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飞仙城长街已经亮起了一半。
今晚拍飞仙城灯会的大夜戏。
纸灯从街口一路挂到桥边,沿街的酒楼、摊铺和拱桥次第亮起。面具和各式灯盏摆满街边,灯影落在青石路上,一直铺进远处桥下的水光里。
数百名群演已经换好戏服。卖灯的小贩守在摊前,猜灯谜的游人挤在灯架下,戴着面具的孩子从人群里穿过。远处,成排的孔明灯叠在木架上,等着后半夜升空。
按照调度,阿照和裴行舟会从长街两端走来,无尘在桥头现身,绛娘、白檀灯主和明澈也都在今晚入戏。
何景彦站在街边让造型师调整鬓边的头发,沈舒和季怀川靠着台阶对词。顾深已经换好裴行舟的戏服,站在监视器旁,和柳城浩看刚才试过的轨道。
李乐知一身红衣从化妆棚出来。浓丽的颜色衬得她眉眼愈发鲜明,那双蓝眼清透惹眼。她头上的发饰还少最后一支,手里仍拿着剧本。
夏弥身着紫衣,正举着相机沿街拍,镜头很快转到她身上。
“来得正好。”
李乐知停下来:“夏弥姐,我还没弄好。”
“这样就挺好。”
快门响了一声。
夏弥低头看了眼定格的照片,“真好看。”
季怀川问:“你今天到底准备拍多少?”
夏弥查了下剩余内存:“今晚景这么美,拍满再说。”
长街另一头,场务举着喇叭喊了一声:
“各位老师准备,主创就位——”
散在街边的人陆续收起剧本和水杯,朝长街中央走去。
夏弥也放下相机:“先拍戏,等会儿再继续。”
造型师替李乐知戴好最后一支发饰。她把剧本交给小圆,提着裙摆走进长街。
先走的是灯会长街的主镜头。
阿照独自走进人间灯市,隔着长街见到裴行舟。两个人从相反的方向往前,穿过群演和灯火,擦肩而过,又在同一盏灯下回头。
听起来简单,真正走起来却处处都是位置。
群演什么时候从镜头前经过,灯笼要挡住谁的脸,两个人走到哪块青石砖时转身,全都卡得很细。
柳城浩站在轨道旁,拿着分镜给两人讲调度。
“乐知从东街进,顾深从西街进。”
“第一次别对视。先擦过去,等灯灭一盏再回头。”
李乐知顺着长街望过去。
顾深已经站在另一端。
两个人中间隔着群演、灯架和一整条摄影轨道。
场务挥了下旗子:“走一遍!”
群演沿着各自的路线散开。
李乐知提着一盏灯往前走。街边有人叫卖,戴着狐狸面具的孩子从她身旁跑过。她绕开一对挑灯的年轻男女,到了标记点才停下。
柳城浩在监视器后喊:“乐知,慢一点。”
她回到起点。
第二遍刚走到一半,右侧群演提前穿进镜头,遮住了顾深。
第三遍,灯的灯芯灭早了。
第四遍,摄影轨道卡住,整条长街重新等机器检查。
李乐知站在原地活动脚踝。
季怀川坐在街边台阶上等自己的群戏,听见柳城浩又喊她慢一点,忍不住说:“柳导,您今天已经说三遍了。”
柳城浩转头:“哪句?”
“走慢一点。”
季怀川认真总结:“很像人生建议。”
附近几个人笑起来。
柳城浩把对讲机放到桌上:“那你最好记住,等会儿别再踩错点。”
季怀川安静了。
*
长街的机位一直调到天黑。
灯光组逐盏检查屋檐下的灯,群演换完几轮位置,主镜头仍卡在最后一段轨道上。
夜一深,长街里的风也凉下来。已是深秋,纸灯看着暖,风从街口穿过时,等戏的演员还是纷纷把厚外套披到了戏服外。
墙边零零散散站着背词的演员,道具箱上坐着抱保温杯休息的工作人员。灯光组还在高架上调最后一组灯,场务举着对讲机来回跑了几趟,嗓子已经喊哑。
就在这时,基地后门亮起一排车灯。
几辆餐车接连驶进来,在长街外依次停下。
季怀川原本靠在台阶边,闻到味道便坐直了:“谁点的?”
一名外场工作人员快步跑进来,隔着半条长街便扬声喊:
“顾老师请全剧组吃宵夜,餐车到了,大家来拿!”
话音一落,四周立刻有人回应。
“谢谢顾老师!”
“顾老师大气!”
“终于吃上热的了!”
餐车侧门打开,保温箱一只接一只搬下来。热汤、粥、小馄饨、饭团、姜茶和咖啡很快摆满外场。
白汽从保温箱里成片涌出来,顺着深秋的夜风漫进灯市。
长街一下子热闹起来。
场务接过餐盒,沿着长街往外分。
顾深还坐在监视器旁看刚才的走位回放。
季怀川端着一碗小馄饨和一杯咖啡回来,朝监视器那边扬声又喊了一遍:“谢谢顾老师!”
沈舒和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说了一句。
顾深从监视器前抬起眼,朝这边点了下头。
视线越过长街时,在李乐知身上停了片刻。
她坐在人群中间,手里捧着一碗小馄饨,正低头吹散热气。
顾深这才重新望向监视器。
季怀川在台阶边坐下:“顶流的宵夜都比我的晚饭丰富。”
沈舒拿了杯热汤:“少说两句,趁热吃。”
“我这是表达感谢。”
夏弥举起相机拍他:“感谢收到了。”
何景彦补完一组无尘的远景,从长街另一头过来。
他已经换下白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长外套。经过餐车时,他往里面扫了一眼。
“今晚这么养生?”
