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枕月并不追问为什么神女会动怒,转而好奇道:“你果真亲眼见过神女娘娘显灵?”
“自然!”阿蛮仰起头,如孔雀开屏,以下巴示人。
他本以为两人会迫不及待追问他神女娘娘怎么显灵,因而特意欲说还休留了一嘴。没想到二人不仅不好奇,反而闭上嘴不再聊下去,自己先沉不住气了:
“当年村里王猎户上山意外遇到凶兽,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昏迷数日眼看要不行了。他家娘子无法,上山恳求神女娘娘开恩。神女娘娘慈悲,放她进庙祈福,第二日,王猎户死里逃生,伤口全都愈合了,这我都亲眼所见!”
陈枕月质疑:“真的假的?会不会是你当时年纪太小记混了?”
阿蛮怒气冲冲地反驳:“你这人真是说不通!我当时怎么说也有六岁了,前一天还气息奄奄的人突然活蹦乱跳了,我还能弄错不成?”
秦安宁点点头:“原是这样……不过,你不是说惟有七月七庙里才能进人,没想到竟还可以以诚心动天。”
“那是!神女娘娘最见不得的,就是众生受苦。不过,你俩可别想了!”阿蛮警惕道,“就算神女娘娘再怎么慈悲,神女庙也只有我们定安村的能进,你们进不去!”
陈枕月故作失落:“那我们外村人想信奉神女娘娘可怎么办呢?”
阿蛮看她委屈状,又有些脸热,结结巴巴道:“那、那也没有办法。神女娘娘也不是为你们这点信奉香火才驻在降邪山的。若你实在有什么祈愿……马上就到七月七祭典了,我给你带话就是。”
秦安宁接话:“那王猎户重获新生,想来他妻儿都高兴得很,一家人也平平安安,长长久久团圆了。”
听到此处,阿蛮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
“怎么?难不成还有什么隐情?”陈枕月好奇发问。
“倒也不是隐情……”阿蛮嘟囔一句,“只是,王猎户一家实在霉运连连,好不容易父亲重伤刚愈,女儿外出采药,又失足摔死了。这一回发现时,人已经彻底没了,神女娘娘也回天乏术。”
秦安宁定定地看着阿蛮:“死掉的那姑娘叫什么名字?死的时候几岁?”
“我记得是叫……王采菱?大概十五吧……”
“阿蛮……阿蛮!”老头子气喘吁吁赶上,打断三人的谈话,“你怎么不在山下,害我找你半晌!”
阿蛮看着爷爷心急的样子,心虚道:“我一能动就上来找你们了……谁知道你又回山下了。”
秦安宁忽然想起三人背后门户大开的坟墓,与陈枕月交换一个眼神。陈枕月会意,向前遮住秦安宁身影道:
“老人家,你这么急着上来,身体吃不吃得消?”
老头子有些发愣:“这位是?”
阿蛮不情愿地解释道:“这是那位秦道长的师妹,和秦道长一同来此查探的,先前被歹人所害活埋,差点伤及性命……”
言及此处,他反应过来:“对了!她们两个刚刚还——”
他一转头,却见背后坟墓早已恢复如旧,仿若刚刚荒诞都是幻梦一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秦安宁拍拍手:“刚刚情况紧急,很是扰了死者清静安宁。虽是不得已而为之,恢复原状却是必须的。待到真相查明,找到罪魁祸首,我们自会来给他烧纸。”
阿蛮也挑不出错,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悻悻然作罢。
三人随老头子下山,秦安宁与陈枕月绝口不提刚刚所问旧事,只是闲话家常。直到老头子引她们到了住处,陈枕月四下观望无人,贴了张静音符在门上,才安心看向秦安宁:
“师姐觉得这神女娘娘如何?”
秦安宁道:“说是驻扎在降邪山上降伏邪祟,但或许正是降灾发难的邪祟本身也说不好。”
陈枕月点点头,打开话匣子:“这太奇怪了……从上古诸神之战后,神明早就不复存在,神力也四散归人,善者修仙,恶者堕魔,能成人心愿的神明……怎么看都是一场骗局。”
“何况是活重伤将死之人。”秦安宁道,“天下万事各行其道,此消彼长,从没有平白活一条人命的道理。”
“正是如此,若真是神女娘娘救下了王猎户,那他的女儿,恐怕不是‘失足摔死’那么简单。”
秦安宁道:“阿蛮未必知晓个中实情,但他爷爷就未必了。”
陈枕月皱眉:“师姐,你说那个击晕我活埋入墓的人,到底是想取我性命,还是想让我们靠近真相?”
