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亦洵目光淡淡扫过瘫倒在地的范云,眼底没有丝毫怜悯,那眼神轻飘飘的,就像是在看一只不值一提的蝼蚁。
他走到范云身前,蹲下身,视线齐平,手掌随意搭在范云的头顶,就像是抚摸一只狗似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留你在九司,可不是让你转头去给骆骋当狗的。”
范云浑身一颤,心头又惊又慌,全然想不到自己暗中和骆骋的联系,竟早已被赵亦洵洞悉。
赵亦洵这个人外表温润斯文,看着极好相与,但相处久了才看清内里阴狠。
巨大的恐惧攫住他,他慌忙张口,急着想要辩解:“我...”
仅仅只吐出一个字,第二个音还卡在喉间,一声沉闷的爆声响起。赵亦洵手中那颗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一般轰然炸开,红白血肉四溅开,温热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赵亦洵神色自若,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指尖的血污,待最后一滴血擦净,随手将帕子丢在一旁,笑意温和:“这份见面礼,你可喜欢?”
俞徽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目光横斜扫过赵亦洵,语调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老相识?”
季岁安闻言,尘封多年的旧事骤然涌现。
与赵亦洵的初见还是在乱世中,战火不断,周遭所有人无不怨声载道,痛斥掀起纷争的骆氏。
年少时的赵亦洵,想法全然相悖,那时候的少年一身单薄的衣裳,眼神却是早熟冷硬,他直言:对权势生出渴望是人之本性,但是能做出争权夺势的人才是强者,巅峰的位置本就该由强者占据。
后来岁月流转,再度相逢时,那个瘦弱的少年早已长成挺拔冷峻的模样,他站在新帝身侧,那是季岁安最后一次见到他,隔着人海对视,他望过来的那双眸子仍旧带着无声的较量,如同在说:当年你说的大道公理,到最后能改变什么?
“见过两次。”季岁安回答了俞徽的话后,视线落在一地狼藉,她在心中不断叫着苏婉,想知道赵亦洵究竟是不是那乱葬岗和风月楼的黑衣人,但陶罐始终没有动静,于是只能直言问道:“这些全是你做的?”
“算不上。”赵亦洵依旧带着笑意,视线在两人之间停留,神色晦暗不明:“言谢的话就不必了,我不过是顺着那人的心思,稍稍加了点东西。”
赵亦洵的直白让季岁安有些错愕,她暗中运转功德金光将右臂修复,语气清冷:“你到底想做什么?”
“谈不上什么宏图算计,只是觉得你这个人实在是有趣。”他目光沉沉锁着季岁安,眼底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嘲讽:“明明骨子里没有怜悯世间的本心,却偏要做着自认为的善事来麻痹自己,说服自己也是心怀苍生之辈。时至今日,还请季姑娘回答我那个问题,人本性究竟是善,还是恶?”
在他的眼中,季岁安更像是一个复刻出来的器物,而不是鲜活完整的人。
早年相逢,他曾直白问过她的追求,彼时的她眼底干净执拗,脱口而出:攒功德渡劫飞升,脱离轮回之苦。
那时候赵亦洵就觉得很可笑,明明两人都是见过战火纷飞的景象,世间哀鸿遍野,要是真有仙人还会冷眼旁观?所谓的行善积德便能飞升得道,在他眼里不过哄骗小孩的虚妄空话。
他不清楚那布局之人真正的图谋,但主动掺进这盘棋局中,无关所有,仅仅只是为了印证百年前的话。
季岁安被他抛来的诘问堵在心口,千头万绪缠成一团乱,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开口回答。
年少时,她跟着祁仁道下山时,曾遇到过一个小偷常常盗窃富人的钱袋,将钱财买了吃食分给那些食不果腹的人。她曾问过祁仁道关于善恶之理,人性本善,不过是被俗世贪念、权欲恩怨层层蒙蔽本心,可皮囊之下那颗生来纯粹的初始本心,从来不曾变质。
可她遇到赵亦洵后,她看不透眼前的少年,没了解惑的人,就困进了无解的死胡同里。
俞徽见她沉默,撇了撇嘴道:“照我看,善恶就是一念之间,评判人本就论迹不论心。要是有人心底藏着私欲杂念行善,只要是在行好事,纵使旁人说他伪善那又如何,落在实处,他就是善。”
赵亦洵抬眸,淡淡颔首:“受教了。”
季岁安抓着他话中的重点,问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还有,你到底做了什么?”
赵亦洵看向俞徽,视线晦暗莫测:“要是此刻全盘告知,岂不是辜负了那位苦心布局之人?”
话锋一转,他将目光落回季岁安身上,语气轻松道:“待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他是谁,不过我倒是能告诉你,那三根棺钉的破解之法。”
答案近在咫尺,任谁都会心动。
季岁安太清楚赵亦洵的性子,他从来不做没有回报的事,她忽然道:“是什么?”
