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心渐数了数,减去花出去的加上赚回来的,手里还剩十一块五,家里还剩九块五,刚好二十一。
她留出来五块钱,剩下的交给杜母让她保管好。
杜母没料到他们能赚这么多,还有点不放心:“真没事?不会被抓上门吧?”
郑先:“没事的奶,买咱鸡蛋的是国营饭店,公家都买,说明做点小生意公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得太大太显眼,不会有人管的。”
“那就行,那就行……”
杜母勉强放心下来,第二天裁了块布就去齐志发家了。
杜心渐手里揣把瓜子就去小诊所了,走前问郑先要不要一起去,郑先拒绝了。
他还是放心不下家里的地,虽然已经遭蝗虫毁了,可也不能一直荒在那里,就打算去看看能不能改种别的。
天气不算好,他走到半路又拐回去拿了两把伞,杜心渐走路不快,总喜欢像消食的小动物一样慢悠悠溜达,他小跑一截就追了上去,把伞塞给她:“下雨你就先回,锅里给你留了饭。”
“知道啦,小管家婆。”
杜心渐调侃他一句,又往他兜里塞点瓜子放两颗糖。
糖卖得贵,郑先不让杜心渐多买,总共也就买了十几颗,水果的牛奶的掺着,昨晚一人吃了一颗,今天又吃,郑先有点舍不得,捂着口袋不让她放。
“你吃就行了,我不吃。”
他的拒绝在杜心渐看来完全就是不好意思,屈指弹他个脑瓜崩:“跟你妈客气什么,吃完了再买,没钱了再赚。”
郑先拗不过她,只能收下,心底想着,大不了拿回家,反正她不会数有多少,发现不了的。
地里还是那一片狼藉,农忙接近尾声,麦苗都剩个杆了,倒也不显得多突兀。
正想着该种点什么,就听见有人喊他。
“阿先啊,你咋还在这呢?你奶一个人进山了,快去看看吧!”
他心底一紧。
杜母是后天瞎的,没瞎透,隐隐约约能看见点光亮,她要强,也不想让家里人担心,去哪儿都不叫人跟着,总是自己去,今天去齐志发家也是自个去的,可怎么会自己去山上?
他问:“我奶不是去志发家了吗?”
那人尖嘴猴腮,目光躲闪,嘴硬着说:“这我哪知道,我就是见你奶提着块布往山里去了,你爱去不去,我反正要走了。”
要是杜心渐在,就能认出来这是谁。
隔壁村的郑卫东,郑先他那便宜爹的远房亲戚,游手好闲没个正行,天天在各个村子里乱转,勾搭漂亮小姑娘,名声臭得很。
郑先不知道这些,只是常在村里见他,知道是个熟面孔,虽然怀疑,但也还是放心不下,犹豫一会儿,拜托他帮忙:“叔,我先去看看我奶,你帮我跟我妈说一声,让她来找我俩,她就在小诊所。”
“成,没问题,你去就是了。”
郑卫东满口答应,郑先这才拎着小锄头进山去了。
那头,郑卫东压根没去小诊所,扭头就跑回自家屋子去,拧开凹凸不平的铁罐嘿嘿直笑:“这下可发了,骗个小孩儿就能赚三十大洋,你卫东哥这运气,啧啧!天生的富贵命!”
嘴上说着,心底又冒着酸水。
要说富贵命,谁比得上他郑义勇?
郑义勇说是跟他家有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实际上,他是隔壁县里的,家里条件虽然说一般,但也比郑卫东好多了。
他本来也没想过跟这家伙搭线,谁不知道他郑义勇不光跟十里八乡的漂亮美人儿有一腿,搞出个孩子来,还搭上了城里姑娘的红线,入赘过去,立马成了个官!
那姑娘家里有钱有势的,图他啥?不就图他个人帅心好吗?
郑卫东撇撇嘴。
人帅他是没话说,这玩意儿羡慕不来!心好?不见得,真心好就不至于专门绕这么远来找他,还给他钱把自己孩子往深山老林里骗。
图啥,还不是这回和老丈人一起回来,生怕被发现还有个孩子呗!
不过那都不关他的事,他美滋滋数着钱,计划着去哪里潇洒一下。
*
杜心渐刚到小诊所,伞一放就进去了。
这会儿没什么人,零星有几个拿药的,杜心渐找了个凳子坐下,抬头看向忙碌的王健毅。
他今天好像打扮了,原本微长的板寸修了一下,看着利落精神,以往常穿的衬衫马甲也换成了更正式些的衬衫外套,这会儿袖子半挽,露出一小节劲瘦的手臂。
以人类的视角来看,简直充满了魅力,但以一只母鸡的视角来看……她只能说他看上去灰扑扑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一身选色都偏深些,突显个稳重,要说以前是虽然名头响亮但看脸总让人有点担心的小白脸,现在就是沉稳可靠的王医生。
就是吧,他一开口,绷紧的气场就散了个干净。
他眼睛亮晶晶叫杜心渐:“姐,你来啦,今天忙不?”
