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婉宁一把抄起天子剑走出御帐,高举佩剑,直接宣布:“陛下受伤需要休养,不见任何人。如有要事禀报,直接递给本官即可。”
贤王瞪着双眼,险些维持不住自己那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质问道:“凭什么?你不过是个御前女官罢了,谁给你的胆子还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王爷这顶谋逆的帽子,本官可不敢戴!”姜婉宁挺直背脊,高昂着头颅,沉声道:
“这把剑,就是陛下给臣的胆子。贤王说本官挟天子以令诸侯,莫不是你想忤逆陛下,意图谋反吗?扣帽子谁不会?”
她不给贤王反驳的机会,直接下令:“黑鹰、裴亦遥,没有陛下的口谕和本官的手令,任何人敢踏入御帐半步,杀无赦!哪怕是亲王,也按谋逆论处!”
二人都是贺骁的忠实下属,自然给足姜婉宁面子,大声回道:“是!”
贤王一时下不来台,脸色铁青地离开了。
姜婉宁转身回到御帐,浑身就像脱力一般,坐在书案之后,肩膀塌陷,背脊也佝偻了下来。
又打退一次,不知道下一次他何时还会来。
更不知道这个笑面虎,发现贺骁生死一线时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不能只靠拖延,得另想办法才是。
已然过去一天了,不知御医那里有何进展。
她又把温书瑾传了过来,她怕从其他御医嘴里听不到实话。
温书瑾一进御帐,姜婉宁站起身相迎:“先给陛下再看看吧。”
连翘殷勤地给温书瑾搬了个杌凳,放在贺骁榻前。
温书瑾微笑道谢。
年轻的医官总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连翘一时看愣了神。
姜婉宁一心记挂贺骁,也没有发觉连翘的异样。
几息之后,温书瑾收了脉枕,柔声安抚:“陛下身体向来强健,又有保命丹药,现在情况还算稳定,还请姜大人保重自身。”
姜婉宁点点头没做声。
温书瑾又主动禀报:“臣等已研制出解药,但麻烦的是,其中有两味药现下没有……”
听到这,姜婉宁眼睛一亮,忙道:“是哪两味?”
温书瑾并没有因为姜婉宁不懂医理而看轻她,反而认真向她解释:“其中一种名为霜落白薇。此种草药,生长于背阴悬崖崖缝……”
在温书瑾开口的同时,姜婉宁已经拿起炭笔详细记录。
“还一种陈年紫油当归,历经岁月敛去燥性……”
温书瑾话音刚落,姜婉宁也收了炭笔。
“悬崖背阴处是吧?行宫后山就有!黑鹰!”姜婉宁将记录霜落白薇特性的纸塞给他,“你亲自去挑几个轻功最好的去。至于紫油当归……胭脂!”
连翘立刻寻来胭脂,原来那个一直在姜婉宁活动范围内面色黝黑的小侍卫,竟然就是胭脂扮的。
当胭脂把脸洗净那一刻,姜婉宁惊讶得合不拢嘴:“这江湖上的易容之术,竟真有这般改头换面的奇效!”
那是一张极其明艳的脸,难以想象和东偏殿里那张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特点的样子是同一个人。
“胭脂,你带着秋桃去镇上求药。女人上门,比那些武将侍卫容易让人信服。”姜婉宁吩咐道。
“姜先生思虑周全,属下遵命。”胭脂利落回话,又朝连翘点点头便告退了。
温书瑾见姜婉宁都安排妥当,直叹道:“有姜大人这般为陛下周全,陛下吉人自有天相。”
姜婉宁没理会温书瑾的安慰,犹豫了片刻似是斟酌措辞,问道:“温御医,不知陛下这毒,可否用针灸之术排出?”
