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楼二层的衣帽间,立着一面很大的三折镜。
林默站在镜子前,周明远则站在她身后,亲自替她挑选参加画展筹备会议时要穿的衣服和首饰。
陈屿手持摄影机,站在不远处记录。
赵晴也在。
她没有出现在镜头里,但每次周明远只需一个眼神示意,她便能准确地从岛台抽屉里取出他需要的首饰,或是从柜子里拿出适合的衣裙。
她对这对夫妻的衣帽间,甚至比对自己的房间还要熟悉。
周明远接过赵晴递来的项链,俯身替林默戴上。
冰冷的珠宝贴上皮肤,林默皱了皱眉。
“别动。”
周明远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绕到她颈后,耐心地扣好搭扣。
他的声音很温和,动作也足够体贴。
镜子里,他们看起来像一对相处多年、感情依然很好的夫妻。
如果忽略站在两人身后不远处的赵晴,以及从某个角度映入镜中的陈屿。
“这条项链叫‘潮汐’,是珠宝设计师伊莎贝尔·维兰的作品。三年前在迦南秋季珠宝拍卖会上,我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很适合你。”
周明远替林默整理了一下项链的位置,抬眼看向镜子里的她。
“事实果然如此。”
赵晴眼中浮现出几分嫉妒和不甘,却很快按捺了下去。
林默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并未有分毫感动,反而隐隐涌现几分恶心反胃。
多年以来早已习惯被摆布的生活,不知为何,最近仿佛越来越难以忍耐了。
她的手指抚上那条精美的项链,某个瞬间,竟然生出一股将它扯下来,狠狠扔在周明远脸上的冲动。
周明远对此毫无察觉,对着陈屿的镜头状似随意地介绍:“这是维兰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当日的拍卖价是……”
“三千八百万迦币。”赵晴适时接话。
周明远点了点头:“价格并不是我最看重的。这款作品的设计理念是恒久的陪伴,很适合我的妻子。”
陈屿并没有接话。
周明远扯了扯嘴角,这个年轻的摄影师,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
他讪讪道:“下午我打算跟画廊的人讨论展览方案,你可以跟着一起过去。”
陈屿总算开口:“这次展览准备展出哪些作品?”
“还是以她婚后这几年的作品为主。”
周明远替林默回答。
“前期的作品虽然有些名气,但技法并不成熟。这几年的风格更稳定,也更符合她现在的身份。”
陈屿没有看他,镜头始终对着镜子里的林默。
“林画家也是这样想的吗?”
周明远搭在林默肩上的手没有动。
林默透过镜子看着陈屿,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周明远以眼神警告她,随即笑着对镜头道:“她开玩笑的,这当然是我们夫妻共同的决定。”
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避开镜头,周明远微微低下头,在林默耳边压低声音警告:“去了一趟海边,倒是有自己的想法了。”
说完,他又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林默却没有笑。
周明远看着镜子里的她,语气依旧温和:“今天要见很多人,别一直绷着脸。”
林默仍然没有反应。
周明远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陈屿:“这一段是不是需要重新拍?”
陈屿的摄影机没有放下。
“不用。”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些不满,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卡。”
陆衡喊停以后,几个主演一时都没从刚才那场戏里抽离出来。
这场戏,是林默真正生出摆脱这段窒息婚姻的念头的开始。
周明远隐隐察觉到她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同时也对陈屿的不配合心生不满。几个人各怀心思,彼此之间的暗流开始逐渐浮出水面。
这场戏需要通过镜子的折射呈现几个人不同的反应,还要暗合各人的心境、彼此的心态,以及各种复杂的隐喻。
拍摄难度很大,剧组几乎花了一整天时间反复打磨。
好在最终效果还算不错。
这天恰好是编剧赵一白的生日,主创们私下里早就约好替她庆祝。这场戏结束后,剧组便干脆提前收工。
赵一白一开始还被蒙在鼓里,只以为是普通的剧组聚餐,直到推开餐厅包间的门,看见墙上的生日装饰和桌子中央摆放的蛋糕,才反应过来。
“你们怎么知道?”
