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白筝在木偶本该连接着脖子的位置摸到早就凝固的胶水,她疑惑地转身看向身后不出声的陆沉哲。
陆沉哲正盯着她,目光复杂。
陈白筝蹙起眉头,不想回答就算了,反正她也没那么好奇,她转身就要将无头木偶放回去,但陆沉哲却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真的不记得了?”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
陈白筝僵住,他这样说就证明这个无头木偶和陈双有关系……嘶,她绞尽脑汁去回想,可是没有,她想不起来任何有关的画面。
看出她的茫然,陆沉哲的手沿着陈白筝的手腕往上摸,然后他贴着她的手掌和她一起握住木偶。
陆沉哲往前走了一步,他俯身贴着她的耳朵细细地吐出气息:“在车上你问我耳坠哪买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陈白筝,我在你心里就那么可有可无吗?”
耳后的热气烫得陈白筝缩了缩脖子,手里的木偶变得有些硌手,她不懂,这个男人怎么能从耳坠和木偶扯到她的心去?
“不说话就是承认咯?”赌气似的,陆沉哲的手用力收紧。
陈白筝顾不得自己被他压制住,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到底忘记了什么,独特的木制耳坠、制作简陋的无头木偶、陆沉哲的态度……
“啊,”陈白筝推断出了答案,她不太确定地说:“你的耳坠和这个木偶,是我送你的?”
陆沉哲不语,但他手上的力度明显地回收了几分,看来她说对了,陈双就是陆沉哲口中那个给他送礼的朋友,真是奇怪,陈白筝还是想不通,她和陆沉哲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她会送他礼物,而他又如此珍惜她送的礼物了?
陆沉哲低头看着这个被自己罩在身下的女人,她抿着嘴的表情看起来很困惑,这个可恶的臭女人,他还以为她想起来了,合着根本只是猜的,亏他一直以来把这些破木头当成宝!
越想越气,他猛地俯身照着她的耳垂狠狠地咬了一口。
齿尖刺痛耳垂敏感的肌肤,陈白筝痛呼一声用手肘捅向他:“陆沉哲你有病啊!”
“是,我就是有病,”陆沉哲一手按住自己被肘击的腹部,一手箍住她的腰不放,他咬着后槽牙发狠道:“陈白筝,是你先招惹我的!”
那一次,陆沉哲本是不打算邀请陈白筝的——
陆沉哲从小就把自己当“爷”,所以他生来最讨厌畏手畏脚的人,偏偏陈白筝就是那样的人。
“池姨下午好,”陆沉哲从门后探出脑袋,他撇了被池蕴霞抱着的小女孩一眼后不屑地移开眼睛,“请问池姨你知道阿笙去哪了吗?他房间里没人。”
“是小哲啊,”池蕴霞笑着对他招了招手,说:“小笙早上去他爷爷家玩了,现在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你要和我们一起等他吗?”
“这样啊,”陆沉哲又若有似无地撇了小女孩一眼才回答道:“那就打扰了。”
陆沉哲在池蕴霞床前的椅子坐下,小女孩的眼睛一直紧紧跟随着他。
池蕴霞先是摸了摸他圆滚滚的脑袋才对小女孩说:“筝筝乖,他是你二哥的好朋友,叫陆哥哥。”
陈双听话地叫了一声“陆哥哥”,只是她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要不是房间里足够安静,陆沉哲还真不一定能听见。
“嗯,”陆沉哲随意地应了一句,估计是池蕴霞忘记了,其实在此之前他和冒牌白筝就见过面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自己的衣领后对池蕴霞说:“池姨,过几天就是的我十岁生日了,我妈要给我办豪华生日宴,您愿意和阿笙一起来参加宴会吗?”
“我也有份吗?”池蕴霞很惊喜。
“当然啦!”陆沉哲神气地昂起头颅。
可惜,池蕴霞还是拒绝了他:“谢谢你小哲,但最近阿姨的身体不是很舒服,宴会我就不参加了,礼物到时候我会拜托小笙一起给你送去的,希望到时候你们能玩得开心。”
陆沉哲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因为这几年来,池蕴霞没有参加任何活动。
微风拨动窗帘,阳光晃了一下,陆沉哲发现陈双睁圆了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语气不善道:“你看什么?”
“……”陈双抿起嘴唇,她怯生生地说:“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突来的祝福让陆沉哲愣住,他本没想邀请她的,但不知为何,他神差鬼使地问道:“我的生日宴会,你要来参加吗?”
闻言,陈双一言不发地垂下头。
不过陆沉哲没有生气,因为他看见她揪住了池蕴霞的衣摆。是了,他一时间忘记了,她是一个无法决定自己去留的人,于是他对池蕴霞说:“池姨,可以让白筝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吗?”
