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妃和善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她亲自出面,给薛鸣野打圆场,旁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但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招呼都没打就跑走,王府宴会还没开始,就如此失礼,实在莽撞。
京中官员脸色都不算好看,就知道这薛鸣野登不上台面,但是也许是给王妃面子,这些长辈似乎都很大度。
除却魏国公一家,横眉冷眼地嘀咕两句,见晋王和海宁候推杯换盏,就没再说什么。
福王作为小辈,但他很从容地周游在长辈之间。
晋王很体贴他这个侄子,毕竟从小到大也没见过几回面,客套是少不了的。
“济舟啊,你这也老大不小,该收收心了,此番回京,不若让你皇婶,帮你在京城贵女中物色妻子,成家立业啊。”晋王一副苦口婆心的慈爱模样。
对于这个皇叔,萧千帆从小到大,并无太多交集,在京中时叔侄俩形如陌生人,反倒是他去了封地,只有每年奉召回京时,才变得亲了。
可平白无故便好的亲情,多半是假象。
萧千帆笑得眼睛弯起月牙,“多谢皇叔关心。”
晋王仰头喝酒,一直用余光打量着他的侄子,放下酒杯,一切恢复如常,“我看啊,开国侯家的小女就不错....”
“皇叔。”萧千帆笑着说,“此番我回京一来是看看父皇和大哥,二来呢,是陪皇叔好好喝喝酒,不谈其他。”
圣上日夜操劳政务,夙兴夜寐,身体大不如从前,而太子又自小体弱,每每换季,都不免大病一场,这才没能来赴宴。
也是奇怪,圣上一家,还真就晋王体壮如牛,其他人都病恹恹的。
晋王也不再劝阻,转而说:“海宁候府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海宁候眼皮抽动一下,“犬子...”
“薛叔父,大公子婚期定了吗?”萧千帆接过话茬,“若是到时我还在京城,可要请我喝喜酒啊。”
“夫人病重,近日不宜办酒。”海宁候淡淡地说,什么大儿子的婚事,他才不在意呢,这几日应付外面的流言蜚语,就够让他头疼的了。
不过这是为了怜儿和他的骨肉,再怎么累都值得,好在圣上念才不念德,不会管这些琐碎之事。
福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见海宁候的样子,他特地提点两句,不知别人怎么想,反正他是想看侯府怎么收场。
-
金水巷。
院中。骆文漪只穿素衣,未着妆发,早早地请县主过来,费尽千辛万苦地装病,县主问诊时疑惑,骆文漪就笑而不语,转而又拉着县主说要制香。
最后县主也不在多问,兴许是骆文漪想她了吧,不过她说下次想她不用装病,直接来找她就好。
谁都没提晋王府宴会的事,两个姑娘躺在一起,闻香喝茶逗狗,长叹人生。
正当骆文漪为留住县主而感到庆幸之时,忽然,一声惊天巨响,有人从外面破门而入,吓得骆文漪手一歪,茶洒在金豆的身上,狗一下子跳到地上,可怜得转圈抖毛。
逆着天光,骆文漪看着薛鸣野阴云密布的脸,用手遮着阳光,“三郎?”
薛鸣野风尘仆仆赶来,却有些鲁莽,眼神略有慌张,他看向骆文漪好像没有事,这才安定下来。
杨绣皱眉,“你发什么神经?”
骆文漪还在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薛鸣野惊叹地看着两人,方知自己的莽撞,可还是说明来意,“我、我听说你病了。”
杨绣扯了扯嘴角,满眼都是对薛鸣野蠢笨的厌烦,抱着金豆往屋里走,空下来的椅子,很快被薛鸣野占据。
他确实有些关心则乱。
这次是他莽撞了。
好在这些人都在春花宴,应该没人会在意他为什么会跑出来。
骆文漪眼底带着无奈的笑,拿了新的茶杯,为薛鸣野倒上茶水。
阳光照在薛鸣野身上,他是跑过来的,确实是有些热,抬头喝茶时有些急切,汗水顺着锋利的下颌滴落。
他感受到骆文漪的目光,擦掉脸上的汗,没去看她,但挡不住微风送来她的香味,丝丝缕缕绕着他,勾出几日不见的想念,忍的难受。
原本,他是想要摆脱她的,如今却生出留住她的心思。
可骆文漪怎么做到如此气定神闲地看着他的?
看来不能被薛鸣易那厮影响,骆文漪内心坚定,怎么可能为他留下来?
“你,还好吧?”
骆文漪轻笑一声,“好着呢。”
她柔如春光的目光,落在薛鸣野身上,自然看出他心神不宁。
“放心,我答应你的事,肯定会做到,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要运什么?”