温书瑾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向姜婉宁解释道:“昨儿回来时,太医令已用了十宣放血的形式为陛下排毒,但那毒性太烈,现在陛下元气虚脱,不再适于放血这种泻法,会进一步耗散仅剩的正气。”
姜婉宁点了点头,她知道医术自己不该插手,但只这样等着把命运交到其他人手中,她着实不安。
又问道:“既然御医们已经想出解毒之法,还望多尝试几种药性,哪怕不能根治,看看是否能削弱毒素。陛下身强体健,相信他一定能抵抗住的。”
温书瑾也点了点头:“治毒向来如此,一点点拔除也是有的,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竭尽全力”这四个字,姜婉宁这两天已经听了太多次了。
有些事不是竭尽全力就能达到预期结果的,她的眼神又凝重了些。
“温书瑾,傍晚我要陛下醒过来。”姜婉宁一字一顿地说。
温书瑾直接反驳:“姜大人,这绝无可能,陛下脉象微弱……”
姜婉宁冷笑:“本官没说要陛下真醒,只要让外面那些眼睛以为他醒了便成。”
姜婉宁用别有深意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温书瑾,而温书瑾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势在必得。
二人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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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姜婉宁把御帐的半截门帘掀开,用一种轻松的语气道:“陛下醒了,打开帘子透透气。”
长公主刚好来探视。
姜婉宁将长公主引到隔间外的屏风前,道:“陛下刚醒,恐过了病气给长公主,您留步吧。”
透过屏风,只见一男子身形坐在榻上,还传出两声低咳。
“阿骁咳得这般厉害,本宫还是进去瞧瞧吧。”长公主抬起脚步就要往里闯。
那暗哑的嗓音裹挟着一阵森然之气传了过来:“退下。”
长公主被这股熟悉的暴君戾气震慑住,停住了脚步。
“陛下,您重伤未愈,不宜久坐,还是躺下歇息吧。”宝顺的声音传了出来。
那身影嗯了一声,又躺回榻上去。
不一会,宝顺从屏风后走出,向长公主行礼道:“陛下坐了会醒醒神,又躺下歇息了,怠慢了长公主,还请您恕罪。”
“无妨,本宫就是来看看阿骁,既然他醒过来,还得好生休养才是,尔等好好照料。”长公主叮嘱道。
“是。”姜婉宁和宝顺一起应道。
姜婉宁把长公主送走之后,又返回。
原来屏风后是黑鹰和裴亦遥二人。
刚才他们分别藏在榻边和贺骁身侧,把贺骁扶坐起来,故意展现出身影。
而黑鹰释放内力发出的声音,不知长公主信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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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恐怕等不了多久,贤王就会再次来试探。
掌灯时分,整个营地外噤若寒蝉,然而御帐却灯火通明。
黑鹰身如鬼魅般潜入御帐,低声向姜婉宁禀报:“摸清了外面至少有三双眼睛,其中还包括一个禁军的人,已经在这附近逛了三圈了。”
姜婉宁颔首,眼神示意屋内的黑鹰、温书瑾和宝顺,她要专门唱一台戏给贤王看。
姜婉宁深吸一口气,而后发出惊喜的呼声:“陛下,您醒了!药可以端上来了。”
此时透过御帐窗口的薄纱可以看到,床榻上的身影被人扶起身。
而帐内,裴亦遥浑身是汗地藏身榻边,双手死撑着昏迷不醒的贺骁,让他保持坐姿。
姜婉宁站在榻前,拔高声音喊道:“陛下,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臣担心极了。”
帐内传出低沉沙哑的男声:“朕无事。”
姜婉宁又吩咐道:“快把药端上来。”
宝顺端着药碗走上前去,姜婉宁自己抓起那个滚烫的药碗,配合黑鹰抬起贺骁手臂的动作,把药碗一甩,狠狠砸在了屏风上。
“砰”的一声,药汁飞溅。
同时,敲击在帐内每个人的心上。
姜婉宁忙道:“陛下刚醒,难免龙心不悦,麻烦再准备一碗吧。”
黑鹰在一旁压低了嗓音,模仿贺骁的语调冷斥:“等朕痊愈,再挨个收拾他们。”
宝顺和温书瑾跪地,齐声呼道:“陛下息怒。”
姜婉宁又柔声安抚“贺骁”先休养生息。
一出戏落幕,众人皆心如擂鼓、汗流浃背,不知是否有破绽暴露出来。
不一会儿,温书瑾就从帐内出来。马上就有巡逻的侍卫迎上前去,低声问道:“陛下怎么发火了?”
温书瑾摇了摇头:“生病之时最容易影响心绪,也是正常的。这几天不要叨扰陛下才好。”
那侍卫点点头,便离开了。
距离御帐不远的一处华丽大帐,贤王气急败坏地问道:“你亲眼所见?贺骁真的醒了?”
下首跪着三人,两个黑衣人和一名身着禁军服饰的男子。
只见其中一个黑衣人点头:“属下正好在窗外,透过薄纱能看到里面的身影,见榻上之人确实起身,还摔了药碗。”
那名禁军也道:“属下还问了温书瑾,他说陛下刚醒来,心情不好才打破药碗。”
另一名黑衣人附和:“属下也听见了,陛下说这几日不安分的人,等他痊愈了要狠狠收拾一番。”
贤王在树林里亲眼所见贺骁中毒,他原本是不信贺骁能这么快醒来的,但他深知贺骁武功高强,再加一个满脑子鬼主意的姜婉宁,说不定真这么容易挺过此劫。
现在三名下属都说贺骁已经清醒,他实在不敢轻举妄动,转身向旁边的幕僚道:“先生可还有什么办法,能探探对方的虚实?”
那幕僚捋着胡须沉吟片刻:“不如再拿着几张折子去探探吧。”
贤王点了点头。
夜半时分,更漏滴答。
距离太医令说的三日时限只剩下不足十二时辰。
而外面,贤王试探的折子,已经拟好了准备送往御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