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一处安静小区的地下车库。

    入口连过两道门禁,确认过车辆信息,才被放行。

    到了地下车库,李乐知跟着顾深下车。身后的车库门缓缓合拢,外面的雨声一下远了。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等她跟上来,才按下电梯。

    李乐知站到他身侧,环顾了一下四周,还是问:“你什么时候搬来这里的?”

    “前两年。”

    “那以前那个家呢?”

    “还在,住得少了。”

    电梯门开了,顾深先一步走进去,按下楼层。

    李乐知跟着进去,电梯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她的外套袖口被雨打湿,贴在手腕上,凉意一直没散。

    电梯一路往上。门开时,屋里只亮着一盏玄关灯。李乐知站在门口,闻到很淡的木质香。

    和她记忆里的味道不一样。

    以前顾深住的地方,她去过很多次。玄关灯在哪儿,零食放在哪一格抽屉,她都知道。

    可这里都很陌生。

    深灰色沙发,黑色茶几,柜面收得很干净,几乎没有多余摆件。客厅很大,窗外的城市夜景被雨水晕开,屋里显得更空。

    顾深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到她脚边。

    “先换上。”

    一双浅米色的拖鞋,鞋码比他的要小,鞋面干净柔软。

    李乐知换好鞋,刚往里走了半步,沙发后面忽然传来一声软乎乎的猫叫。

    她站住。

    一只纯白色长毛波斯猫从沙发后面绕出来。

    它蓬松的尾巴高高竖着,浑身软绵绵的,像一团刚睡醒的云。

    发现家里来了陌生人,它也不躲,慢悠悠朝玄关走过来,走了两步还伸了个懒腰。玄关灯照在它身上,白毛被映出一层浅浅的光。

    李乐知看着这白白一团靠近,心一下就软了。

    直到小猫抬起脸,她才发现,它的眼睛也是蓝色的。

    蓝眼睛映进灯里,漂亮得让人一怔。

    李乐知看着那双眼睛,停了两秒,才轻声说:“它的眼睛和我的好像呀。”

    顾深站在她身后,没接话。

    她蹲下去,伸手试探着摸了一下它的头。小猫一点也不怕她,还眯起眼,用脑袋蹭她的手心。

    李乐知忍不住又摸了一下。这两天一直压着的那点不舒服,被它这一蹭,好像都散了。

    她抬头往客厅里看了一圈,“还好有你在,你主人这里也太空了。”

    小猫像听懂了夸奖,尾巴往她身上靠,喉咙里咕噜咕噜响起来。

    李乐知摸着它的头,过了会儿才问:“它叫什么名字?”

    顾深停了几秒,才说:“荔枝。”

    李乐知摸着猫的手一顿。

    荔枝。

    那是她的小名。

    只有小时候很亲近的人,才会这样叫她。

    猫仰着脸,蓝眼睛清亮干净,还在往她手心里蹭。

    李乐知挠了挠它的下巴,低下头去,像只是随口一问,“它怎么和我重名呀?”

    “那时候取的。”

    李乐知回头:“那时候?”

    顾深没有再往下接。

    猫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尾巴也靠过来。

    她低头看着它,想起初中那年去同学家里玩。对方家养了一只小猫,软乎乎的,特别黏人,谁一靠近就往人手心里蹭。

    她放学回去,缠着顾深说了半天。

    “小猫好可爱好可爱,巨可爱。”

    “顾深哥哥,我以后也好想养一只小猫咪呀。”

    那时候她也说不出品种,只觉得小猫都可爱。

    顾深当时坐在书桌前看剧本,被她念得停下笔,“你养得明白吗?”

    她趴在他桌边,眼睛亮亮的:“我可以学呀。”

    李乐知低头摸着眼前这只纯白色的蓝眼波斯猫。

    她问:“荔枝今年几岁啦?”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五岁。”

    李乐知的手停在猫背上。

    五岁。

    正好是她离开的时间。

    她不敢继续问了。

    “我去洗澡了。”

    李乐知抱着毛巾起身,几乎是逃进浴室。

    门关上后,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换气扇轻轻转着。

    过了几秒,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着的手。

    毛巾有了。

    衣服呢?

    李乐知闭了闭眼。她刚才跑得太快,连这个都忘了问。

    门又被她拉开一条缝。

    顾深还站在客厅里,荔枝蹲在他脚边,朝他仰着脸。

    李乐知把门缝拉得更窄了一点,小小声问:“我穿什么?”

    顾深看了她一眼,像是早就猜到她会回来。

    “等着。”

    他转身进了卧室。

    片刻后,顾深拿了一件黑色卫衣出来,旁边还搭着一条干净的运动裤。

    “新的。”

    他把衣服递过去。

    李乐知伸手接过。卫衣宽大,布料柔软,颜色和他平时常穿的那种黑差不多。

    她低声说:“谢谢。”

    李乐知抱着衣服,缩回浴室。

    水声响起来。

    门外很安静。偶尔有很轻的脚步声从客厅那边过去,像是荔枝踩过地板。

    李乐知洗完出来时,身上穿着顾深拿来的黑色卫衣,衣摆几乎盖到大腿,袖口也遮过手背。运动裤长了一截,裤脚被她往上折了两道。

    她把湿发拨到肩后,头上捂着毛巾,刚走出浴室,便看见茶几上多了一只玻璃杯。

    杯子里盛着热牛奶,旁边放着一小勺蜂蜜。

    荔枝趴在沙发旁边的小窝里,安稳地睡着了。

    窗外雨声不断。

    顾深坐在沙发上,客厅里的暖色灯光落下来,把他整个人从饭局上那层冷淡距离里退出来,显出几分生活里的安静。

    他把牛奶递过来,“喝一点。”