赵亦洵唇角勾起一抹凉薄戏谑的笑,字句清晰:“很简单,只需要三个人死,那棺钉自然会破除。”
“其一便是我,其二温宏。”话说到这,他顿了顿,将视线落在俞徽身上,悠悠道:“最后便是你身旁那位。”
季岁安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问道:“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赵亦洵低低笑了一声:“我从来没有说要从这事身上得到什么好处,纯粹是觉得有趣,也想看看季姑娘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赵亦洵深深看了眼季岁安,然后说道:“信与不信全在你,若是你想试试真假,大可随时对我动手,我在皇城随时恭候。既已到这,那我留给季姑娘的东西,也该拿回来了。”
地上那陶罐微光幽幽亮起,细碎的白雾袅袅溢出,凝聚成形。苏婉一身素衣魂体缓缓显形,身形飘忽,稳稳落在赵亦洵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恭顺。
俞徽眼底惊怒交加,指着苏婉,不可置信道:“好啊你,亏我们一路上还买香烛养着你,原来竟是养出个白眼鬼!”
季岁安压下他的手,神色平静,不见暴怒,只剩一片沉淀后的通透苍凉。其实从始至终,她心里早有隐约答案。
百年厉鬼沉浮阴阳,怎么会甘心任她差遣?
她给苏婉留有余地道:“你要是愿意跟着我,过往种种,我一概不计较...”
“姑娘,抱歉。”
苏婉开口打断,寥寥四字,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从始至终,都不敢对上季岁安的目光,脑袋始终低垂,藏尽眼底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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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复杂情绪。她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可日夜的相处下来,对季岁安的真心,也绝非作伪。
真心是真,背叛是真。两两相扯最是磨人。
赵亦洵身形轻晃,周身气流微旋,一人鬼转瞬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季岁安后背轻轻抵着粗糙的老树干,借着微凉树皮的触感一点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纷乱。
其实她很早就想好了,只要等修为恢复,就帮苏婉找轮回转世。就是赵亦洵要她回去,只要她不愿意,哪怕是拼个头破血流,也要让她留下。
只不过事与愿违。
俞徽连忙走到她身前,忧心忡忡道:“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季岁安苦笑道:“没事。”
俞徽连忙后退半步,双手交叉挡在胸前,满脸警惕道:“你该不会真信了他的鬼话,打算对我下手吧?”
温宏毕竟是季岁安这具身躯的亲父,弑父有违天道,再者就是,以她当前的修为,要想杀了赵亦洵,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俞徽能想到这,也是情有可原。
季岁安将还没说出口的半句话咽回肚子,在他小腿踢了一脚,没好气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俞徽突然笑了起来:“我这个人比较怕疼,要是真杀我,能不能换个温柔的方式?”
季岁安挑眉道:“你说说看。”
俞徽清了清嗓子,微微晃着脑袋,一本正经道:“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月色铺落湖面,粼粼水光漫上湖心的朱兰,亭内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听见脚步由远及近,男子并未回头,带着几分玩味开口道:“那位季姑娘,性子倒是和我预想的全然不同。”
赵亦洵踏入亭中,微亮的风掀动衣摆,嘴角荡着浅淡的笑意:“哦?那殿下以为她是何等模样?”
骆晏辞垂眸望着亭下荡漾的湖水,风月楼初见的画面在脑中一晃而过,他低低轻笑一声,怅然道:“若是没有这层层纠葛,我倒是挺喜欢她的。”
赵亦洵出言打趣:“素来眼高于顶的三皇子,竟会对一个江湖术士生出这般心思?真是稀奇。”
骆晏辞抬眼,淡淡反问:“温家嫡长女这般身份,如何配不上一个落魄皇子?”
他生母位份低微,当年卷入后宫纷争,被人构陷下毒谋害皇后,一朝祸起,就连母家满门都尽数流放边陲。
京城中谁人不知,他骆晏辞不过是个虚有其表,无人看重的闲散皇子。
赵亦洵淡淡开口:“当真不去争一争?”
和骆晏辞相识数年,也知道他的手段能力远远高于那两位,要是他真的愿意去争,最终那皇位究竟落在谁身上,还真说不准。
骆晏辞散漫道:“你也知道,我志不在此。争储夺位,太累人,倒不如斗蛐蛐来得有意思。”
这些年帝王看似默许太子、皇子两方制衡角逐,实则从未真正属意任何人。先帝乃至当今圣上,从来不在乎继承者是否嫡出,是否占尽名分,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储君,而是人中翘楚的强者。
比起争得头破血流,当那任人摆布的棋子,他偏要做那俯瞰全局的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