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府内贴出告示，凡事能帮府内驱赶邪祟的，赏百枚金饼。
为此方士和尚络绎不绝。
但这么多人中，宋舒最看好这位鹤发童颜的石清子。
妖道啊，妥妥的妖道，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换作旁人栽赃陷害一棵石榴树，演技方面多少有些夸张。
唯有此人信念感极强，一看就是成大事的料。
宋舒实在好奇这人晚上到底要如何“收妖”。
因为这个缘故，宋舒晚间多吃了两碗饭，高兴的小月娘恨不得让石清子过来，现场表演一段巫术。
“改明儿，你再吃不下饭，我也找个白胡子贴面上，宋娘你看这样行不行？”
宋舒挑眉，这事除了老夫人，王婆子，李管事，花英五人，无人知晓。
这小妮子是怎么看出来的？
小月娘冷哼一声，“要不是毓儿捂住了我的嘴，我早就当场拆穿了那个骗子。”
宋舒连连点头，满眼欣慰。
孩子长大了啊！
蕊儿摇头，“不对，骗子图钱，石道长连钱都不要，怎么可能是骗子。”
“砰”，小月娘将茶碗重重放在案几上，眼睛瞪得溜圆，气得腮帮子鼓鼓。
哇，孩子气性还挺大。
“你又不信我，我说毓儿不怀好意，让你离远点你不信。现在我说那个方士是骗子，你还是不信。
你，你，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小月娘越说越委屈，眼角泛红，眼中布满水雾，抬手捂住眼睛冲向门外。
宋舒抬手要拦，但想想这是两个小姑娘自己的事，自己贸贸然插进去不太好。
索性挥手让蕊儿去同小丫头说清楚去。
蕊儿一向脾气好，这会儿小脸垮着，面上写满了委屈和不甘。
“哼，我不要。”
“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哄她，我又不是什么自甘下贱的蠢货！”
宋舒：……
这话为什么她觉得有一丝丝耳熟呢？
蕊儿性格好，一开始没多大反应。
直到一炷香后——
帮着宋舒收拾碗筷的时候，越想越生气，抿着小嘴巴泪珠子挂在眼角，歪头委委屈屈望向宋舒。
“宋姐姐，月娘是不是大蠢货？”
宋舒：“额——”
但蕊儿压根不需要宋舒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开口。
“大蠢货，大笨蛋，自己看不出来毓儿过来示好是老夫人默许的还怨我。
石道长是不是骗子重要吗？对衙署有用不就成了？”
“砰！”
蕊儿重重丢下擦桌子的抹布，“哇”一下哭出声。
“月娘是大蠢货，我再也不要理她了！”
宋舒瞳孔地震，她本以为月娘就已经足够聪明，万万没想到蕊儿更上一层楼。
宋舒起身，原本想要安抚一下小丫头。
没想到对方也冲了出去。
为了表示二人已绝交，晚上去探望老夫人的时候，二人隔得老远，拉着一张脸。
路遇李管事，他多看了两个小丫头一眼，随后抬眸欲言又止。
宋舒被夹在二人中间，有苦难言。
不是她不劝，而是她塞过去的字条二人压根不带看的。
李管事微不可见地翕动嘴角，最后无声叹气。
反倒是刘如毓，白日她被安排去石道长住处，一来为了彰显主家看中，二来也是暗中监视。
这会子见月娘和蕊儿两个姐姐的面色不对，同宋舒打过招呼后，将二人拉了出去。
夜色之下，石清子姗姗而来，一身粗布褐衣道袍，手持拂尘。
花英暗中调查过石清子，此人在关中的名气不小。
手中绝对不缺钱财，置办上一件像样的道袍绝非难事。
可此人却偏偏选择了寻常道士的粗布褐衣。
随身的两名小童也是，白嫩富态。
面颊带着婴儿肥，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个小酒窝，十分讨喜。
却偏偏穿着一身粗布衣物，脚踩草鞋。
这个时代，穷与富哪怕不看衣着，光是从手掌，头发，身材上就能看出来。
饭都吃不起的时候，没有钱财怎么可能养出那一身的富贵肉。
两个小道童在祭坛上摆放上香烛、桃木剑、符纸、朱砂等物后。
手持火把，点燃篝火，恭敬退至石清子身后。
开坛做法，这一个月内，宋舒已经看了太多次。
原本以为无甚稀奇，可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神态，不知为何石清子做出来就是比旁人更加仙气飘飘，更加赏心悦目。
手中符咒无火自燃，石清子将其丢向石榴树。
那原本平平无奇的石榴树忽然冒出滚滚白烟，石榴忽然忽然无风自动。
树叶摩擦发出沙沙声，随后树梢上冒出黄色夹杂微弱淡蓝色的火焰。
不知真相的仆从面露惊恐，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这次别说他们了，连裴老夫人都换了更加舒服的姿势，目光饶有兴趣。