杜心渐摇摇头:“我妈说你找我,啥事?”
外头一声震雷响,轰隆隆的,她磕着瓜子,眼皮一跳,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心焦,只想快点回去。
打了两三下雷,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下来,跟倒豆子似的,使劲往地上砸。
王健毅擦擦手,给没带伞的大娘拿把伞,说着注意安全给人送走,这才往杜心渐身边一坐,轻咳两声。
“姐,哪个,你考虑过再婚不?”
杜心渐歪歪头:“再婚?我没结过婚啊。”
王健毅打好的腹稿全乱了,无助的:“啊?”一声。
“对啊,没结。”
“那,那郑先是怎么回事……?他不是你头婚生的孩子吗?”
他这么一说,杜心渐想起来了,这事儿说起来还有点复杂。
“当年我被人骗了,怀上阿先,我妈怕村里人乱说话看不起我,才说是在外头扯了证没办酒席,结果对方悔婚又离了的。”
她解释完,顺手往他手里塞一把瓜子:“镇上买的,挺香。”
王健毅愣愣的,她塞来下意识就接了,不小心碰到她手,触电般收了回去,耳朵立马红起来,脸也跟着红。
他脸皮薄,容易脸红,偏偏杜心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距离感,总不经意碰他两下,尚且没有那么开放的年代里,这简直和暗示没什么区别,但奈何本人着实没有那个想法,每次碰完了,王健毅慌慌张张躲开,又抱着期待去看,却只能从她眼睛里看到清澈又单纯的亲切,不沾一点歪心思。
他忍不住有点泄气,又有点控制不住的幻想,前几天挑了个空,硬是请了个假回了趟家,跟家里人商量终身大事。
他家里倒是支持他勇敢追爱,他妈甚至特意帮他做了造型,严肃说:“人家既然已经嫁过人,那肯定不喜欢毛头小子,健毅你记住,得表现的稳重可靠些才能给人家安全感,知不知道?”
他当然是严肃的谨记在心了!
结果,人根本没结过婚!
他这头还在头脑风暴,那头杜心渐有点坐不住了。
她盯着王健毅红扑扑的脸,这会儿染上些颜色倒是显得漂亮许多,有几分红冠公鸡的气势,不由得欣赏几分,色心还没起,外头又是一声雷响,再一低头,好家伙,雨水都漫进来了。
她愈发觉得不安,想起杜母和郑先不知道回去没有,更坐不住了,直接问:“还有事没?没事我先回去了。”
“有!呃,没,没啥事了,姐,那……”他犹豫一会儿,没舍得放过这次机会,一咬牙一闭眼,豁出去了!
“姐能让我去你家吃顿饭不你看着大雨天我这小诊所也做不了啥好饭吃哈哈我这人就是嘴有点馋那个我掏钱吃也行!”
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说完,杜心渐想也不想就点头了。
“行啊,那走吧!”
她利索起身,把瓜子皮扔进垃圾桶里,站门口等他。
王健毅喜出望外,拿出最快的速度关了灯锁了门,这才想起来忘了把伞拿出来,好在杜心渐带了,她随手撑开举起,罩着两人往她家走。
王健毅大约一米八几的个子,杜心渐比他矮一些,虽然也有一米七左右,但举着伞还是有点手酸,控制不住的往他那边歪。
王健毅注意到了:“姐,我来打伞吧。”
杜心渐二话不说就把伞塞他手里了,笑眯眯看着他:“你人真好。”
他又是脸一红,连忙说没有。
他俩前后进了家门,就看见杜母急匆匆从屋里出来,杜心渐忙喊:“妈,你干嘛去,下这么大雨,怎么不让阿先扶你?”
杜母六神无主,听到她的声音,连忙往这边跑,急得不行:“阿先他不在家!这孩子,下这么大雨跑哪去了!”
“不在家?他不是去地里了吗?还没回来?”
杜心渐有点疑惑,郑先知道今天要下雨,倒是带了伞,既然下了,那肯定就会回来,他又不是傻,下雨不知道往家跑。
“去地里了?”杜母总算冷静下来,舒了口气:“这孩子……真是吓死我了……”
王健毅立马搭话:“要不我去看看吧,下这么大雨你们出去不安全。”
杜母仔细一听,有点讶异:“小王医生?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喊心心去找你了吗?”