等待池蕴霞思考的时间十分漫长,陈白筝低着头,陆沉哲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能看见她揪着衣摆的手用力地发白。
池蕴霞的目光在女儿和陆沉哲身上来来回回地打着转,半晌后,她终于松口:“好吧,筝筝也确实该多交一些朋友了。”
“太好了!”下意识喊出来后,陆沉哲红了脸,当他触及陈双的笑眼时,他轻咳一声抬起下巴说:“你记得带礼物来,我要独一无二的那种。”
“好!”陈双笑得眉眼弯弯。
四天后,穿得花花绿绿像块蛋糕的陆沉哲终于在他期待已久的生日宴上收到了陈双送的礼物。
跟在白如笙身后的陈双穿着一条红丝绒蓬蓬裙,咋一看她也像一块小蛋糕,陆沉哲突然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热,肯定是因为她看起来和平时素净的样子太不同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宾客都看着他们,陈双头都不敢抬,她抖着手把自己准备的礼物捧到陆沉哲面前:“陆哥哥,祝你生日快乐……”
陆沉哲忍不住皱眉,又是这幅缩手缩脚的样子,不过看在她听话地准备了礼物的份上,他决定原谅她,于是他笑着接过礼物,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僵住:“这是什么?”
“是鹿。”
“鹿?”低头看着这只连包裝都没有的“鹿”,陆沉哲一时竟说不出其他话来。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只比手掌大一点的木头鹿的制作工艺十分粗糙,它身上虽不至于有毛刺扎手,但除了充当躯干的那根短圆木比较直,它的四肢和脖子都带点儿弯,简直像是随手从枝头折下来的,陆沉哲严重怀疑这只所谓的鹿根本无法站立……
老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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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它圆滚的脑袋上确实顶着疑似鹿角的开叉树枝,他一定会把这个东西认成四不像。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议论,陆沉哲深吸一口气维持住面上的微笑,他对一直在偷瞄他的陈双说:“你的品位真独特,谢谢。”
陈双毫不掩饰地松了一口气。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陆沉哲发现陈双不见人影了。
“阿笙,你妹呢?”
“她回去了。”
“我怎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把礼物交到你手上后,我妈今天身体不舒服,陈白筝不能出来太久。”
陆沉哲才不管那么多,他气炸了:“我看她可怜才特意求池姨让她来参加我的生日宴,结果她提前走竟然都没跟我说一声!”
白如笙淡淡地撇他一眼,说:“大寿星,你被那么多人围着,她挤不进去。”
陆沉哲被噎住,今天他邀请了很多同学来参加生日宴,所以宴会正式开始后,一直忙于和其他人应酬的他确实没有空搭理陈双,但这不是她连招呼都不跟他打就走的理由!
“那又怎么样?她喊我一声的话我会不理她吗?”越想越气,他又说:“而且她还送那种丑东西给我!我看她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不是你自己跟她说想要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东西做礼物吗?”白如笙已经开始烦他了。
陆沉哲很无语:“是啊,但就这?”
“那个丑东西是她自己做的,”白如笙像看无理取闹的小孩一样看着他,说:“为了做你的礼物,她从树上摔了下来,虽然没有摔断手脚,但吓到了我妈,所以她被老东西关了一天小黑屋。”
“……”喉头发紧,陆沉哲突然觉得手里的丑东西变得无比沉重。
那只用陈双被关禁闭才换来的鹿被陆沉哲摆在了床头,每天睡前他都要仔细地将它检查一遍,每次他都必须确认它完好无损才能安然入睡。
然而,过度的关注并没能保护它,最终那只鹿还是变得支离破碎。
偷偷溜进了陆沉哲房间玩的表弟不小心摔坏了那只鹿,为了掩盖罪行,他的表弟把“尸首分离”的鹿扔下了窗台。
等陆沉哲终于发现他的鹿不见时,已经是那天晚上快十点的时候了。
不顾家人和佣人的劝阻,穿着睡衣的陆沉哲举着手电筒在他窗户下的草坪里找了近两个小时,可惜最终,他还是没能把鹿完整地找回来。
或许是脖子太细卡进了某处的缝隙里,或许是脑袋太圆了滚到了别处去,总之,那只本就丑的鹿变成了更丑的不明无头生物。
“它的角,”陆沉哲摸了摸自己耳垂上的坠子,他沉声道:“是第二天天亮后我重新又去找了一次才找到的。”
失而复得,但没了脑袋,它的角好像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经过冥思苦想,陆沉哲为那对独留的鹿角刷上了保护漆,他亲手把它们制成了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耳坠。
没有人知道,陆沉哲的第一对耳洞就是为了这对鹿角耳坠打的。
抬手捏住陈白筝发凉的耳垂,他恨恨道:“我良心不安了那么多年,你倒好,竟敢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