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两人依旧相约一起去片场。
辛以薇从房间出来,第一眼就觉察到骆柏舟状态有些不对。
“你昨晚没睡好?”
骆柏舟神色寻常:“还行。”
辛以薇走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
“都有黑眼圈了。”
其实并不明显。
只是他大概确实没休息好,双眼皮的褶皱比平时深了不少,整个人带着淡淡地疲倦。
再加上眼下那一点淡淡的青色,落在他平时总是状态很好的脸上,反而格外容易被熟悉的人察觉。
辛以薇又凑近一点。
骆柏舟的视线从她眼睛上落下来,不经意掠过她的唇,呼吸微微一顿,随即偏开了脸。
辛以薇狐疑地抬眼:“你躲什么?”
骆柏舟:“……”
他若无其事地转回来。
“没躲。”
辛以薇倒也没有多想,只问:“昨晚工作到很晚?”
“嗯。”
骆柏舟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
到了片场以后,赵一白找到两人。
“我看过昨天那场戏的回放了,效果很好。今天的戏份也做了相应调整,你们先看一下。”
说着,她将刚打印好的新剧本分发给他们。
原本今天要拍的是庄园后方树林里的写生戏,剧情上紧接着船屋那一场。
按照原来的剧本,船屋里两个人的关系最终停在一种若有似无的对峙上,因此后续这段树荫下的戏,氛围依旧维持着某种暧昧却克制的距离感。
但林默昨天那个冲动的吻改变了两个人之间原本的平衡,后面的戏自然也要随之调整。
骆柏舟接过剧本,垂眸看了几眼,唇线微微抿紧。
剧组在距离拍摄地点不远的位置搭了临时休息区,遮阳篷下面摆着几张桌椅。
辛以薇也拿到新剧本,在一旁认真看了起来。
沈柯隐约听见他们在说改戏,便问身边的工作人员。
这才知道,原来昨天船屋那场临时加了一段吻戏。
沈柯听完一愣,忽然就找到了某人昨晚折腾一夜的原因。
辛以薇看完新版剧本,拿着本子过来找骆柏舟,打算趁现场还在准备,先和他把等会儿的戏顺一遍。
只是对了几句,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他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她看着他,“哪里不对吗?”
“没有。”
沈柯正好给两人送水过来。
他平时从不插嘴两个人关于表演的讨论,今天却不知怎么,没忍住多说了一句。
“可能第一次拍这种戏,他有点不习惯吧。”
辛以薇愣了一下:“第一次?”
沈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掩耳盗铃般后撤一步:“我去看看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说完转身就走。
骆柏舟:“……”
辛以薇转头看向他:“你昨天……是第一次拍吻戏?”
骆柏舟沉默地避开她的视线。
看起来并不怎么想讨论这个话题。
辛以薇却是真的意外。
仔细回忆起来,似乎还真是这样。
骆柏舟出道以来拍过的电影题材五花八门,却很少有以爱情为主线的。即使角色有恋人或者妻子,情感表达也大多十分克制,她印象里确实没见过他拍什么吻戏或者更加亲密的戏份。
至于现实里……
骆柏舟没谈过恋爱。
认识这么多年,她也没见过他和哪个女人有过超出普通朋友范围的亲密关系。
这么想来,他的初吻十有八九也还在。
所以昨天那些因为她临时发挥而多出来的吻戏,竟然是他的第一次?
事情好像一下子有点大条了。
辛以薇原本已经压下去的那点尴尬,顿时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她不知不觉捏紧了手里的剧本。
骆柏舟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别放在心上。”他说,“都是为了作品。”
语气很平静,听起来像是真的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辛以薇听见他这么说,虽然心里仍然有些不自在,却还是忍不住顺着这个台阶安抚自己。
对。
都是为了电影。
演员这种职业,本来就免不了各种各样的表演需求。
第一次拍吻戏,和第一次吊威亚,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要是因为一场吻戏,以后两个人相处开始别扭,那才是真的奇怪。
道理她都懂。
可多少还是有点心虚。
夏日浓荫,蝉鸣鼓噪。
林默在树下写生,不远处,陈屿手持设备,在一旁拍摄。
林默画着画着,视线落在陈屿身上,问:“你不累么?”
平时拍摄这种长时间静止的画面,陈屿会使用三脚架。但船屋那个意外的亲吻之后,他出于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逃避心理,宁愿辛苦些全程手持,也不肯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给眼前的女人任何靠近自己的机会。
面对林默的奚落,他也不回话。
林默笑了声,没有阻止他这种自讨苦吃的行为,继续慢条斯理地作画。
手持拍摄固然辛苦,陈屿却也没有浪费这种自由移动的机会。他时而退远取景,时而靠近捕捉画笔落下的细节,从电影镜头看过去,一直都在围着林默移动。
而林默自始至终都坐在画架前,举着画笔作画。
只是陈屿知道,她其实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双眼睛看似始终落在画布上,目光却总会若有似无地追随着自己。
终于,林默的画完成了。
她开始收拾画具。
陈屿则来到画板前,为最终完成的作品拍摄特写,结束之后,也收起设备,准备离开。
林默在旁问他:“这幅画怎么样?”