“陆导告诉我们的。”导演助理小钱举着手机拍她的表情,“赵老师,生日快乐!”
“谢谢大家!”
赵一白看了一圈,几个主演和相熟的工作人员基本都到了。
正主登场,餐厅的服务员很快送来了蛋糕。
大家一起唱起了生日歌,陆衡在旁边道:“来,许个愿吧。”
赵一白笑道:“一把年纪了,还搞这些。”
辛以薇笑着接话:“赵老师才思敏捷,咱们年轻人都比不上。”
其他人也纷纷起哄,让她赶紧许愿。
赵一白被簇拥着走到蛋糕前,包间里过亮的顶灯被关掉,只剩下蛋糕上的烛光。
她对着蜡烛闭上双眼。
“那我就许愿拍摄顺顺利利,电影大卖!”
“顺利顺利!大卖大卖!”大家笑着附和。
吹灭蜡烛后,众人又忙着拍照、分蛋糕,包间里很快热闹起来。
辛以薇快速拍了几张照片,也分到一块蛋糕。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甜食,忍不住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味道倒是不错,不过她是绝对不会吃第二口的。
她看了眼骆柏舟。
骆柏舟见状,问:“吃不了?”
辛以薇点了点头。
骆柏舟没有再说什么,伸手将她剩下的蛋糕拿了过去。
坐在对面的许国安看见,忍不住笑道:“柏舟喜欢吃蛋糕?”
“对啊!”辛以薇笑着说:“是不是挺反差的?”
正在旁边分蛋糕的小钱闻言,问道:“那要不要再给你切一块?”
在场的都是演艺圈从业者,平时都很重视身材管理,所以蛋糕定得并不大。人又多,分到每个人手里也就两三口的分量,主要是吃个彩头。
骆柏舟笑了笑:“不用,这些就够了。”
许国安看他毫不介意地吃辛以薇剩下的蛋糕,若有所思地说道:“你们关系还挺要好。”
骆柏舟点了点头,辛以薇随口道:“从小就认识了嘛。”
她说着拿出手机,检查刚才拍下的照片。
骆柏舟坐在她旁边默默吃蛋糕。
其他人三三两两聊天、拍照留念。辛以薇去对面找赵一白和陆衡拍了几张合照,回来后又顺手自拍了两张。
她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骆柏舟道:“我俩是不是很久没拍合照了?”
骆柏舟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那拍一张吧?”
骆柏舟自然没意见。辛以薇朝他身边靠近了一些,伸长手臂,对着前置镜头拍了一张合影。
旁边有人瞧见了,笑着调侃:“你们真是有颜任性,直接用前置镜头自拍吗?”
