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叶父满眼欣赏,随笑而近,自来熟地拉起了秦安宁的手,笑吟吟地开口道:
“安宁。多年不见,竟已然这么大了,我是你叶叔,十五年前抱过你的。”
“……叶叔,我今年才十四。”
“哈哈哈是吗。”
秦安宁点点头,应付几句,不动声色地抽出手。
做人能不能有点分寸感啊!知道这么多年没见就不要自顾自地和人家产生肢体接触啊喂!
好在秦父很快又与叶父攀谈起来,秦安宁这才能找到机会脱身落座。
甫一抬眸,就望见对面座上的公子也正在看她。
这公子剑眉星目,薄唇微抿,嘴角向下,脸色苍白,天生一副冷峻相貌。穿一袭束袖黑衣,袖口戴着银质护腕,明明是少年气的打扮,周身却散发一股戾气——看上去就是个不好得罪的。
秦安宁一看便知,这一定是话本子里的那个男主角了。
果然是和书里所写一字不差。
不待她开口说些什么破冰,叶浦却别开了头,默不作声,似乎无意和她攀谈,只是看着叶父的方向。
“多年不见,秦兄风采更胜从前啊。”
叶父满脸堆笑,嘴上好话频出。
秦父也只是笑着:“没有没有、哪里哪里、过奖过奖、不是不是、谬赞谬赞、不敢不敢、过誉过誉……”
见秦父不接招,叶父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接:
“说起来,我家这小子也是害羞,从小贵夫人一见就说他闷,长大了也一样,明明是未婚夫妻,看了安宁,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秦父顿了顿,却道:
“我看还是变了不少。小时候的人,小时候的事,和现在总有不同。”
气氛一时凝滞。
叶父尴尬地笑笑;秦安宁听到此处,忽然开始抠弄着自己的指甲,又一边低头盯着下方,似乎对桌子产生了浓烈的兴趣;叶浦则是浑身骤然一僵,捏紧了手上的茶盏。
“是、是,秦兄说的不错。”叶父缓缓神,若无其事般再度开口,“只是,变与不变,也得多看看才知道不是?仅凭一面就做断定,也对不起往日的情分。”
秦父冷笑:“叶兄非要我把话说明白不成?情分不情分的,如今也已经是尽了,我以为这种道理,大家心里都清楚。行远去后,安宁没了母亲,夜夜哭,日日病,好不容易才长这么大,你们却上门来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们这是把安宁当什么?又把秦府当什么?”
叶父讪笑:“秦兄……”
“够了!”
秦安宁被这声音一震,终于放弃研究桌子的前世今生,抬眼望去。
开口的不是秦父,而是叶浦。
两位长辈皆是一惊。
他从座上站起,胸膛起伏不定,似乎满腔怒火,但却没有冲着秦父。
“父亲,还不够吗?”
叶父面色复杂,似乎满肚子话要说,又似乎说不出,最后只是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们回府吧。”
“别说这些小孩子的话——”叶父下意识想训斥,却忽而意识到如今叶浦早就承受了并非一个孩子该受的痛苦。愧疚、悲哀、痛悔,于是他像是做错了什么,不悦的神色收敛,转而成小心翼翼,“好、好,你不想在这,那我们今天先回去。”
像是被卡住喉咙的鸡鸭,叶浦的怒意堵在了嘴里。
“今天先回去”?
那明天呢?
之后呢?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自筋脉尽废以来,他与父亲已然长久没有大吵过了。
父亲四处讨好,卑微到尘土里。
他甚至讨好他的亲儿子,为了不戳痛叶浦的心。
可越是这样,越让叶浦意识到,一切都不一样了。
秦父却无心观赏叶家父子的纠葛情谊,他只是捋一捋八字胡须,打断这沉寂氛围:“叶兄留步。有什么话,还是今天说通为好。这婚约,依我看,不过玩笑一场,不知你看……”
叶浦双目赤红,忽而将右手一挥,打断了秦父所言,振臂高呼:“秦姑娘,我自知以如今这废人之躯扒着秦家,也不过是厚颜无耻、互相折磨!不如趁今日两位长辈于此,我们解除婚约!”
秦安宁看着他的手随声音一并乱飞,忽而想到什么,试图打断:“那个……”
“我叶浦,不用靠别人的怜悯过活!更不用获得什么人的庇护!”
“一会儿再……”
“我宁可穷苦一生,也绝不奴颜媚骨、卑躬屈膝!”
“你先等……”
“但世间万事,皆无定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叶浦,绝不会永远如今天这般任人羞辱!”
“我想问你……”
“我命由我!!!不由天!!!”
“……”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样的话就这样大声地宣告出来了!你不尴尬吗?!而且你跟我吼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秦安宁只觉得耳朵被吵得嗡嗡作响,似是误入蜂群。她短暂地不敢与叶浦对视,害怕对方的头发会马上反重力上竖,亦或是他的身体会原地燃烧起来之类。
——为什么突然热血起来了啊?!感叹号限时免费了吗?用这么多很吵啊喂!而且这很尴尬也很诡异啊!都说了公共场合不要喧哗了!
