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先不擅长吆喝,也还好,黑市上大家都不怎么喊,到底怕被抓,能不引人注目还是不引人注目的好。
他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把鸡蛋摆出来,就几颗,有人来问:“你这鸡蛋怎么卖?”
他说:“一块十颗。”
来人估算了下,觉得不划算,鸡蛋不算特别难买的东西,正常买卖是贵了点还得等,但犯不着冒这个风险,而且他这蛋确实小了点,也就摇摇头走了。
郑先这会儿反倒不急了,有人问就说明想买,价格不合适就再调整下,总有那图便宜又或急着要的。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来了两三个人问价,他雷打不动报一块钱十颗的价,最终还是卖出去三十颗。
三块钱,也够了,牛车钱一付,还剩两块五,不算少了,毕竟是白捡的蛋。
他也不贪,收拾收拾就打算带着客人去找杜心渐拿鸡蛋,他手里只有五六颗,当然不够。
“等等!那头的小子!”
郑先没意识到这是喊他的,还在和客人推销自家鸡蛋:“这个很香,别看比普通鸡蛋小,但不管是炖蛋还是炒蛋都比普通鸡蛋好吃,而且基本没腥味,生吃都可以。”
“你回去就可以先尝一个,要是觉得好可以再来买点,给你优惠价,四点之前我都在。”
正说着,一只手突然拍在他肩上,他登时警觉起来,扭身躲掉,回头看来人。
“等会儿,先别走啊小朋友。”
男人推推眼镜,自我介绍道:“我是李新华,四季饭店的老板。”
“李老板?是你啊!你怎么也来这儿了,你这家大业大的什么好东西买不着,最近那个传言总不能是真的吧?”
客人比郑先反应快,新奇的和他握了个手。
李老板掏出手绢擦擦额头虚汗,有点尴尬:“路上说,路上说,这孩子不是要给你拿鸡蛋去吗?别耽误喽。”
“哎,行,小孩儿,咱走吧,你妈到底搁哪儿呢?”
郑先没放下警惕,离他们两个远了点,快步在前头带路:“就在外头。”
他走得快,俩人就只能跟着加速,结果,俩人一加速,他走得更快了,到最后,三个人几乎是跑着出来的,搞得李老板压根没机会说话,气喘吁吁站在拿布盖着的竹筐前头,忍不住面露喜色。
回到杜心渐身边,郑先明显放松下来,指指客人:“妈,人家买三十颗,你给拿一下。”
杜心渐总算是把系统放走了,被孵的昏昏欲睡险些进入休眠的系统还有点不舍。
孵蛋的乐趣它不知道,但被孵的乐趣它体验到了。
客人拿着鸡蛋走了,郑先又指指李老板:“他硬跟过来的。”
李老板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坏人。”
他又自我介绍一次才问:“妹妹,你这鸡蛋是野鸡蛋吧?”
杜心渐打量他几眼。
李老板是个胖胖的男人,肚子圆鼓鼓凸出来,跟怀孕了似得,她自从来了这地方,就很少见到这种人了,能把自己养的这么胖,估计所谓的饭店老板也是真的。
确定了身份的真伪,杜心渐接话:“对,是野鸡蛋,你要买吗?”
李老板哈哈大笑:“不光要买,还要买很多呢!你这一筐鸡蛋我全要了!”
杜心渐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当即也笑了起来:“那好呀,但是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李老板不笑了,犹豫一会儿,转而叹了口气:“妹子是村里人吧,不然也不用问我,唉,告诉你也没事。”
“咱镇上要来个大人物,领导就让摆个席,说可能会在咱这投资个厂房,这可是大事,肯定不能随便整,得往好了弄。”
“本来吧,整点大鱼大肉什么的就是了,八大热八大凉,够重视吧?”
“结果,嘿,人不是自个儿来的!亲戚朋友全带上了!我们没收到通知啊!眼瞅着就剩三五天开席,临时去调,根本赶不上趟!只能商量着换菜式,换菜式也得有特色,今天我这不来碰运气了吗,刚好看见你家孩子卖野鸡蛋,这可是好东西啊。”
他笑眯眯说:“野鸡蛋跟家鸡蛋可不一样,做得好了,比肉还香!不过平常人家自己是做不出来那个味的,妹子,你卖给我保准不亏。”
杜心渐有点好奇:“真的能比肉香?”
“那肯定啊!你不信?”李老板有点急了,他最受不了有人质疑他的厨艺,当即道:“这样!初八那天你来我店里,我送一份给你尝尝!怎么样!”
他这人嗓门大,一急,更像是在吼人,郑先有点不安,侧身挡在杜心渐面前,警惕的盯着他:“我们不吃。”
“不吃?为什么?不要你们粮票。”李老板挠挠头,没弄明白这小孩儿怎么态度这么硬,杜心渐揉揉郑先脑袋,笑眯眯打圆场:“小孩儿脸皮薄,不好意思白吃你的。”
她把布一掀,难得露出点精明模样:“我这一筐鸡蛋可不少,你确定吃得下?”
李老板一挥手:“小瞧我不是?咱可是跟公家合伙的,再来一筐都吃得下!”