宋舒更是“哇”了一声，手伸到一半，正准备鼓掌，猛地反应过来，又把手尴尬地放了回去。
这手法绝了！
石道长不仅动作上行云流水，看不出丝毫穿帮的迹象。
最最最关键的是，这人还兼顾了动作与体态之间的美感。
宋舒觉得哪怕是用相机一帧一帧地拍照截图，也绝对挑不出一张石道长的丑照。
厉害了，我的石道长！
眼看着石榴树晃动得越来越厉害，随着白烟退散，黄色明火越来越旺。
石道长大喝一声“孽畜，拿命来”，再次朝石榴树丢去几张符纸。
宋舒发誓，这个台词真的真的真的非常尴尬！
但石道长硬生生凭借自身表情、动作扭转了局面。
紧接着火焰由黄变青，为这一幕更添几分诡感。
说真心话，看到现在宋舒忽然不舍得让这么高端的人才去蜀地卖命了。
此等大才，乃是研究火药的不二人选。
一场“驱邪”表演下来，所有人都非常满意，包括石清子自己。
今晚绝对是超常发挥了。
仪式结束后，老夫人如约赠送了一百枚金饼。
这一次石清子并未拒绝，反倒是弯腰作揖感谢老夫人的赏赐，并表示邪祟已除，他该离开了。
王婆子眼角含笑，“如今天色已晚，道长不如留下休息一晚。”
石清子没多想，毕竟往常都是这般。
但石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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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长了一个心眼，暗中打量着所有人的表情。
府中看热闹的仆从满眼敬仰崇拜。
反倒是主位之上的几人面色寻常。
没有对鬼神仙法的敬畏，也不惊奇。
可若是发现他的手脚有问题，应当恼羞成怒才是，可也没有。
在低头沉思的功夫，石清子心下一沉，回到院中的下一秒立刻开始收拾行李。
来之前他就打探好了团练使府的情况，外加今日对府中情况的暗中观察，带着两个童子逃出去并不难。
可就在三人翻墙而出后，面前多出了一群士兵将三人团团包围。
“石道长为何不告而别，莫不是我家老夫人招待不周？”
今日招待他们的十一岁小丫鬟自一群侍卫中缓步而出。
小丫头双眼含笑，却看得石清子毛骨悚然。
石清子张张嘴，慌乱只在面上停留不到半息，随后再次恢复那副波澜不惊的高人模样。
再次见到石道长，宋舒打心眼里佩服。
这人不仅术法高超，难得的是这副察言观色的本领。
要不是她防了一手，还真就让这家伙跑了。
宋舒弯腰打量着这位鹤发童颜的道长，【道长今年二十有几？】
石清子愣了愣，看着手中纸条，又想到坊间传闻。
传闻团练使府中有位能呼风唤雨的神仙。
石清子自然不信，若是真能呼风唤雨，为何连老夫人是生病还是邪祟入侵都看不出来。
在他看来不外乎又是同行糊弄人的手段。
石清子对自己的本领相当有自信，并且确实对那百枚金饼动了心。
可这一刻石清子却生出了些怀疑，看出自己的那些术法不难，难得是如何一眼看出他的真实年纪。
“你，怎么看出来的？”
石清子没打算隐瞒，直觉告诉他此人绝不会杀他。
宋舒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再次准备提笔。
“贵人不必如此，贫道看得懂手语。”
宋舒眼中的赞赏更甚，如此倒是方便不少。
素手翻飞上下比划，【道长可还有其他同门？】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石清子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答。
宋舒看出了石清子心中顾虑，正要命人给他松绑，再言语安抚一下对方的惶恐不安。
这时石道长再次开了口，“贵人若有吩咐，某当在所不惜，只是可否放了我那两个徒儿？”
很好，果真是个聪明人。
可惜若放了对方的徒儿，她又怎么保证这人专心替自己卖命？
“贵人，贫道观中还有上百无家可归的流民，若无钱粮必死无疑，可否请贵人通融一二？”
宋舒愣了愣，石清子的回答明显不在她预料之中。
屋内在这一刻陷入寂静，主位之上闭目养神的老夫人终于抬眸，第一次正视起这个坑蒙拐骗的术士。
裴老夫人：“不过一片之词，老婆子为何要信？”
石清子抬眸，黑沉沉的眸中不见丝毫胆怯慌乱。
“贫道的青云观就在襄州，如若不信老夫人尽可命人去查。”
裴老夫人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花英劳烦你再跑一趟。”
花英抱拳，“是，义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