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话落,脚下猛地一蹬地,身形骤然掠出,他这次并没有留情,招式狠辣,招招奔着夺命而来。
周遭一切在此刻仿佛骤然慢了下来。
晚风卷着枯黄的落叶飘荡,叶片在低空中打着转,慢得几乎凝滞,那柄刀锋擦过叶片,割裂出一条细微的缺口,很快碎成若干块。
俞徽身形一晃,已然横挡在季岁安身前,素白衣袖迎风扬起,手中展开的扇子凝出一道屏障,硬生生接住这沉重的一刀。
刺耳的嗡鸣声不断回响着,两股内力碰撞将周遭的景象压缩变形。
季岁安顺势后撤半步,单手飞快掐动术诀,脚下的尘土微微翻涌着,数枚碎石破土而出,在空中瞬间凝成尖锐的土刺,循着男人疾驰而去。
男人早在上一击就知道眼前这两人不简单,并没有半点松懈。他的反应很快,在那土刺到面前的一瞬间,将刀横挡在胸前,手腕微微旋动刀身,锋利刀气横扫而出,那些土刺轰然碎裂。
尘土四下飞扬,漫天灰雾遮蔽视线,眼前顿时一片模糊。
俞徽侧过身,隔着朦胧尘雾慢悠悠开口:“我说,你这是特意给对手放烟花助兴?”
季岁安修为被封,方才催动术法时,就觉得有些滞涩,只不过她实在是没想到威力居然弱到这种地步。她揉了揉震得发麻的手腕,硬着头皮道:“太久没出手,应该是有点生疏了。”
不过片刻功夫,漫天飞扬的尘土顺着晚风缓缓消散。
视野重新清晰,那人却丝毫没有抓住烟尘掩护趁机脱身逃走的念头,足尖轻轻一点身旁粗壮古树的枝干,身形轻飘飘稳稳伫立在十余丈高的树梢之上。
他双手手腕处原本锁着两道厚重玄铁镣铐,此刻他抬起手,双手分别扣住左右两道铁锁,双臂微微向内一使力,寻常刀剑都难划出痕迹的玄铁,竟如同软泥一般被他徒手硬生生掰断,断裂的碎铁片顺着枝叶缝隙簌簌砸落在地面,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范云垂眸俯视树下二人,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没闲工夫陪你们拉扯耗时间,今天你们必死。范云,记牢我的名字,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
俞徽右拳轻轻敲在左掌心,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扬声道:“原来你就是范云,不知道你可认得我是谁?”
季岁安侧过头,满心疑惑问道:“小鱼儿,你认识他?”
俞徽飞快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半点没了方才故作熟稔的底气:“我纯粹唬他拖延时间。你觉得你现在能打得过一个武道十境的人吗?所以我出手引开他,你寻机会先走。”
命盘被动后,他的修为被压大半,真要和眼前人打到底,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只是要顾着身旁的人,不免会处处受限。
季岁安淡淡吐出一个字:“不。”
俞徽只当她是重情义,不愿独自丢下自己,心底瞬时泛起几分动容,苦口婆心劝道:“大难临头各自飞,寻常夫妻尚且如此,咱们这关系也不必讲这般无谓义气。”
季岁安脊背挺得笔直,语气从容淡然:“临阵脱逃,不是我的风范。”
俞徽顿时一脸欲哭无泪,暗自叫苦:“大小姐,你一身修为大半被封,这细胳膊细腿的,万一稍有不慎栽在他刀下,那不就是买一送一的亏本买卖!”
树梢上的范云嗤笑一声,纵身自高空俯冲而下,凛冽刀风裹挟浓重杀气朝着二人袭去:“遗言都说完了?”
季岁安调动体内蛰伏的功德金光,温润的金光流转至指尖。面对俯冲而来的刀锋,她只是轻抬手臂,两根素白手指稳稳一合,竟轻轻松松将寒光凛冽的长刀夹在中间。刀锋被死死桎梏,再难往前半寸,她侧头朝身侧的俞徽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戏谑:“怎么样,师姐帅不帅?”
范云瞳孔骤缩,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这女子术法孱弱,怎么可能这么轻松接下自己全力一击?
随着季岁安指尖微微发力,只听细微的裂响蔓延开来,坚硬刀身之上迅速爬满细密裂痕,不过瞬息,整柄长刀轰然碎裂。
范云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刀柄,脸色铁青,心底生出浓重忌惮,下意识往后连退数步。
一旁方才还发愁的俞徽见状,当即抛开所有顾虑,半点不顾平日体面,顺势软软倚靠在季岁安肩头,拖长语调由衷赞叹:“帅,实在太帅了。”
范云实在没见过男子能做出这幅姿态,只觉浑身一阵恶寒,眉头死死拧起,语气满是不耐和嫌弃:“不知羞耻,令人作呕!”