季怀川说:“有汤有粥,还有小馄饨。”
“那得加点有味道的。”
何景彦拿出手机,跟助理说了几句。
不到一个小时,基地后门又送进来几只保温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盒小龙虾和烧烤。
原本靠墙休息的人都围了过去。
季怀川看得眼睛都直了,立刻戴上一次性手套,打开一盒小龙虾。
“谢谢何老师,今晚全靠你加菜了。”
何景彦也拿了一盒:“趁热吃,等会儿还得拍。”
“好嘞。”
工作人员端着餐盒坐上石阶,群演也摘下面具,几个平时各忙各的组难得聚到了一处。
李乐知坐在沈舒和季怀川旁边,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刚剥开一只虾,夏弥的镜头便转了过来。
“都看我。”
李乐知抬头,在脸旁比了个耶。
季怀川还低着头和虾壳较劲,“等一下,我还没准备好。”
“就你事多。”
夏弥正要按快门,何景彦拿着一盒小龙虾从旁边经过。
“何景彦,过来一起。”
何景彦站到几个人身后。刚才还在低头戴手套,镜头转过来时,他抬了下眼,神情自然淡下来。
季怀川看了他一眼,“偶像包袱。”
何景彦说:“职业习惯。”
夏弥笑着按下快门。
照片里,李乐知举着手笑,沈舒端着热汤,季怀川手里还捏着剥到一半的虾。何景彦站在后面,冷着一张脸,和前面几个人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夏弥看完更满意了:“这张留着,等能发的时候发微博。”
监视器那边迟迟没散。
顾深看完一遍回放,还在和制片确认下一周的场次。
灯光组已经开始试孔明灯。
小圆从场务那边拿回一张新的通告单,递到李乐知手里。
“乐知姐,明天的戏提前了。”
李乐知低头看了一眼。
【第四十二场。灯市后巷。】
【裴行舟为阿照渡息。】
【二人近至唇边。】
她的目光在最后一句停了片刻,将通告单夹进剧本。
不远处,第一盏孔明灯刚离开地面,风向便偏了。
场务拽着牵引线追出去几步,赶在灯撞到屋檐前将它拉住。
柳城浩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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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讲机:“先停,等风小一点。”
等风的间隙,剧组又补了两组灯市群戏。
*
风在后半夜终于小下来。
道具组重新点灯。
第一盏孔明灯慢慢鼓起,暖黄色的光从薄纸里透出来。工作人员松开底部的固定,灯沿着牵引线缓缓升高,越过飞仙城的屋檐。
后面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刚才还在说笑的人都停了下来。
群演抱着面具站在街边,灯光组的人从高架上往下望。季怀川手里的小龙虾剥到一半,也忘了继续。
夏弥放下相机。
数十盏孔明灯从长街上空升起,越过屋檐和塔楼。暖黄色的灯火铺满夜空,也落进下方热闹的街市。
李乐知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
一盏盏灯映进她的眼睛,那双蓝眼睛也跟着亮起来。今晚,她和所有人一起等过风,也终于等到了这一片灯火。
顾深从监视器那边走过来,停在她身侧。
“好看吗?”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长街上的人声盖过去。
李乐知转头看了他一眼,又望向漫天的孔明灯。
“好看。”
顾深却没有立刻抬头。
他看了她片刻,才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夜空。
远处又有一盏孔明灯缓缓升起。
李乐知忽然说:“原来拍出来之前,也是真的。”
顾深侧过脸,“什么?”
“灯。”
她说:“我以前总觉得电影里的灯都是假的。”
顾深看着她:“镜头会教你信。”
李乐知记得这句话。
那天在灯市棚里,她问他,信得慢怎么办。
顾深说,多走几遍。
现在整条长街都亮了,孔明灯一盏接着一盏从他们头顶升过去。
李乐知望向他,眼底还映着灯火。
“这次信了。”
夏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两个别动。”
李乐知回头。
夏弥手里已经换成了一台拍立得,“剧组纪念照,站近一点。”
顾深往她这边走了半步。
李乐知也跟着挪了一点。
两个人站在长街灯下,身后还有缓缓升起的孔明灯。
夏弥举起拍立得:“看这里。”
李乐知刚要转过去,顾深低声提醒:“脚边有线。”
她下意识朝他那边看。
快门已经落下。
相纸从机身里缓缓吐出来。夏弥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乐知没看镜头,再来一张。”
李乐知说:“他刚才提醒我。”
“那这张算顾老师的。”
顾深问:“提醒她也算?”
“算。”
夏弥重新举起拍立得:“乐知,这次看我。”
李乐知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快门响起时,顾深偏过脸,看向了她。
第二张相纸也吐了出来。
夏弥把两张照片拿在手里等显影。
第一张里,顾深望着镜头,李乐知侧着脸看他。
第二张里,李乐知对着镜头笑,顾深却在看她。
夏弥将第一张递给顾深。
“这张给你。”
第二张交到李乐知手里。
“正好,一人一张。”
李乐知接过照片。
她还没来得及多看,场务已经从长街另一头跑过来。
“主演准备!主镜头马上开拍!”
夏弥收起拍立得:“去吧。”
李乐知把照片夹进剧本,交给小圆。
群演重新戴好面具,走回长街两侧。灯光组检查完最后一盏飞仙灯,摄影机沿着轨道缓缓向前。
顾深已经往西街走去。
李乐知提着裙摆回到东街。
长街重新安静下来。
两个人隔着灯火、人群和一整条摄影轨道,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场记板落下。
李乐知沿着长街往前走。
顾深也从另一端朝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