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乌云紧紧压着人,伸手不见五指。
半夜里,陈知微起了高烧,手脚抽搐挣动,脑门上的汗一茬一茬地冒,脸也通红。
如意见陈知微闭着眼睛都开始说胡话了,心道不好了,赶忙去敲大公子的门。
陈见月衣裳都没穿齐整,匆匆走过来,手一探,知道这发热来得凶猛。
寺庙里的和尚只能给点药材,绝没办法压下这热的。
陈见月当即指挥春山去提井水冰巾子给陈知微冷敷,也顾不上男女之防扯开陈知微领口扇风降温。
陈知微半梦半醒间睁开眼,只觉得自己昏沉沉的。
她朦胧中看见陈见月的脸居然笑了两下,手脚却软绵绵地动弹不得。
“知微,可得撑住啊!”
陈见月真是慌了神,生怕这妹妹就这么烧得一去不回了。
要知道,这烫得冒烟可都是大凶,一个没撑过去就该埋了。
春山还没回来,他用自己冰凉的手捂着陈知微的额头,吉祥如意一个扯袖子,一个扯裤腿,都用自己的手捂着陈知微滚烫的身躯。
陈知微一会嘟囔好热,一会又好冷。
陈见月知道不能再拖了,等冰巾子递过来绑在陈知微额头上,他立刻让吉祥如意她们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自己先抱婴儿一般抱着陈知微出去。
陈知微的头窝在陈见月颈侧,呼吸都发烫。
陈见月自幼照顾陈知微,只觉得陈知微跟女儿都无二样了,他暗暗祈求上苍,陈知微能康健,他付出什么都情愿。
夜风很凉,他将身上的外衣拽下来裹在陈知微身上,大步向禅房去,问主持们借马车。
谁知寺庙里的马车小轿本来也不多,白日里送几个寺庙里行动不便的信徒下山还没回来。
陈见月懊恼,府里的马车原定让他三日后来接,只临时请了明日早上返程的马车,这会功夫怎么也不敢再等再拖。
寺庙后院的烛火渐渐都点亮了。
陈见月看着漆黑夜色,心下踌躇,可怀中的陈知微已经开始抖得打摆子了。
一会说“热”一会说“冷”。
陈见月什么也顾不得了,他此时真是没个谪仙君子的模样,只一心想将妹妹送去山下医馆。
他安慰陈知微不要怕,再忍忍。
下巴抵住陈知微的额头感知她的温度,一边取了个提灯拎在手里,急匆匆抱着陈知微出了寺庙就往山下跑。
后面的僧人劝道:“山道晚上凶险,施主还是明早再走吧,到时候马车就回来了。”
陈见月已经等不及了,充耳不闻,脚步走得飞快。
渐渐地他额头上的汗珠滴落,落到陈知微脸颊上,像一滴泪。
陈见月咬着牙将陈知微背在身后,嘴里咬住灯杆跌跌撞撞往山下走。他匆忙间穿得鞋底非常薄,衣衫也轻薄,与寒冷的夜间山林格格不入。
陈知微头趴在陈见月脖颈间,蹭了一层汗,她抽泣着无知无觉地喊“妈妈”。
陈见月吐出灯杆,他累极了,声音也温柔极了。
他道:“知微,再等等,就快到了,哥哥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陈见月跑到半山腰已经累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脚尖甚至渗出一丝血迹。
直到前方亮起橙黄的灯,不停摇晃着。
到了跟前,陈见月才发觉是一辆大马车,两匹高头大马前的灯罩差点怼到他的脸上。
那车夫也吓了一跳:“这大半夜的怎么还有大活人在外头跑?!”
陈见月屏息眯了眯被晃到的眼睛。
半夜回去山上的,应该是住在寺庙里的香客陈知微看了看那匹马。
不一会,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踉踉跄跄的妇人,披的外衣在烛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陈见月侧目观察片刻,知道这便是那位侯夫人了。
她身侧的两个丫鬟稳稳扶着她,一个丫鬟走到马前,看清陈见月的样子惊诧地捂住嘴。
她询问陈见月的身份和半夜在山里跑的原因,这才知道,原来是陈侍郎家的小姐半夜害了病,大半夜要下山就医嘞。
那位侯夫人走过来两步,她的丫鬟提着灯,照出她面部浮肿,眼眶泛红,瞧起来十分憔悴。
陈见月见着侯夫人嘴唇动了动,声音虚脱:“侯夫人……”
“这是怎么了?”侯夫人朝陈见月怀里的陈知微脸上看去。
烛光照过去,小孩脸烧得红,虚汗不停出,手还打摆子。
“呦!这孩子病得不轻啊!”侯夫人惊呼。
“家妹病危……”陈见月刚要跪下求她借自己一匹马。
侯夫人已经连忙摆手让车夫赶紧将陈知微扶到车上,声音又急切又温柔。
她道:“可不能耽误了孩子,我们走两步就到寺庙了,倒是你们这要紧,快去吧!”
她竟是要将马车直接给了陈见月,自己一行人走路上山!