王健毅一阵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原本想先跟杜心渐商量好,处个对象发展发展,合适了,再来跟杜母提亲,结果杜心渐一句话打乱了他的思路,这会儿也不知道该不该提。
杜心渐倒是无所谓:“他说来咱家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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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就别操心了,我扶你回去,然后我俩去找阿先。”
杜母迟疑片刻,同意了:“也行……你俩可不敢耽搁,接上阿先立马回来!”
她难得语气这么重,杜心渐自然是无所不应。
【嘀——危机预警!危机预警!】
【当前任务目标状态:极危!】
【嘀——请宿主注意,当前任务目标状态持续下降,请迅速采取措施,避免任务目标死亡而导致任务进度回退,甚至失败。】
没什么存在感的系统突然拉响警报,杜心渐心底一突,连忙追问:【怎么回事?阿先不是在地里吗?怎么会极危?!】
她面上依然保持冷静,把杜母送回屋里,出去了才敢暴露自己的急躁,翻翻找找拉出蓑衣,往身上一套就冲了出去,完全把王健毅抛之脑后。
系统不敢耽搁,连忙调取任务日志:【宿主!当前故事线正在与原故事线重叠!反派被骗到了山上,处境危险!但原故事线里没写下暴雨更没有生命危险啊!】
它急了,一连打了十几条报错上去,快速翻看着原故事线,尽可能和现故事线作对比,试图帮杜心渐找到郑先的位置。
杜心渐没心思安慰它,满心只有两个字:山上!
她冲进雨幕,直直往山上跑。
而她身后,王健毅竟也跟了过来,他加快速度大声喊:“姐!你家地不在那个方向!”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雨太大,杜心渐认错了路。
杜心渐也没想到他会跟上来,头也不会冲他摆摆手:“你回去吧!阿先不在地里!我去找他!”
王健毅没说话,闷头狂追,他不好在她家翻找,只拿着把伞,还是杜心渐刚给他的,伞被风一吹,歪歪扭扭往后倒,不光挡不住雨,还增加阻力,他干脆手一松,丢了伞,加速跑到杜心渐身旁,和她齐头并进。
“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找起来更快!”
杜心渐没再劝他回去。
她一向如此,有人愿意帮她,她就大大方方的接受,只是这次,稍微带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她是要上山,上山有多危险,自然不必多说。
她郑重说:“你放心,既然你仁义,我也不会忘恩负义!不管你今天能不能帮我找到阿先,我都会承你这份情的!”
她就是这么重情重义的老母鸡!
只有王健毅越琢磨越不对。
怎么好像往好兄弟那方面跑去了!还是生死之交的好兄弟!
王健毅心里苦,王健毅没空说,这会儿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去做。
找郑先。
山上本就泥泞,杂草丛生,青苔遍地,不下雨还好,一下雨更是难走,一双鞋跑两步就沾满了泥巴,死重死重的,几乎抬不起来腿。
杜心渐干脆蹬了鞋,赤着脚上山,王健毅也有样学样,两人进了山里就开始喊。
“郑先!!!!!”
“阿先——————”
一声又一声,回荡着幽幽山谷,被雨幕压下,只留下微弱声响传进山洞。
郑先把兜里的糖掏出来,往齐美意嘴里塞一颗,又往地上躺着的小男孩嘴里塞一颗。
齐美意还醒着,她勉强睁开红肿的双眼,顶着浑身的伤,虚弱说一声谢谢。
躺着的小男孩则已经昏死过去,同样的遍体鳞伤,仔细看,眉眼间和郑先还有几分相似。
郑先摇摇头:“不用。”
齐美意苦笑:“下这么大的雨,舅舅舅妈肯定不会来找我……”
她是成熟些,可到底还只是小孩,遇到这种情况,忍不住害怕,偷偷抹一把泪,又说:“对不起,阿先,要是我没喊住你就好了,就不会害你也被困在这里。”
郑先又一摇头:“我已经看到你了,你不喊我我也会过去。”
他往洞穴里头挪了点,找一块大点的石头堵住洞口,以防雨水灌进来。
“你别害怕。”他难得安慰一句:“我妈肯定回来找我的,我们再等等就好了。”
他这次带着十成十的信心。
他确信,自己被妈妈爱着。
他确信,妈妈会来找他。
他确信,妈妈绝不会抛弃他。
齐美意想了想,也是,她那天也看到了杜心渐有多护着郑先,她毫不怀疑杜心渐对他的爱,更不怀疑她会不会来找他。
她又有点羡慕了。
“……要是杜阿姨,也是我妈妈就好了……”
至少……不会把她骗上山,还找个邋里邋遢的男人对她动手动脚。
她默默抱住自己,把凌乱的衣服扯紧些。
……好想快点长大。
眼泪湿热划过脸颊,这句话后头,又冒出个新念头。
好想……让妈妈再抱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