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戏一直拍到早上五点。
收工时,天已经亮了。
影视基地外的早餐摊刚支起来,群演裹着羽绒服蹲在路边喝豆浆。李乐知坐上车,眼睛还被灯照得发酸。
回到酒店洗完澡,窗外已经有了车流声。
她把剧本放在床头,手机搁在旁边,几乎沾到枕头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下午一点。
闹钟刚响过一轮。李乐知坐起来缓了一会儿,才伸手拿过床头的剧本。
夹在里面的拍立得随之滑落,掉在被子上。
照片里,她对着镜头笑。
顾深站在她身边,偏过脸看着她。
李乐知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到床头。
*
下午,等她做好妆造赶到主棚,灯市后巷还在调光。两侧挂起红灯笼,风机试了两遍,灯影才落到柳城浩要的位置。
顾深正在监视器旁和副导演确认走位。
她刚走进棚里,他便转了过来。
李乐知也看见了他,朝他点了下头,才跟着小圆去了休息区。
小圆提醒:“乐知姐,柳导说先等灯。”
“好。”
李乐知坐下来,翻到第四十二场。
副导演被摄影指导叫走后,顾深拿着剧本朝她这边走来。
他停在休息椅旁。第四十二场的最后两行,正摊在两个人之间。
【裴行舟托住阿照的脸,俯身渡息。】
【唇相触。】
场务在那边喊:“两位老师,准备走位。”
李乐知起身。
“走吧,顾老师。”
柳城浩正在监视器后看分镜,见两人过来,让摄影指导重新讲了一遍位置。
“阿照靠墙,裴行舟从巷口进。近景推到唇边,距离要卡准,侧机位不能露。”
柳城浩说:“这场先按救命拍,别往情动里走。”
他对李乐知说:“阿照意识已经散了,不知道裴行舟靠近,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又对顾深说:“裴行舟的情绪收住,别抢后面的吻戏。”
两个人都应了声好。
摄影指导补充:“借位能拍,实拍会更满一点。”
柳城浩问:“借位走一条,还是实拍试一条?”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向李乐知,像是在等她的意思。
柳城浩问的只是拍法,她却在这一眼里,听见了另一个问题。
李乐知握着剧本,指尖无意识地蹭过纸页边缘。
昨晚孔明灯下,他朝她走近的那半步还很清楚。
她抬起眼,正好撞进顾深的视线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过了片刻,顾深说:“先借位。”
指尖停住。
李乐知垂下眼,将微微卷起的纸页慢慢理平。
剧本上,“唇相触”三个字还落在那里。
五年前,她第一次在顾深的剧本里看见吻戏。
那时她趴在旁边写作业,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算式。
顾深坐在另一侧看剧本,手边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偶尔在台词旁边记记笔记。
她原本只是等他看完这一页。
其实在那之前,顾深已经开始变得不太一样。
过马路时,他的手伸到一半,会改去扶她的书包带。她在沙发上睡着,他也不再直接把她抱回房间,只把毯子盖到她身上。她洗完头发跑出来,发尾还滴着水,顾深拿起吹风机,最后又放回桌上,让她自己吹干。
连她喊他“顾深哥哥”,他有时也会隔一会儿才应。
那时的她察觉到了,顾深对她不像从前那样自然。
可她不敢问。她怕一问出口,那些停在半路的手、放回桌上的吹风机,都会有了答案。
那段时间,顾深的新剧本里第一次出现了吻戏。
剧本摊在桌上,场次旁边写着亲密动作。
她原本趴在旁边做题,眼睛扫过去,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痕。她把作业本往自己这边拖了拖。
顾深问:“怎么了?”
“顾深哥哥。”她装作只是随口问,“拍吻戏是什么感觉啊?”
顾深翻剧本的手停了下,说:“还没拍。”
她低着头,草稿纸上的题已经算不下去了。
“那你想拍吗?”
问完,她马上补了一句:“我就是随便问问。”
顾深把剧本合上一角。
“工作。”
她捏着笔,好一会儿没写字。
“就只是工作吗?”
顾深说:“那还能是什么?”
她答不上来,最后只把作业本翻到下一页。
“不问了。”
后来,那场吻戏真的排上了通告。
那段时间,家里的事情都挤在一起。
陆笑言和江蕙的出现,妈妈与陆家走到了尽头,顾深也越来越红。
还有那场她怎么也绕不过去的吻戏。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那只是工作。
可她去片场探班那天,工作人员拿着通告单来回确认,她听见有人说亲密戏先清场,把顾深的名字和另一个女演员的名字放在同一场戏里……
她的心口还是一点点揪紧。
她跑去顾深的化妆间。
顾深刚做完戏内妆造,镜前灯还亮着。他见她红着眼睛,把手里的剧本放下。
“怎么了?”
她摇头,想说没事。可是眼泪先掉下来。
片场那边有人在催:“顾老师,准备了。”
那声催促隔着门传进来,把她刚才好不容易收起来的慌又翻出来。
“顾深哥哥……”
“能不能不拍吻戏?”
