喜欢骆文漪,因为她没能生个女儿。
“囡囡啊,这一路上舟车劳顿,辛苦你了,你尝尝伯母带来的花露,可甜了。”杨氏笑着说。
骆文漪懂事地喝了一口:“哇,真的好甜,谢谢伯母。”
薛鸣野太了解骆文漪,将她神情尽收眼底,或许花露没有那么甜,但谢确是真的。
“哦呦,薛家三郎,你也尝尝哎。”杨氏突然开口打断了薛鸣野的目光。
薛鸣野立马有样学样,学着骆文漪的样子,“好甜,谢谢伯母。”
杨氏慈爱地笑着冲两人点头,一旁的魏氏察言观色,隔着杨氏去问费氏,“文漪不是与华京侯府退婚了吗?为什么啊?”
江南商贾消息并非不灵通,魏氏只是为了自己小儿子的终身大事,故意提起这茬。
若说她的小儿子是个什么德行,魏氏自己心里清楚,是个心性不定的主,为出海经商之前,也是江南浪荡公子哥,名声早就臭了。
再观骆家,她早就想让沈长生娶骆文漪进门,差点就让他们家鱼跃龙门入了华京高门。
但这一被退了婚,机会岂不是就来了,怎么着也得争一争。
费氏敷衍了两句,就说是一言难尽,魏氏笑了笑说:“哎,这官宦人家的门槛高着呢,也不是那么好进的,看咱们就很们登对昂。”
此话一出,福王和县主的目光,齐刷刷地朝魏氏看过去,沈满宗心头一惊,冲着魏氏挤眉弄眼。
魏氏好不容易打开话茬,自然会接着说下去,“这被退了婚的姑娘,确实有损名声,不如让我们二郎收了,咱们两家亲上加亲?”
骆文漪深吸一口气,她就知道魏氏向来口无遮拦,定会见缝插针地提这茬。
薛鸣野凌厉的目光扫过去,长辈又如何?疯劲上来他什么都能干得出来,若不是骆文漪在桌子底下按住了他的手,他真想上去撕烂她的嘴。
沈长生喝了一晚上闷酒,已经有些醉意,坐在一旁傻笑,但中间有薛鸣野挡着,他气愤地想挥鞭子。
费氏性子软,看着魏氏没脸没皮只会生闷气,旁边的杨氏呵呵一笑,“瞧瞧,我们魏嫂子是喝醉了,说醉话呢。”
沈满宗立马举杯向着福王致歉,“贱内失礼,让殿下见笑了。”
“沈东家,可别这么说,咱们骆姑娘温顺和善,可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理解理解。”福王抬头喝酒时,得意的目光略过薛鸣野,眉毛一挑。
薛鸣野隐忍地倒吸一口凉气,这人就报复心也太重了,他说不掺和他和县主的事,他就这样。
卑鄙啊。
若不是他是皇家子孙,薛鸣野真想一个酒杯丢到他脸上。
“淑女是真淑女,君子未必真。”杨绣在一旁开口说道,此话一出,众人脸色一变。
薛鸣野用眼神给她鼓了鼓掌。
骆文漪见情势不对,赶紧找个由头溜走,这么看来,魏氏还算是给她递了个好台阶。
与在座长辈打过招呼,转而看向县主,捂着胸口说:“县主,我感觉有些不适,可否劳驾您…”
县主立马起身:“乐意为姑娘效劳。”
说完,骆文漪又转向薛鸣野:“三公子,可否劳烦你帮我,拿些金豆吃的肉干?”
薛鸣野压不住嘴角的笑意,笑的是他没有被丢下,“乐意为姑娘效劳。”
骆玉琢担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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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妹妹,发现她是装的,又可以心无旁骛地看向自己媳妇。
骆文漪可怜巴巴泪眼汪汪地走了,从会客厅出来时,她都是一副委屈的神情,刚踏出门槛那一刻,她收起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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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家之大,不是一个晚上就能逛得完的,骆文漪带着县主,先把紧要风景的园子看了,而薛鸣野抱着金豆,有段距离,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
“哎呀漪漪,我真是庆幸有你这么个好朋友,才能见江南如此景色啊!”县主躺在骆文漪的肩头。
士族都是看不起商人的,但县主没有,因为在这她能吃到荔枝,再富贵的华京,也吃不到新鲜的荔枝,她喜欢这个地方。
县主冲她挤了挤眼睛,她趴在骆文漪肩头,就是故意让薛鸣野眼馋,等她玩够了,接着回头看薛鸣野吃瘪的样子,故意笑出声。
在她看来,狗跟谁呆的时间长了,就会越来越像谁,她瞧着薛鸣野和金豆同一副可怜样,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骆文漪也在好奇县主到底在笑什么,转头看过去,薛鸣野正阴沉着发怒,看到骆文漪就看过来,又立马恢复如常。
骆文漪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等看到金豆的时候,好像是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
县主叹气说道:“哎,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了。”
骆文漪:“我送你。”
“不用了,我认路,可以找到,你快去陪陪小金豆吧。”县主阴阳怪气地说:“他看起来很可怜。”
薛鸣野抱着金豆,站到骆文漪身边,幽怨地盯着县主离去的背影。
县主又如何,两人小时候又不是没打过架。
骆文漪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三郎,你累吗?”
“不累。”
“不累的话,我带你逛逛?”
薛鸣野神情瞬间由阴转晴,点头说道:“好。”
廊桥修建的除了方便行走之外,还有一些纵横之道的风水在里面,骆文漪与薛鸣野讲着,然后指着一颗流苏树。
“每次父亲出海,我和母亲都会在那颗树下为他祈福。”
四月飞雪的流苏树,飘飘扬扬地散落,骆文漪的梦中,不止一次下过这样的雪。
“有一次,我想要送父亲,偷偷地跑到开海仪式上,想跟着父亲一起出海,惹得商会那些元老执事不高兴,母亲把人带回来,就在树下面壁思过。”骆文漪笑着说。
毕竟是在自家受罚,她没被罚的有多惨,只记得,不能和父亲一起出海,很伤心。
薛鸣野目光落在骆文漪身上,静静地听她讲她儿时的故事,或悲伤的,或有趣的。
无论是何种情绪,薛鸣野听过之后,只有一个感受。
骆文漪原本就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可他又见过她伤心妥协的模样。
无论是哪一世,骆文漪都不应该是那样的结局。
“薛鸣野,你有没有在某刻,梦醒之时有片刻恍惚,其实重新来过的一切都是假的,其实是我们只是在走马灯。”
骆文漪放轻声音,明明说着悲伤的话,却很平静。
薛鸣野没说话,虚握住骆文漪的手腕,轻轻地放到自己的胸前。
隔着衣服布料,灼热的胸膛和澎湃的心跳,在她掌心中,是真实的。
“骆文漪,你感受到了吗?这不是梦,是你的福报。”
话音刚落,春夜里下起一场雨,一阵风吹过,将细雨斜斜地吹入廊中,在灯影下织成银色薄幕。
“咚”地一声。
骆文漪听到,像是有什么动西,沉入心底,激起千层浪,久久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