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您可真爱说笑的,”陈白筝扯着嘴角哼笑一声,说:“二少闲着没事画我干嘛?”
齐老说:“因为如笙认为你非常难画。”
“难画还画我十年?”陈白筝指着自己,她的脸上写满怀疑:“我不信。”
齐老捋了捋他的白胡子,他扬起下巴说:“那是我布置给学生们的作业,不限物种不限形态,我要求他们每个月都要为自认为最难画的存在画一幅画。”
所以呢,她不懂这个老头突然在骄傲些什么。
显然陈白筝看起来并不理解他这样做的目的,齐老解释:“不同时期去画同一个参照物,能最快地体现出一个画师的画风变化,同时也能最快地展示出这个画手的画技是否有进步,有进步的话是进步在哪一处。”
就属你们这些搞艺术的最麻烦,陈白筝无语道:“您怎么能断定他画的就是我?”
齐老故作高深地说:“在正式拜我为师前,你二哥就多次画过一个没有脸的女孩子,那时我问他为什么不画脸,他说因为那人很模糊很难画。
后来他拜入我门下,这个无脸女孩的不同角度的画像就成了他每个月上交的作业,直到第五个月,他终于画出了那个女孩的脸,而看到她脸的那一瞬间,我就想起了在拜师宴上见过的你。”
画中小女孩的眉眼嘴鼻仿佛是从陈白筝脸上直接印下来一般,而且不只五官画得像,就连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紧紧抿着的嘴角,她那些异常局促的微表情都被白如笙传神地刻画下来,看着那幅画,齐老仿佛再次见到了当初那个怯懦得不敢和他对视的小白筝。
齐老又说:“因为他完美地画出了你,所以我允许他以后可以换一个参照物画,但是如笙却不愿意,他坚持说他连你的一分摸样都没有画出来。”
“……”盯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看了几秒,陈白筝说:“也就是说他真的连续十年里每个月都要画一幅我的画像交给您当作业?那我岂不是应该去找他要我的肖像权使用费!”
齐老被陈白筝逗笑了,说:“他未经你的同意就画了你那么久,在要使用费前,你可以先跟他要侵权费。”
听出来齐老是在调侃自己,陈白筝不爽地撇了撇嘴角,白如笙觉得她难画所以画了她十年,这根本充当不了白如笙很关心她的证据,她实在无法理解齐老的逻辑。
陈白筝说:“就是画一只猪画十年都能画出金子来,十年后他不再画我就证明选择我为绘画对象只是为了提高自己的画技,请您不要脑补那些无关的东西。”
“还真不是这样,”齐老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后来如笙不再画你并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画好你了,而是……”
话说到关键处,齐老的面色突然变得有些凝重。
陈白筝感到莫名其妙。
“……哎没什么,”叹了口气,齐老用饱含深意的眼神看着她说:“有些话不好由我一个外人来讲,不过作为如笙的老师,我还是想请小友再给他一点耐心,总有一天你会理解今天我所说的这些话,也会理解为什么我不接着说下去。”
让她再多给一点耐心,白如笙凭什么?
“呵呵,”陈白筝皮笑肉不笑,说:“不管是以前还是今后,我能不能感受到二少关心我,全看他自己怎么做,所以刚才这些话您跟我说,是没有用的。”
没想到陈白筝会如此直白,齐老不禁感叹:“小友你的性子和以前真是大不相同了。”
陈白筝耸肩说:“我这十几年来的饭也不能白吃,人长大了,性格有变化很正常。”
齐老捋着胡子连连点头,说:“不过,小友你刚才的那番话也不无道理。”
“她说了什么?”白如笙的袖子高高撸起,他身姿挺拔地朝陈白筝走来。
陈白筝探头看向他的身后,只见草坪上的两个孩子已经玩累睡着了,来了两个保姆在照看他们。
“时候不早了,今晚你们俩留下来吃晚饭吧,”齐老没有回答白如笙的问题,他眼里只有陈白筝:“小友你喜欢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她不吃。”白如笙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瞧他这副没礼貌的样子,这就是齐老说的关心她?陈白筝没好气地白了白如笙一眼。
白如笙无视陈白筝的抗议,他拍了拍起皱的衣角说:“如果不是老师您执意要我过来,我又怎么可能丢下还没布置好画廊专门来这里跑一趟。”
闻言,齐老对他一顿吹胡子瞪眼:“你还知道我是你的老师啊!你藏她藏了那么多年,我想正式地见一见人家有什么问题?再说了,明天的画展那么重要,你亲自登门来邀请你尊贵的恩师不是应该的吗!”