他比杜心渐更精明,这些鸡蛋买下来,还能当个特色菜限时限量售卖,平头百姓不会花这冤枉钱吃个野鸡蛋,有点小官职的领导们可不一定,更何况还有接宴的风头,就算定价贵点也不是什么大事。
国营饭店就这点麻烦,他家这饭店是老字号了,民国那会儿就开着,后头合并了,不让乱定价,上个什么菜都得找由头。
他李新华自认不是个没良心的,往前也是好好做生意的人,从没乱要价过,但作为饭店老板,更作为厨子,他打小就被家里人带着混厨房,三天两头琢磨好吃的,不让他随便换菜单,可是给他憋坏了,这回好不容易看见个好东西,怎么也不肯放过。
但讲价还是要讲的,他说:“妹子,我这买的多,你总得给便宜点吧?我也不坑你,这样,八毛十颗,我也不跟你称斤,数多少算多少,成不成?”
杜心渐摇摇头,她虽然不太懂人类,但也逐渐熟悉了钱这个东西的价值。
“八毛太低了,九毛,你要就拿走。”
看她态度坚决,李老板又往筐里瞅一眼。
约莫二三百颗的样子,九毛十颗,算不上很贵,但比起家鸡蛋的进货价还是高了。
他没松口,还是喊八毛,郑先扯扯杜心渐,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杜心渐点点头,改口了:“八毛也行,但得加粮票,二十颗鸡蛋换一两粮票。”
李老板一咬牙:“三十颗换一两粮票,妹子,不能再加了!”
“成!”
杜心渐当即拍板。
两人抬着鸡蛋去了饭店,打后厨进去,当场一数,总共243颗鸡蛋,李老板给她凑了个整,给了19.5,又给了八张粮票。
母子俩高高兴兴数好钱揣好,大中午的,俩人也都饿了,杜心渐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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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领着郑先又坐去食堂里点菜。
郑先没舍得,拉着杜心渐想走,杜心渐不为所动,点了份土豆炖排骨,一人来了二两米饭。
这下郑先没办法了,点都点了,退嘛,杜心渐肯定不让,不吃嘛,浪费。
也只好尝尝李老板吹的天花乱坠的手艺。
不得不说,确实好吃,李老板没白吹。
排骨软糯脱骨,骨头渣子都入了味,土豆又绵又沙,微微一抿,立马在嘴里化开,汤汁更是浓郁咸香,浇一勺在米饭上,简直馋得人恨不能多长几个胃好多吃两口。
杜心渐这会儿有点遗憾当时没答应要那一份野鸡蛋做的菜了,李老板神神秘秘的,不肯跟他们说到底要做成什么,但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很好吃。
今天的大头搞定了,两人不再耽搁,买了些肉,又买了各种调料,郑先甚至给杜母买了盒雪花膏,林林总总花下来,又没了九块钱,布没时间卖了,重新盖在满满当当的竹筐上,两人一筐,给栓在外头的牛松开绳,坐着板车晃晃悠悠回了村里。
到家时天也快黑了,杜母站在门口等着,却是愁眉苦脸的,杜心渐忍不住问她怎么了,边问边把人往屋里搀。
杜母叹一口气:“你那天跟小齐媳妇儿打架,好多人看见了,小齐今天回来听说了,气得不行,来咱家找你,你不在,他就走了……”
她欲言又止,还是说:“心心,要不,你先去你姥家躲几天清静吧。”
郑先心头一紧。
杜母跟娘家关系不好,先前就闹翻了,这下让杜心渐去,实在是怕出事才这样的,可就算去了,也多半是受气。
他有点不知所措的看着杜心渐,突然觉着后悔。
如果那时候没想着能快点去镇上……说不定就没这回事了,是他想差了,也是他没料到,以往对他不管不顾甚至几次三番想害死他的妈妈,也会在听到别人说他坏话的时候站出来阻止。
他怎么就忘了?
妈妈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他在这头悲伤,杜心渐在那头却是潇洒一摇头:“不用,妈,他媳妇都打不过我,他来有什么用?”
杜心渐在记忆里看到过那个齐家小齐,其实人家叫齐志发,瘦瘦小小的,活像跟竿子。
杜母握着她手轻轻一拍:“说的什么话!乡里乡亲的,能不闹矛盾就不闹矛盾,日后出了事还好帮衬些。”
她想了想,下定决心:“你不想去你姥那就算了,这样,妈带点东西去小齐家说几句好话道个歉,妈是长辈,他不好多为难我。”
杜心渐不太乐意,但杜母说什么也不听她的劝,她抱着郑先,想叫郑先劝两句,结果郑先一开口就是:“奶,我也去。”
被杜母和杜心渐俩人按了回去。
“她说的话太难听,你不能去,去了,丢你妈的脸,我去,看着还算是过得去,小孩子打闹而已。”
她是讲理的,杜心渐不讲,她压根不知道什么是理,只知道自己的崽不能让外人凶:“你去做什么,你又没做错,你不准去。”
这事没得商量,杜母正打算回去,又突然想起个事:“心心呐,你明天去趟诊所,小王大夫也找你了来的。”
“噢,行,他找我什么事呀?”
“不知道,我问他,他不肯说,不过这孩子没什么心眼,应该不是坏事。”
杜心渐想了想,倒也是,就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