陈屿头也不抬。
“很好。”
这幅画用色大胆,色彩明艳,倒是颇有几分林默年少时的风格。画的就是眼前的浓荫、草地与天空,大朵大朵的云彩浮在湛蓝的天幕上,树叶浓翠欲滴,而画面正中,是一个穿着蓝色衬衫的青年男人。
无需猜测,各种细节都明晃晃地宣示,画中之人正是陈屿。
“陈屿第一次出现在别人的画里,而且画他的人还是林默。天才画家捕捉到的他,和镜头或者照片里的自己截然不同,他能感受到某种说不出的冲击,这种冲击会让他更加不敢直视眼前的画家,甚至产生一种想要遁逃的冲动。”
赵一白是这样解释这段剧情的。
拍摄现场明明有几十号人,场记板落下以后,却能做到鸦雀无声,只剩下机器运转时细微的嗡鸣。
镜头里,骆柏舟饰演的陈屿低头收拾设备,拉好摄影包的拉链。
林默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他身上。
陈屿背起包,准备离开。
“陈屿。”
男人脚步停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她。
林默这才离开画架,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陈屿只当她有什么话要说,却没料到她走到面前以后,直接伸手勾住了他肩上的摄影包背带。
猝不及防之下,陈屿被她连人带包一起扯到了身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按照赵一白昨晚新改的剧本,这段林荫下的写生结束后,林默再次亲吻了年轻的纪录片导演。而这一次,陈屿没能抵挡住诱惑,也回吻了她。
两个人就在距离庄园主建筑不远的树林里,在周明远随时可能出现的地方,躲在浓密的树荫之下,旁若无人地接吻。
骆柏舟被辛以薇一把拽到身前,两个人的视线近距离撞在一起。
辛以薇抬起手,攀上他的脖颈。
她眼底原本还带着属于林默的势在必得。可在看清骆柏舟眼中那一瞬来不及掩饰的怔忡时,还是迟疑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正是因为自己昨天冲动的临时发挥,骆柏舟毫无预兆地失去了他的初吻。
而今天还要继续。
她想到早上遇到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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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他眼底的某种闪躲。
他多少是有点在意的吧?骆柏舟本不是能够随意与人亲近的性子。
他预期中的初吻,是否应该发生在某个至关浪漫的时刻,而不是在机器和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就交代出去。
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她又莫名想起多年前自己的初吻。
也是在片场。
对手演员长得很好看,是当时的国民男神,人也很好。
那场戏足够浪漫,男女主角情至深处,一切似乎水到渠成。
可辛以薇知道,一切其实都属于角色,属于观众。
当时的她怅然若失。
总觉得属于自己人生的某个重要时刻,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丢失在别人的故事里。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即便明知没什么道理,甚至有些矫情,一时之间,她还是没办法往下继续。
“卡。”
远处传来陆衡略带不满的声音,“林默,怎么忽然停了?”
“抱歉。”
辛以薇扯出一点笑容:“导演,给我一点时间,我想调整一下。”
临时改的戏份,演员确实需要适应。
陆衡没有过多为难,点头答应:“行,你先去酝酿一下。”
他随即临时调整了拍摄顺序,让摄影组先补几个林间空镜,其余人也原地休息片刻。
辛以薇从拍摄区域走出来,接过乔茵递来的水,低声说了句:“我去车上坐会儿。”
骆柏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一时有些迟疑要不要跟过去。
倒是陆衡注意到他还站在那里,随口道:“陈屿,你过去跟她对对戏。”
骆柏舟这才应了一声,也朝保姆车的方向走去。
天气炎热,车里的空调一直开着,车门拉开,一股凉意迎面扑来。
辛以薇窝在座椅里,手里拿着剧本,目光却久久停在同一处,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见他上来,她抬起头,眼底掠过几分意外。
骆柏舟躬身上车,在她旁边的座椅坐下,低声道:“陆导让我过来跟你对一下戏。”
说话间,他顺手关上车门。片场的嘈杂和车外聒噪的蝉鸣都被隔绝在外,车内一下安静下来。
辛以薇点了点头,一时没说话,只是看向他的那一眼里,带着几分不好说出口的歉意。
骆柏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明明昨天和早上都还好好的,多半是因为沈柯说的那句话,让她重新开始在意起来。
辛以薇本来就是个很容易共情的人。
原先不知道的时候,她不会多想,如今知道那是他的第一次,反倒生出了顾虑。
骆柏舟其实很想告诉她,没关系。因为是她,所以他很愿意。
可这话终究不能说出口。
最后,他只能若无其事地问:“要排练一下吗?”
辛以薇怔了怔,点头:“好。”
话说完,两个人却同时安静下来。
接下来的这场戏,其实根本没什么可排的台词。
林默叫住陈屿,把人拉回来,接下来,就只剩下接吻。
辛以薇欲盖弥彰地看了眼手里的剧本。
骆柏舟轻咳了一声,问:“那待会儿直接演?”
辛以薇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把剧本放到一旁。
“还是练一下吧。”
骆柏舟顿了一下:“好。”
他过来的时候没有带道具摄影包。
辛以薇有些迟疑,但还是伸手,抓住他的衣领,轻轻往自己面前一带。
骆柏舟顺着她的力道俯下身。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车厢里本就狭窄,这一下近得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辛以薇轻轻攥着他的衣领,抬眼看他。
骆柏舟也看着她,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
安静片刻,辛以薇低声问:“那我亲了?”
骆柏舟顿了顿,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