    “谢谢。”

    李乐知握住杯子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顾深起身去拿吹风机,扫了一眼她还在滴水的发尾。

    “头发吹干。”

    浴室外是干区,洗手台前放着一张矮凳,镜前灯已经打开。

    李乐知看了看镜子,又看了看顾深手里的吹风机,“我自己来。”

    顾深已经把吹风机拿在手里。

    “过来。”

    这两个字落得自然。

    像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把她从沙发上叫过去,给她擦头发,挑走碗里的葱花,提醒她别光脚踩地板。

    李乐知站在那里,一时没动。

    顾深把吹风机线绕开,“会感冒。”

    她只好过去坐下。

    荔枝听见动静,又跟了过来,在干区门边趴下。

    顾深站到她身后,打开吹风机。

    热风吹下来,李乐知肩膀缩了缩。

    镜子里映出顾深。

    他低着头,吹风机拿得很稳,另一只手拢住她湿着的发尾,没有碰到她的脖颈。

    明明隔着一点距离,李乐知却还是觉得哪里都不对。

    她把手收在腿上,被宽大的袖口盖住。

    一开始,她只是手指微微缩着。渐渐地,她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吹风机的声音在耳边,雨声在窗外,荔枝趴在她脚边。

    她穿着顾深拿来的衣服,身后也是他。

    镜子里这一幕和从前太像了。她有一瞬间,几乎忘了中间已经隔了五年。

    从前她也这样靠近过他。她满心以为终于能把喜欢说出口。

    可顾深却按住她的肩,把她推开。

    他说:“乐知,我是哥哥。”

    风声还在耳边。

    李乐知回过神。

    顾深察觉,关小了风。

    “烫?”

    她摇头,抬手按住自己的发尾,“还是我自己来吧。”

    顾深关掉吹风机,干区里一下子静下来。

    李乐知从他手里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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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风机,手背擦过他的手,又很快避开。

    她绕着线,声音努力放平,“时间不早了。”

    线绕到一半,又松开。她重新绕了一圈。

    “我等会儿叫车回去。”

    顾深站在她面前:“雨还在下。”

    “会停的。”她避开他的眼睛,“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

    顾深看了她一会儿,“我没觉得麻烦。”

    李乐知的手停在线上。

    顾深低声叫她:“乐知。”

    李乐知拿着吹风机:“我去把头发吹完。”

    她转身进了里间浴室。

    门关上后,她靠在门板上,半天没动。

    外头很安静。过了一会儿,荔枝在门口叫了一声。

    吹风口还带着热气,她抱在怀里,眼睛发酸。

    镜子里的顾深还在她脑子里。他低头替她拢发尾的样子,拿着吹风机的手,还有热风落在发间的温度。

    她差一点又忘了。这些照顾,顾深以前也给过她。

    拿衣服,热牛奶,吹头发。他做得太自然,像这些事本来就该由他来做。

    可她从前就是这样,一点一点信了自己是特别的。

    后来,也是他亲手把自己放回妹妹的位置。

    *

    李乐知把头发吹到不再滴水,才推门出去。

    客厅灯还亮着,茶几上的热牛奶还在。荔枝趴在沙发边,听见动静,抬起脑袋。

    顾深站在窗边。

    李乐知把毛巾搭回椅背上,“我该回去了。”

    顾深转过身,“我送你。”

    李乐知想说不用。

    顾深已经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送你回南梧路。”

    这句话说完,他便去玄关换鞋,没追问她刚才为什么躲进浴室。

    李乐知站在原地,反而接不上话。

    荔枝从沙发边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裤脚。

    她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小荔枝,我走啦。”

    荔枝仰着脸,又往她手心里蹭。李乐知低声说:“下次再来看你。”

    话出口,她自己先静了静。

    下次。

    这个词说得太顺了。

    顾深站在玄关旁,等她起身,才打开门。

    从电梯到车库,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库地面还有水痕,顾深替她拉开副驾驶车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开出小区时,雨小了一点。

    李乐知抱着自己的外套,靠在副驾驶座里。

    车里静了许久,她才说:“荔枝很可爱。”

    顾深应了声:“嗯。”

    他停了停,“它也很喜欢你。”

    李乐知指腹碰着安全带边缘,“它平时也这样吗?”

    “看人。”

    她没再问。

    车停在南梧路外时,院门上的密码锁被雨打湿,反着一点光。

    李乐知解开安全带:“谢谢你送我回来。”

    她的手搭上门把,却没有推开。

    昨天在录制棚里,陆笑言说起那只猫时,语气太自然了。像她真的了解顾深这几年很多事。

    李乐知停了片刻,还是问了出口。

    “陆笑言也见过荔枝吗?”

    顾深看向她。

    “没有。”

    车里安静下来。

    李乐知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顾深说:“她没来过我家。”

    李乐知握着门把的手轻轻收紧。

    顾深解开车门锁,“进去吧。”

    李乐知推门下车。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顾深的车还停在路边。

    她输入密码,推开院门,走进去。

    门关上后,手机震了一下。

    顾深:【下次再来看它。】

    李乐知站在玄关里,把那几个字看了几遍。

    过了会儿,她回:

    【好。】

    发完消息,她换了鞋,往客厅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