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州距离金州不远,快马加鞭也就两三日的功夫。
这点时间她们等得起。
石清子直至回到住处才敢放松下心神,手中摩挲着一小块碎银,想要买通看守的侍卫,询问自己那两个小徒儿的下落。
“师父?”
“呜呜,师父你可算回来了!”
就在这时,两个白嫩敦实的小童子呜呜咽咽地冲上来,抱住石清子的手臂。
石清子将二人上下打量个遍,确定二人没受到丝毫皮肉之苦,提着的心这才落回腹中。
大徒弟长寿抹了把眼泪,哑着嗓子开口,“师父,我,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二徒弟平安吸了吸鼻子,死死抱住石清子的手臂,“我,我不管,师父在哪我就在哪,我不要同师父分开!”
石清子笑笑,却是什么话都没说。
但好在师徒三人除了不能踏出房门,一切还算正常。
前几天石清子还算是放心,直到第六日。
按理说这个金州紧挨着襄州,打听消息的人,莫不是路上耽误了?
石清子又耐着性子等到了第七日,第八日,第九日——
直到第十一日石清子忍无可忍,亲自前去拜访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此刻正守在新搭没几天的鸡圈外,望着里面那一群活蹦乱跳的母鸡。
见石清子过来,老夫人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舍得分给对方。
“不清楚,不了解,不知道,有事去前院找宋舒。”
老人家语气中充斥着浓浓的不耐烦。
石清子腰刚弯下去一半,此刻行礼不是,不行礼也不是。
思忖片刻后,石清子将目光落在了鸡圈内,目光一瞬间就被吸引了。
这,没有公鸡,下出的蛋要如何孵化?
裴老夫人背着手,懒懒抬眸睨了眼石清子。
“你看出来了什么?”
石清子故作不解的摇头,“贫道愚钝,打扰了老夫人好兴致。”
“呵”,老夫人轻嗤,“你们聪明人怕是浑身上下都长满了心眼子,老婆子可没空给你打什么哑谜。赶紧走,莫要碍眼。”
石清子发誓,这是他见过脾气最差的老夫人。
但人在屋檐下,话又说回来——
“贫道搅扰老夫人了。”
朗月清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石清子还是那副高人做派。
刘如毓将人带到宋舒面前,“先生,石道长说有要事同您商议。”
宋舒艰难地从一堆公务中抬起头。
“道观?”
“流民?”
“不急,明日,就到!”
语毕,宋舒又想到了什么,开口补充。
“全部!”
声音清清冷冷,隐约间还能听出嗓音中的干哑。
石清子右眼皮开始疯狂跳动,“宋先生这是何意?”
宋舒淡定地又将头埋了回去,“明日,告知。”
石清子不傻,他故意透露出自己的弱点,就是为了让团练使的人放心用他。
但——
任凭石清子见识过世事险恶无常,顶多也只以为团练使府会对道观严加看管。
顶多将他的师父、师兄带来充当人质。
但现如今,听这位团练使府女先生的口吻,这是——
石清子忍无可忍怒声开口,“君子之仁,泽及草木,体恤黎庶,宋先生此番举动,实非君子所为。”
哈?
君子?
宋舒干脆放下竹管笔,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打量起石清子。
意识到自己顺口说了什么的石清子:……
莫要慌张,且听他继续申辩。
“先生为何如此看我?
古礼有云:君乃手持权柄,治理有方之人,掌权不论男女。
之子于归,‘子’乃孩童之意。
故而仁德、君子之道不拘男女!”
哦——
所以君子是“有权利的小屁孩?”
哇,另辟蹊径,古往今来头一份的解释!
宋舒扯出一抹牵强微笑,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对方在夸她还是骂她?
宋舒抬手指向门外,“滚!”
她真的真的真的很忙,没时间陪他闹。
截至目前刘子淮那边已经发觉了铁,硫黄,煤三种矿藏。
宋舒严重怀疑裴邡这个万年老抠是有点运道在身上,不然怎么就奇才一个接着一个地来。
如今挖矿,建造锻铁工坊,开荒,制糖,晒盐……
金州的人非常明显地不够用了。
她现在就等着花英将青云观的那批流民送来,好填充各个工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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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望着城门口上百人的队伍,金州城内衙役相当熟练地架锅烧水。
“男左女右,白粥一人一碗,饭后到右面帐篷处领换洗的衣物,进去泡药汤。”
这里面同样包含了青云观的一众道长。
石清子站在城门处,低头望向自己的师父以及师兄弟们,眼眶微微泛红。
“宋先生日后打算如何安置他们?”
宋舒:“道士,留下;流民,进厂。”
放心,她绝不让他们白来。
直到此刻石清子终于问出了自己想问很久了的一个问题。
“宋先生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再次回到衙署,宋舒将自己的计划一一展示给石清子。
若是石清子是个纯粹靠着坑蒙拐骗、糊弄旁人的术士,
宋舒都不会同对方说这些。
可这一刻宋舒犹豫了——
所以她将选择权交给石清子,不去就留下研究其他东西。
去,她便鼎力相助。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石清子不答反问。
“先生可曾听过百年前的前朝盛世?”
宋舒垂眸不言。
“海晏河清,盛世太平,该是——何种模样?”
出生在乱世的他们,甚至无法想象太平日子究竟是什么样的。
这一夜石清子同师父师兄弟们围坐一圈,好酒好菜畅饮至天明。
翌日宋舒将一本小册子交给石清子,“若成,使君,必不,亏待,与你!”
尽管只能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但宋舒已经将每个字都说得十分清晰。
“若,不成,我亦,绝不,亏待,你们。”
石清子怀中抱着一只鸡冠肥大的母鸡,听到宋舒此言爽朗一笑。
“先生为何如此笃定,贫道一定能活着回来?”
宋舒:“道长,审时度势,不输,张良。”
昔年博浪沙刺秦失手,始皇震怒,天下通缉。
荆轲,高渐离身死,唯有张良潜藏下邳十年,安然无恙。
鸿门宴内杀机重重,张良协助刘邦潜回灞上,自己留在虎穴从容告辞。
石清子轻扯嘴角。
可,他这么会逃跑的人,不还是被这人给抓了?
哎,罢了,罢了,都已经上了贼船,说这些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