“现在人您见到了,邀请函我也送到了您的手里,”对齐老点了一下头,白如笙面无表情地对陈白筝说:“回去了。”
什么见她见人的,听得云里雾里的陈白筝对齐老摆摆手说再见,她小跑着去追头也不回就走的白如笙。
“你个臭小子!”对着走远的白如笙的背影,齐老气得直喊:“瞧我们把你惯的!小友说得对,就你这副态度,就是再过十年也根本不可能拿下她的心!”
哼!怎么就不懂得体谅他这个老师的用心良苦!齐老重重地叹息一声,他这个学生啊,不止在生活里高傲得很,连面对喜欢的人也放不下架子,这样下去哪里是办法?
当初白如笙不顾他这个老师的劝阻愣是画了陈白筝十年,他就深知这件事不好办。后来白如笙又突然再也不画她,问理由也只得到一句轻飘飘的“她不是这样的”,他就知道这下白如笙彻底完了。
还能怎么办?齐老无奈,估计这辈子,他都喝不上这个闭门弟子的喜酒咯!
车子稳稳地向画廊开去,陈白筝懒散地躺倒在后座上。
“别说,”陈白筝翘起二郎腿,她吊儿郎当地说:“没想到不食人间烟火的二少爷竟然会带孩子~”
白如笙没理她,他自顾自地问:“刚才老师和你聊了什么?为什么老师的眼角有泪?”
陈白筝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哼声,说:“你今天倒是长了眼睛,你老师是哭过,不过那可跟我没关系,是他自己提起自己的老婆把自己说哭了。”
白如笙从后视镜瞥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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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白筝瞪他一眼,说:“看我干嘛,他非要讲,我还能叫他闭嘴不成?”
白如笙说:“师母是一个宽厚大度的人,她视老师的所有学生如己出,以前她在世时,我也受过她很多的照顾。只是7年前师母突然因病离世,老师认为是他自己害死了师母,那时他伤心过度,曾经整整长达一年的时间,他都画不出画。”
“哧,你的师母就是再厉害再能干,她也只是个血肉长成的普通人,操劳过度当然会生病,你的老师几十岁的人会不懂这个道理?”陈白嗤笑一声,说:“所以他说的也没错,你的师母确实就是被他拖累死的,而且说什么悲痛欲绝画不出画,不也只一年就走出来了,要我说啊,你的老师啊还是太爱他自己了。”
白如笙没回应她的这段点评,但他一个急转弯将陈白筝甩了出去。
差点滚下座椅的陈白筝狼狈地扒住椅背,喊:“什么当成功男人背后的劳碌女人有多光荣?我看你也想把一个优秀的女人用无尽的家务绑在家里耗尽年华吧!你们这些男的就是恶心!”
“我不会像老师那样,”白如笙降低了车速,他冷冷地说:“没有事情是专业的管家和保姆解决不了的,将来我的妻子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现在嘴上说得是好听,谁知道你结婚后会不会改变想法啊?陈白筝哼了一声!
下午,画廊里的员工都忙着布置展厅,忙里偷闲的陈白筝被派去楼上找不见踪影的白如笙。
画室的门没有关紧,陈白筝刚抬手碰了一下,门就彻底敞开了,她探头进去张望,里面空无一人,但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画却让她忘记呼吸。
黑白颜料无序地交错着,杂乱的背景之上,五彩斑斓勾勒出一张放大的脸。
齐老说得对,白如笙的画技真的非常高超,只一眼,陈白筝就认出了画布上这张绚烂夺目的笑脸不是陈双,而是她。
[不准笑,本来就丑了,一笑更难看了。]
[你真的长得太滑稽了。]
[把头低下,你的脸没有画的意义。]
刺耳的嘲笑声不断在大脑深处响起,陈双被白如笙挑刺的记忆扭曲地出现在眼前,陈白筝的后脑勺剧烈地疼痛起来。
“呼——”那些自卑窘迫又无地自容的情绪如潮水淹没了她,呼吸越来越急促,陈白筝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尖叫起来:“闭嘴闭嘴!别骂了!我叫你闭嘴!”
然而脑子里的嘲笑声变得越来越嘈杂,眼前画布上的颜料开始溶解,混杂的颜料肮脏地流下,画上的笑容变成了哭泣。
[看清楚了,这肮脏可笑的脸才是你的模样。]
“不是的!”头痛欲裂的陈白筝扑向那幅画,她抓起一旁的油画刮刀就朝画布扎上去,“这不是我!不是!”
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一下又一下,陈白筝什么都看不见、什么听不见了,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女声:“撕碎他!”
碎屑落了一地,陈白筝把画布划了个稀巴烂。
“陈白筝,你在做什么?”
如鬼魅般无声出现的白如笙抓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