辛以薇拍照向来不怎么开美颜,总觉得效果怪怪的,不比原相机拍得好看。
这张合影虽然只是随手一拍,效果却很不错。包间里的光线不算明亮,她和骆柏舟也只是简单地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姿势有些土气,但因为两个人颜值摆在那边,谁也说不出一个丑字。
辛以薇选了几张照片发到社交媒体,把跟赵一白的合影放在C位,又艾特了她的账号,简单编辑了一下文案,祝福赵老师生日快乐。
封闭拍摄了这么久,她已经很久没营业了。
这条动态刚一发出,粉丝闻讯蜂拥而至,评论区瞬间热闹起来。
除了她自己的粉丝,辛以薇的账号下其实还常年蹲着一部分骆柏舟的粉丝。毕竟骆柏舟很少发动态,大家偶尔还能在她这边蹲到几张生图。
果然,看到两个人久违的合影,双方粉丝都一本满足,也纷纷在评论区祝赵一白生日快乐。
最后硬生生将剧组替赵一白庆生的消息拱上了热搜。
吃完饭,大家续摊玩了第二场。
难得出来放松一次,便玩起了各种游戏,什么真心话大冒险、掷骰子、猜数字等等,气氛一直很热闹。
有游戏自然就有输赢,输的人惩罚也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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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喝酒。
辛以薇跟着喝了几杯,面颊渐渐染上一点红。
骆柏舟有点担心地看了她一眼。
辛以薇平时很少喝酒,对外的说法是一杯倒。这种人设不能轻易打破,喝了一会儿,她便躲在骆柏舟身后,靠在沙发上装睡。
生日会结束时,已经过了凌晨。
剧组包下的餐厅在海边,离他们住的酒店还有一段距离。众人陆续下楼,准备乘车回去。
辛以薇喝得不算多,站起来以后脚步还是有些发飘。
走下门前台阶时,她一脚踩空,身体向旁边晃了一下。
骆柏舟就在身后,及时扶住她的腰。
“当心点。”
辛以薇站稳以后,他很快松开手,却还是将手臂递给了她,让她扶着自己往前走。
餐厅门口还有几桌刚刚结束用餐的客人,其中有人认出了他们,拿出手机远远拍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辛以薇几乎将大半重量都靠在骆柏舟手臂上。走到车边时,她转过身跟他说了一句话,两个人离得很近。
骆柏舟替她拉开车门,又抬手护了一下她的头,等她坐进去以后,自己才跟着上车。
拍摄视频的游客没有上前打扰,只在他们离开以后,将这段十几秒的视频发到了自己的社交平台。
起初只有几个互相关注的人留言。
没过多久,有人认出了视频中两位明星的身份,热度开始慢慢起来了,之后更多人上传了这段时间偶遇他们时拍到的照片。
这些照片暂时只在小范围内流传,并没有引起多少讨论。
车上的两个人也对此毫不知情。
回到酒店以后,依然是骆柏舟扶着辛以薇。
乔茵一进门便匆匆道:“我去给她弄点蜂蜜水。”
骆柏舟扶着辛以薇在沙发上坐下,没有立即离开。
乔茵很快端了蜂蜜水过来。骆柏舟伸手接过来,对她道:“我来吧,你先去休息。”
乔茵迟疑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到底没什么不放心的。
“好。”
说完,她简单收拾了东西,回自己房间去了。
骆柏舟坐到辛以薇旁边,低声问她:“还好吗?”
辛以薇揉了揉眉心。其实还好,就是有点困。
她接过蜂蜜水,低头喝了几口。
酒意让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杯沿轻轻压在唇瓣上,喝了好一会儿才移开。
骆柏舟坐在她身边,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唇上。
辛以薇原本低着头,某个瞬间忽然有所觉察,注意到他的视线。
她抬起眼。
骆柏舟没有移开目光。
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辛以薇唇边沾着一点水迹。
骆柏舟抬起手,像是想替她擦掉。
手抬到一半,他又停了下来,转而接过她手里的杯子。
“还要喝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跟平时不太一样。
辛以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撇开视线,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半晌才含混地应了一声。
“不喝了。”
说完,她便闭上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骆柏舟轻声提醒:“卸了妆再睡。”
“好,再过十分钟。”辛以薇嘟囔道。
骆柏舟没有再催她,起身去敲了敲乔茵的房门,让她晚一点记得喊醒她。
再回来时,他手里拿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辛以薇身上。
“我先走了。”他低声说。
辛以薇没有睁眼,含混地应了一声:“晚安。”
“晚安。”
骆柏舟到底没忍住,伸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揉了揉,才转身离开。
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传来,辛以薇的眼睛骤然睁开。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刚才某个瞬间,骆柏舟好像,很想吻她。
他们最近排了太多亲密戏,那样的眼神,她并不陌生。
可是今天,并不需要排练。
一定,是入戏太深了吧?
她重新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相信这个答案。
可过了许久,心跳却越来越快,久久没有平息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