俞徽漫不在意地掸了掸衣袖,理直气壮回怼:“这叫能屈能伸,你一介只懂打打杀杀的武夫,哪里明白其中门道。”
范云回笼思绪,长刀碎裂,他反倒半点不心疼。这类兵器本就配不上他,先前带着不过是伪装普通赶路修士,如今镣铐没了,束缚修为的压制彻底消散,体内那股浑厚的内力疯狂回涨着。
他五指缓缓收拢,指骨发出咔咔脆响,周身草木尽数被外放的劲气压得弯折倒伏:“不知道接下来这一拳,你们还能不能稳稳接住。”
话音未落,范云脚下泥土轰然炸开,拳风厚重如山,空气都被拳劲摩擦得发出刺耳轰鸣。
俞徽脸上散漫笑意瞬间一扫而空,脸色微沉,手中的折扇彻底横开,只是对上那股汹涌劲力,扇面便应声寸寸开裂,屏障轰然崩碎,残存的磅礴劲气毫无阻滞,直直朝着两人席卷而来。
两人命盘缠作一处,牵连束缚的从来不止寿命彼此捆绑,俞徽的修为会跟着一同被强行压制大半。只要季岁安棺钉未除,受禁锢的不只有她一人,连带着俞徽都难以施展全部实力。
季岁安也顾不上功德金光消耗多少,只伸出一掌挡在那范云的拳头上,硬生生抵住范云的重拳。
天际轰然响起轰然的崩裂巨响。
接下这拳,看似轻松,但她宽大的袖中,整条右臂皮下的经脉早已寸寸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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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密血痕顺着小臂肌肤蔓延开来,她只好将手背到身后。
以温宏的能耐,要是真能使唤武道十境这种好手,当初荆州截杀她的就不会是两个不堪一击的菜鸡,这人背后定然另有主使。
浓烈的腥甜顺着喉管翻涌而上,季岁安硬生生咽回腹中,面上神色平静地看向范云:“谁派你来的,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打到你说?”
范云对上功德金光的冲击,整个右手几乎废掉,软趴趴地垂在身侧,哪怕他咬紧牙关,唇角仍旧缓缓流出血液,眼底满是悍不畏死的狠劲,硬声道:“想知道?能杀了我再说。”
俞徽身形轻移,稳稳踏至季岁安身前,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散漫温和:“凡事都能好好商谈,动辄打打杀杀,未免太过无趣。”
俞徽身上半点不见杀伐的戾气,可每朝着范云靠近一步,那股无形无质的力道就在范云的身上加重一分,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就连握拳都格外艰难。
这哪里是要和他商量的样子,简直就是个笑面虎。
范云心知自己再无余力缠斗。他抬眼直直对上俞徽那双藏着冷光的眸子,非但没有半分服软,反倒唇角狠狠向上一挑,胸腔攒起仅剩的气力,猛地朝着地面狠狠啐出一口唾沫。
“呸!”
周遭林间枝叶忽然轻轻晃动,风声沙沙,气氛陡然沉了下来。
俞徽瞥了他一眼,视线轻飘飘越过他肩头,望向他身后密林深处,语调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道:“你倒是硬气,既然不肯开口,那就换他,出来答话。”
话音落下,他脚底下原本隐匿无形的卦阵纹路骤然出现,纹路顺着山道蜿蜒铺开,一层叠一层向外飞速延展,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牢笼,完整封锁整条山道,前后退路尽数隔绝。
范云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林间浓密的枝叶缓缓向两侧分开,一道挺拔修长的人影缓步从中走了出来,一身泛着暗纹光泽的墨色锦衣,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肃气场。
范云瞳孔猛地一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九司赵亦洵。
当年骆氏大肆围剿江湖宗门后,就在皇城之中新设九司,立于文武百官之外,不受任何朝堂势力管束,生杀之权一手独揽,唯奉天子诏令行事,权势遍布九州,无人敢轻易招惹。
暮色压在山道上空,整片山道静得只剩风吹草木的簌簌声响。
没有人率先开口,风卷着枯黄落叶缓缓盘旋落地,寂静缠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对峙。
赵亦洵墨色衣摆随着晚风轻垂,他目光平静无波,缓缓扫过地面散落一地的碎裂刀片,而后抬眼,视线稳稳落向季岁安,薄唇轻启,低沉平缓的声线混在林间晚风里飘来:“季姑娘,别来无恙。”
季岁安看清那张脸,心头猛地一震,周身的气息仿佛瞬间滞住。
她做梦都想不到会和赵亦洵再见面,还是在这种状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