这无异于雪中送炭,陈见月抱着陈知微半跪哽咽道:“多谢侯夫人恩典,见月回去定为侯夫人抄经祈福。”
侯夫人看见陈见月高高模样,生得又极好,顿时想到了自己的亲儿子,悲从中来,她偏头捂嘴道:“若,若有此心,愿福报都能尽加我儿之身。”
兵荒马乱地,陈见月已经将陈知微送上马车,侯夫人还在后面相送了几步。
陈知微听到温柔的声音半睁开眼,恍惚间以为见到了自己亲妈,黑暗中,她伸出手,想抱一抱那人。
陈知微伸出的双手被陈见月揽入怀中,马鞭扬起,沿着车道飞快行驶,马车前头的灯笼甩个不停。
侯府的马车自然也是奢华,只是陈见月无心观看,只觉得这长道这样长,马儿跑得如此慢。
这样一场高烧,陈知微失去了大半力气,与她一同遭遇的还有陈见月。
陈知微大病一场醒来后已经回到了侍郎府。
她躺床上睁眼看窗幔,经历了这一遭,她似乎大彻大悟,醒来心中的沉闷已经消散。
或许正如那个和尚说的,既来之则安之。
她还能扭过命运的大腿了不成,天要她活,残了双腿都要她活着,要她死只要别人轻轻一掌。
既已来了这,又何尝不是老天要给她另一个活路。
她不再想过去,也许过好眼下才是真的,她妈是个坚韧的人,她相信她能活得更好。
陈知微扭头:“大哥呢?”
她忘不了陈见月是怎样抱着她奔波,又流了许多无声的泪滴在她的心窝上。
如意红着眼给陈知微擦脸:“大公子他,他病了。”
陈知微有点慌:“他怎么病了?”
如意忙道:“小姐别急,大夫去看了,就是劳累加心悸,许是吓的,修养两天就好了,不严重的。”
陈知微忽然想起那夜迷蒙中陈见月颠簸的背脊和无尽的汗水,喃喃:“的确,是麻烦他了,我可真是不让人省心。”
“小姐别说这样的话,你好好的,我们都开心呢。”如意安慰她。
陈知微要下床去看望陈见月,如今这人,可是她的大哥了。即使他的情真意切是对那个陈知微,但林林总总陈知微看在眼里,也是将他当成亲大哥的。
如意拦住她:“小姐刚醒,再歇歇,大公子房里全是药味,下午我再带小姐去看大公子。”
陈知微没有强求。
如意说要去将她醒的消息告诉陈见月,叫了吉祥过来伺候她。
如意没让陈知微去陈见月院里的原因当然不止是药味,她刚踏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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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就看见春山在里屋给她打眼色。
如意朝里张望了下,果然老爷还在冲着大公子发脾气。
陈见月半坐床头,神色淡淡地听着。
无非就是指责陈见月在备考的关头却生了病,要是耽误了科举,后悔药都没处吃,又联想到愧对祖宗。
陈侍郎道:“不让你去你偏要去,对你妹妹上心的比我这个父亲都多,你有这个功夫赶紧娶个媳妇回来延续香火也好啊!”
陈见月道:“知微在我心里比考试更重要,父亲不喜知微许是父女缘浅,但母亲生前嘱托我要与知微不离不弃,她是我亲妹。”
陈见月嗤道:“区区小病算得了什么。”
陈侍郎又郁闷又气:“我哪是不喜欢她,她怎么说也是我唯一的女儿啊,就是,就是她这幅样子——”
“唉!”陈侍郎重重叹口气:“我也算待她不薄了,吃穿用度都是拔尖的,不求她像宋侍郎女儿那样争气嫁个好门第,好歹安安静静的不要添乱。”
陈见月脸色更冷了:“日后知微由我看顾,她用不着非得嫁个夫家去受别人嗟磨,她也不是爹想要高升的阶梯。”
陈侍郎见与大儿子说不通,悻悻而去。
等陈侍郎走后,如意才敢禀报说“小姐醒了。”
陈见月将手边的匣子递给春山,春山又交给了如意。
“送去给知微用了。”
如意看见匣子里是一根有些年岁的人参,她张大了嘴巴,这想必是陈侍郎送过来给陈见月补身体的,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动。
陈见月一张俊俏脸庞这几日都熬得瘦削了,不怪乎陈侍郎生这么大气。
官场如战场,不仅看文采还要看颜值,京城里文人骚客往往一张脸都能当作通行证。于是男人们看重颜面有时比女人更甚。
陈见月不仅文采好,一张脸长的也是千年不出百年不遇的,陈侍郎有时也觉得是不是他祖坟上冒青烟了,他陈大成怎么就能生出这么个长脸的儿子!
他只等着到时候科举这大儿子能得圣上青睐夺得探花,一举成名。
哪还希望他分神顾念别的。
陈见月咳了两下,又招手将如意唤回来:“知微可还好?”
如意犹疑着道:“瞅着是大好了的,而且小姐说话行事都跟往常不同。能与奴婢对答,还问了大公子安。”
陈见月一双眼里见了光彩,他支起上身,不敢置信:“可是真的?”
如意笃定:“真真的,其实从那次溺水后就瞅着清明多了,只是大家都不敢确定。”
陈见月竟低低地笑起来:“合该是时来运转,缘华师父有大德。”
陈见月又告诉如意:“你别让她来我这再过了病气,等我去看她。”
如意应下了,捧着烫手的人参回去了。
还没等如意熬煮完人参,吉祥突然冲着院子口惊讶叫道:“二公子!”
门口走进来一个差点看不见人形的人,乌黑的脸,俩白眼珠露在外头,浑身裹满了泥浆。
“二公子?”
那人咧嘴一笑,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活蹦乱跳几条长虫,差点把离得最近的吉祥吓得瘫倒。
“呀这是蛇吗?!”
陈思清抹了一把脸,勉强露出一点白来,他将网兜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还在胡乱扭动。
“是泥鳅,我还给了大哥院里一兜子。老师说过泥鳅大补,我一大早就去找泥潭了。”陈思清瞅了眼罐子里的人参哼笑,“药补还不如食补呢。”
“我去看看知微,你们要是不会做就去请教老厨娘。”说完,他猴般窜进了里屋。
如意看他一身泥有些嫌弃,却还是没敢开口拦,跟吉祥对视一眼,两手伸直拎着网兜去后厨找老师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