“火铳。”薛鸣野底气不足,略有迟疑,“抑制海匪。”
初结盟之时,他与骆文漪的交集,就只是生意,如今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再把骆文漪再拖入险境。
海上匪患不断,大晋海师不比步兵骑兵,战术诡计多端多变,国公提出要研制新战术,但圣上以为,异国不会再掀起什么大风浪。
实则那群异国人,最是包藏祸心,会装作海匪,开着小船来试探,干扰沿海渔民。
海上风浪一日不平,民众心中实在难安,火铳是为了练新的战术,就算冒着杀头的风险,也得试一试。
“好。”
骆文漪轻轻应下,薛鸣野这才看过来,没想到少东家,会是一副见惯大风大浪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日头太足,薛鸣野的心跳得更快,可他很快反应过来,不是晒的,这种感觉,与骆文漪说她不嫁人了,还有在浣香阁时的心跳一样。
他越来越为她着迷,越要分离,冲动越强烈。
骆文漪依旧淡然:“我不会再问了。”
“为什么?”这回轮到薛鸣野问。
骆文漪淡然地笑笑,她想两人要分别了,虽然不知前路如何,但薛鸣野做的是正事,即便是冒险,她陪一场又如何。
更何况,她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抑制海匪,对骆家来说也是好事。
“因为,我在押宝啊。”骆文漪笑着说,“待他日三公子飞黄腾达,想必会念在你我今日情分,帮衬一把。”
“押宝……少东家是在赌我前程?”
“不是,我押的宝是你,你是那个宝。”骆文漪声音好听,坦坦荡荡,干干净净,“明日来铺子看看吧。”
他可不就是那个宝吗?日后薛鸣野到泉州奔前程也好,或者留在华京,怎样都好,她盼望着他好。
薛鸣野深呼吸,缓了缓神,确保他今日不会死在这,皱眉看向骆文漪。
她知不知道,这么说话,是会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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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薛鸣野早早地就到了万川,可他没看到骆文漪身影,就在门口左右徘徊,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惊喜地回头一看,发现是骆玉琢,脸收放自如地垮了下来。
骆玉琢听妹妹说了蔡万福的事,他心中有数,不想让妹妹再抛头露面,便由他来打理一切。
又听说薛家三郎要来,他自然是要好好招待,万一被赖上,还要被妹妹追责,他可不背锅。
“你这什么神情啊?”骆玉琢想到妹妹的话,还是别再惹他了,早点跟薛家有个了断为好,于是面无表情地说:“进来吧。”
柜台后面,金生才满面笑容地冲着薛鸣野打招呼,却被无视了,但他依旧哼着歌,低头拨弄算盘,对客人迎来送往。
看来金生才是遇到骆文漪这个贵人后,在这万川混得是风生水起。
骆玉琢使唤薛鸣野去帮忙卸货,没想到他二话没说任劳任怨,还有卖弄风姿的嫌疑,将袖子挽起,露出硬朗的肌肉。
骆玉琢在一旁看着,攀比心一下子上来,偷偷凑上去比了比,发现竟然被比了下来,正尴尬地放下来,正巧薛鸣野看过来,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去我屋里,喝口茶,正好有事跟你说。”
万川商铺后院很大,有几间作为香料仓库,剩下两三间给掌柜和账房住。
这几日骆玉琢就住在这里,一间小屋子收拾得很干净,煮茶溢出飘逸的茶香。
“适才你也看到商队里的人了,万川一共两条线,一个往西北,一个往东南。”骆玉琢头也不抬地替薛鸣野倒上茶,“你想用哪个?”
“东南。”薛鸣野言简意赅,没什么心思地喝了一口茶。
“你还挺会挑。”骆玉琢轻哼一声,“你到底想运什么货?”
“这个你别问。”
“那可说好了,你若是运什么盐引私茶的,小心处理干净了,可别给我们骆家惹上麻烦。”
“嘁,我以为你会说不让运呢。”
“哼哼。”骆玉琢喝了一口茶,“我理解,不然你怎么会找骆家?你放心,我都会帮你安排好,保证你这批货,能够安稳地到达你想要运的地方。”
薛鸣野忽然真诚地看着他:“多谢。”
“哎哎,你可别谢我啊,我这都是看在我妹妹的面子上,她不想欠你的。”
薛鸣野眸光颤动,喝了一大口茶,压抑住心中的火。
他们是该两不相欠了啊,他虽故作镇定,可每到夜半三更时,心中难受,像被蚂蚁啃食。
“话说回来,漪漪怎么还没来啊,她是说多睡一会的,若是有什么事耽搁,早就让嬷嬷来...”
话音刚落,一道金色闪电冲进院中,咬住薛鸣野的裤腿,直往外面扯。
两人抬眼间,忽然想到了什么,一同放下茶杯,赶往金水巷时,大门紧闭,敲了半天也没人应。
薛鸣野拉着骆玉琢后退,蓄力一脚踹开了大门,院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院中摆着整整齐齐的聘礼,上面盖着红布,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主屋里看,空无一人,但孙嬷嬷和春安梅儿睡得更香。
与其说是睡觉,不如说是昏厥。
薛鸣野瞬间慌了神,侯府是怎么能光天化日之下把人劫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