秦安宁本就不善与陌生人交流,几度开口都被无视,更是让她几近力竭。
她缓了缓,看着还在演说的叶浦,心一横、胆一大,竟是拍案而起,猝不及防地起身一把抓住了叶浦还在舞动的右手。
叶浦下意识挣扎,却依然被身为修士的秦安宁压制住,直到秦安宁主动放手才得以解脱。
叶浦看着面色依然沉静如水的秦安宁,似乎被她的行为震住,一瞬间气势全无,几乎有些结巴:“秦、秦小姐这是做什么?这、这、为什么、牵、牵我的手?”
秦父更是丧失了生活的色彩,试图与女儿眼神交流:
——你到底在干什么?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懂了。秦安宁沉稳地冲父亲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回向叶浦。
“不是牵你的手。我牵的,是你的护腕。”
就在刚刚,秦安宁划破手心,用带着自己血液的手拉住了叶浦的护腕,就在那短短的时间里,她的伤口止血、结痂、祛疤,不多时便恢复如初。
乍一看,这个法器好似是用来愈合伤口的,但秦安宁自幼拜入寒渡尊季识秋座下,修的是祛浊经,经脉净如琉璃,最忌六根不清,对邪气侵入极为敏锐。因此在伤口愈合的过程中,她明显感觉到有一股阴气侵入了经脉,让她血气翻涌。
——这法器根本不是在给自己治伤,而是在吸她的血气,同时用邪气从伤口处侵入她的血脉,使得她的心神不宁。
久而久之,只会造成一个下场,脾性逐渐暴躁易怒,伤口外看毫无问题,但陈伤已在体内淤积,修炼时剧痛难忍,除非专业医修用灵力调养,否则没有郎中能根治——甚至连看都看不出来——最后经脉旧伤未愈,承受不住灵力,爆裂而亡。
死状看上去与走火入魔几乎没有分别,出窍后期以下修士根本看不出差异,邪透了的害人法子。
——手还是护腕有什么区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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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浦捂住手,脸色发红,原本是气的,如今似乎有几分是羞的。他盯着秦安宁,发觉对方居然还是面无表情,更觉得眼前一切像是一时不慎误入什么诡异幻境,还是道行极其低劣、毫无迷惑效果、纯粹污染精神的那种。
他又定了定心神,终于冷静下来,这才质问道:“秦姑娘!你要退婚退婚便是了!为何要拿我寻开心?”
寻什么开心!谁开心了?!
秦父恍恍惚惚,似乎要碎裂在原地了。
我。
叶父的嘴角已然咧到了耳后。
秦安宁却不理会众人不一的反应,只是询问叶浦:
“这护腕,是谁送你的?”
似乎从秦安宁的神色中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叶浦羞愤欲绝的神色顿住,转而警惕问道:“秦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他不会相信一个陌生人的一面之词。
那就要让他自己想明白。
秦安宁将视线从护腕移回到叶浦有几分戒备不解的脸上,并没有立即作答,而是抿了口茶,故作高深莫测:
“叶公子佩戴此物后,身上的伤口想来是大好了。遭逢如此大祸,竟不曾见到疤痕,送这个护腕的人,很用心。只是,这样的好东西,实在不多见,我才觉得有些奇怪。”
听及此,叶浦才稍稍放宽了心:“这护腕是府上三叔所赠。他不曾到过修仙界,但听闻我受伤后想尽办法,才寻到了这个。”
“那叶公子与三叔关系很好了。”
叶浦微微一滞。
不同于自下而上一步步爬上来的秦父,叶父家业,是祖辈积累,世代相传而来。族内旁支姻亲错综复杂,静待着嫡系一朝落马,分而食之。
哪来什么关系好一说。
那就不要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啊!你是化缘的老衲吗?!秦安宁一下子看出了叶浦在想什么,只觉得匪夷所思。
“叶公子,重伤速愈而不留痕迹,这样好的东西,便是当世第一医修驱疫尊所在的青云宗,也是没见到过的。”秦安宁慢慢地补了最后一刀,“叶公子用表面光鲜换得沉伤淤积、早逝易怒,似乎不太值当。”
往日种种反常的迹象浮现眼前,叶浦只觉灵光一闪,彻底明悟,摘下护腕便放在了桌上。叶父更是怒火中烧:
“好,好!这个叶老三,我不犯他,他却要来招我!阿浦都已经……好歹阿浦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我竟不知什么深仇大恨,却让他非置阿浦于死地不可!”
事情的发展显然大大出乎了秦父的意料,他左顾右盼,难掩有舌根可嚼的兴奋。趁叶家人仍自顾自地气着,他连忙掩住嘴凑向秦安宁小声道:
“这么说是后院起火……这姓叶的也算是一家子苦命鸳鸯……”
秦安宁:“可以了,以后跟自己人讲话就不要用成语了,算我求你。”
秦父娇羞一笑:“文思泉涌,控制不住、控制不住。不过你也不差,无需在为父面前自卑!”
“……”
秦安宁担忧父亲厚实且坚韧的脸皮一击把自己弹回青云宗,忙往边上靠了靠以求自保。
叶浦定了定心神,又觉得失丹以来遭遇的一切处处透露着古怪:“秦小姐,我只有一事不明:我自认没有过人之才,更不曾得罪过什么人,为何魔修偏偏会找到我身上?”
我怎么知道?话本子从头爽到尾,只记了你如何独立森寒世界巅,找不到你的绝望来时路。
秦安宁刚想开口,话头却被截断:
“叶兄,都这样了,你们只顾自幼叮嘱儿子做散修不要进入宗门,却不愿意把他母亲死去的真相告诉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