她哭着说:“我不想要你和别人拍吻戏。”
说完,她跑过去吻了他。
把那点说不清、藏不住,也不知道该怎么放好的心意,全都递到他面前。
顾深僵住。
化妆间外还有人走动,场务在低声确认下一场调度。隔着一扇门,那些声音忽远忽近。
李乐知抓着他的衣袖,眼泪还在掉。
片刻后,顾深还是抬手,按住她的肩,把距离拉开。
“乐知。”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是哥哥。”
她从小最喜欢的称呼,第一次成了一道不能再往前的界线。
李乐知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
那场吻戏后来没有在那天拍成。导演组临时调了进度。
可她没有再问。
第二天,她和妈妈一起离开了澜市,飞去了英国。
“乐知,准备走位。”
柳城浩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
李乐知回到灯市后巷。
红灯笼已经亮了,顾深站在巷口的标记点上。
柳城浩说:“先借位走一条。”
她把剧本递给小圆。
“顾老师放心。”
顾深转过来。
李乐知说:“我会借好的。”
场记拿着板走进来:“第四十二场三镜一次。”
板声落下。
阿照受了重伤,沿着潮湿的石墙滑下去。断掉的灯骨从手中脱落,碰到地面,滚进晃动的灯影里。
红衣被水浸透了一半,发丝贴着脸侧,呼吸已经很浅。
裴行舟从巷口赶来,在她面前蹲下。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颌。
阿照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
裴行舟将她扶稳,俯身靠近。
镜头从他肩后缓缓推进。
李乐知闭着眼。
顾深的呼吸落到她唇边。
再近一些,就会真的碰上。
她知道顾深该停了。
眼睫先动了一下。
“卡。”
柳城浩从监视器后开口:“乐知,眼睫早了。”
李乐知睁开眼,顾深已经退开。
“你在等借位的停点。”柳城浩说,“阿照不知道裴行舟什么时候靠近,更不知道他会停在哪里。”
他说的是阿照。李乐知却忽然觉得,那句话也像在说自己。
“好,明白。”她低声应道。
工作人员重新摆好灯骨,理顺她的衣摆。
场记第二次走进镜头。
“第四十二场三镜二次。”
板声落下。
阿照重新靠回石墙。
顾深扶住她的肩背。李乐知卸了力,整个人靠进他臂弯。
裴行舟托住她,俯身靠近。
这次,她只等阿照醒过来。
顾深的呼吸落到她唇边。
镜头继续推近。
监视器里,裴行舟已经吻住了阿照。
镜头外,两个人之间仍隔着一点距离。
片刻后,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呼吸终于续上。
“卡。”
柳城浩将近景重新放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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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监视器里看不出借位的痕迹。
“这条留。”
李乐知从墙边站直。
小圆拿着水和外套跑过来,“乐知姐,先去补眼妆。”
顾深从布景走出来,在后面叫她。
“乐知。”
李乐知却没回头,接过小圆递来的外套,“走吧。”
她跟着小圆去了化妆棚。
*
夜里十一点多,今天的拍摄才收了尾。
室外起了风,比白天冷了不少。李乐知从化妆棚出来时,主棚外还亮着几盏工作灯,场务正收最后一批道具。
小圆抱着外套等在门口,见她出来,连忙递过去。
“乐知姐,外面冷。”
李乐知披上外套,跟着她往停车区走。
剧组车往酒店开。小圆坐在旁边,低声和她确认明早的出发时间。
李乐知都应下,之后便靠进椅背。
窗外的路灯一路后退。下午顾深那句“先借位”,却一直留在她脑子里。
进了酒店,小圆还在说:“明早七点半,我过来叫你。”
“好。”
电梯在剧组住的楼层停下。
门打开,李乐知刚要出去,脚步便停住了。
顾深穿着黑色大衣,站在安全通道门旁。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按灭手机屏幕收进口袋,目光随即落到她身上。
小圆也看见了他,拎着包往旁边让了让,“乐知姐,我先回房整理明天的东西。”
李乐知应了声好。
小圆走向另一边,电梯门也在身后关上。走廊一下安静,只剩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响。
李乐知拿着房卡走过去。
她停在几步之外,仍旧叫他:“顾老师。”
这一声叫得平稳又客气。
顾深直接问:“生气了?”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李乐知答得很快。
快得像是这句话早就在心里准备好了,只等他开口。
顾深没有接她这句,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仍留得克制。
“刚才选借位,是怕情绪太满。”
李乐知抬起眼,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我知道。”她顿了顿,“你有你的理由,不用跟我解释。”
这句话说出口时,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说的好像已经不止下午那场戏。
五年前那句“我是哥哥”,和今天的“先借位”叠在一起,顾深每一次都有理由。
只是那些理由里,从来没有她想听的答案。
她原本以为,这些天顾深一次次朝她走近,或许真的代表着什么。
现在看来,是自己又一次想多了。
他对她好,也愿意照顾她。
可他不想吻她。
顾深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是你以为的那个理由。”
“那是什么?”
“只是这场戏该这么拍。”
他的语气和下午一样平静。
李乐知也明白,这一场只是渡息。真吻会让裴行舟藏着的情绪露得太早。换成她,或许也会选借位。
顾深没有选错。
可柳城浩问出“借位还是实拍”时,她的确等过另一个答案。
“嗯。”她说,“你选得对。”
说完便越过他,朝房间走去。
她不想再谈。再多说一句,那点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就会变得太清楚。
她刚走出两步,顾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觉得我借位,是因为不愿意?”
李乐知的脚步慢慢停下。
她攥紧房卡,边角硌进掌心。
她回头:“难道不是吗?”
“不是不愿意。”
顾深站在原地,语气里听不出迟疑。
李乐知看了他半晌。
五年前他推开过她,几个小时前又亲口选了借位。
现在却说,不是不愿意。
她已经不敢把这句话往自己想要的意思里听。
“我不信。”
说完,她转身去刷房卡。
“滴”的一声,感应灯刚亮,手腕忽然被顾深扣住,往后一带。
李乐知被他带得转回来,肩膀撞上他的胸口。房卡还夹在指间,鼻息里那道熟悉的木质香一涌而上,还混着他大衣上带回来的凉气。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顾深便低头吻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