“我不清楚。不过那枚铃铛,看来应当就是王采菱的了。”秦安宁又想到什么,“阿蛮先前告诉我,这村子众人没有一个人有灵根,这也奇怪。照道理灵根多数人都有,只是天赋高低灵力多少而已。若一村人都没有灵根……只怕是用于献祭之法了。”
咚、咚、咚
有人敲门。
秦安宁示意陈枕月退后,自己上前拉开门。
是阿蛮的爷爷,定安村的村长。
他老迈的脸上皱成一团,挤出一个菊花一样的笑来:
“秦道长,阿蛮在山上,没有得罪您什么吧。”
“自然没有。”
看出秦安宁无意攀谈,陈枕月凑上来:“老人家何必忧心。您孙儿虽说讲话爽直,但我们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之人。他又没有耽误我们查案,哪里谈什么得不得罪。”
老头子谦卑地躬身:“那就好、那就好……两位道长不必替他开脱,若他说了什么不着调的话,老头子我定会罚他一场!”
秦安宁默默看着他的解释。
天色黑沉,夜深无光。
她静静站在那,没有一丝情绪,面色苍白,眼底古井无波,看上去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不待老头子说完,她打断:“村长莫不是担忧我们眼里容不得沙子,往后报复阿蛮?”
老头子被她的直白一噎,正想否认,却见秦安宁不耐烦道:
“若不是,就趁早离去吧。我们也不会计较到这种程度。天色已晚,老人家夜路小心。”
语毕,门噔地一下关上,隔绝了两人。
陈枕月惊道:“师姐这样不会引起他疑心吗?”
“他们村能干出这种事,他作为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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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一清二楚,这种疑心要有早在请我们来那一天就有了,还差这一晚上么。”
秦安宁混不在意,又道:“陈师妹,我在外头已贴了符咒,今晚若有什么特殊情况,请你暂且应付一下。”
陈枕月警觉道:“师姐要去何处?”
“去王猎户家里查一查。”
秦安宁掌上运用灵力,金黄光亮笼罩全身。只一个吐息之间,她融入尘土里,好像从未存在。
离去之时,她看见那个村长仍然站在门前,脸上是僵硬的笑意。
“母亲。”
“母亲。”
“母亲。”
戴丽华在睡梦中听得有人呼唤,迷迷糊糊间以为自己又做了那个噩梦。起身打算喝一口水,缓一缓再接着睡。
但这一次不同。她醒过来,那声音却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哀怨。
“母亲…”
“母亲……”
“为什么不理睬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取我的性命……”
戴丽华彻底清醒过来,她仓皇转头,却见丈夫不在床上。再一转头,一个十几岁的姑娘站在她眼前。还不待她细看,那姑娘又消失不见了。她彻底慌了神,一屁股跌坐在地,摆着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阿娘没有办法,阿娘真的没有办法……阿娘一直对你这样好……阿娘一直疼你爱你……你当初放跑那没爹娘的孤儿,阿娘不是也由着你了……这是命、这是命……你偷了神女娘娘的祭品,就要补上……”
她的声音越发哀伤起来:
“阿娘难道想这样吗!若非神女娘娘不愿,阿娘宁可自己去死啊!阿娘宁可自己去死!阿娘难道想害你吗?!但你父亲要死了……你父亲要死了啊……”
她抽噎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孤儿、祭品。
装神弄鬼的秦安宁就这样听着戴丽华抽噎,清楚再也问不出什么了,于是先将她击晕,又除去了致幻符的功效,送她回去。
戴丽华若能睁眼再看,就会发觉自己刚刚哪里是在家,分明是被带到了荒郊。身边空荡荡没有丈夫的床铺,也只是一片荒野而已。
出都出来了,不如贯彻“最多跑一趟”,把那神女庙也一并看了。
秦安宁想着,又在土地里穿梭,一直到了神女庙前。
夜间寂静无人,神女庙大门紧闭,四周无窗,周遭又靠近坟墓,鬼火森森,偶有凄惶鸟声,更添诡异。
秦安宁刚一靠近,腰间一镜通又振动一声。
——陆壬逸或者赵子安正在此处。
她试图推门而入,但正如阿蛮所说,这门看着虽只是普通木门,但凭蛮力是开不开的。
不仅凡俗人士,连修士也无力进入……
秦安宁皱了皱眉,放弃破门而入的打算。
她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最终燃起照明符,决定趴下从门缝中试试看能不能观察到寺庙内里格局。
秦安宁俯下身去,将眼睛靠近门缝。
然后她在缝里对视上一双全黑的、无机质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