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黄昏还有两个时辰之久,众人望望殿外晴朗的天空,皆以为姜婉宁是慌不择言。彩虹不稀奇,但从来都是在雨后才出现。这会连朵云都不见,哪来的雨?哪来的虹?她怕不是要拖延时间,借机跑路吧。
内仆令此时一改之前的气愤,谄笑道:“姜大人,既然已解释清这娃娃作何用处了,没必要再牵扯别的吧。”
姜婉宁看着他那虚伪的嘴脸,连话都不屑回。
前世,她就是借着这奇景,让贺骁想起了后宫西北角还有她这么一位美人,从而开启了争宠之路,所以记忆格外深刻。
她笃定地望着贺骁,贺骁无声轻叹,一锤定音:“那就等黄昏。现在,该当值当值去!”
沈鹤亭被贺骁留了下来,在紫宸殿静候黄昏的到来。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难熬。不知何时,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随着天色渐暗,那些想要借机置姜婉宁于死地的人,用各种各样的理由赶回了紫宸殿,眼睛里的幸灾乐祸简直藏不住。太仆令又收起谄媚,用斜眼睨着姜婉宁,仿佛已经看到了她被处以极刑。雨天,怎么可能有晚霞,更何况彩虹?
就在有人已经按捺不住准备上前奏请陛下降罪时,淅沥的雨声,竟戛然而止。
众人下意识抬头,贺骁和沈鹤亭也一起踱步到殿外。
只见西方的天空拨云见日,起初天际只有一点点橘红,转瞬层层晕开,金粉、绯红、橙黄交织在一起,柔和地铺满整个苍穹,连紫宸殿的琉璃瓦都被镀上了一层赤金。
而在云层裂缝处,两道巨大的彩色弧线自金轮遥遥延伸而来,七彩流光交融缠绕,正是罕见的双虹贯日奇景!
火烧云和双虹都如期而至,刚才还叫嚣着要严惩姜婉宁的人,直接看傻了眼。
更有甚者扑通跪地,高呼万岁,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效仿,紫宸殿外乌泱泱跪了一片。
贺骁眼中也闪现着不可思议的光芒,他忍不住回望那个女人——她就真的能引来天地异象吗?他深邃的凤眸微微睁大,浓密的睫毛轻微颤抖着。
那个女人傲然独立,面庞映着晚霞的光辉显得别样柔和,此刻正越过跪伏的人群,遥遥望着他。
贺骁感到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被屏蔽了,唯有心脏发出惊天动地的咚咚声。那个女人在对他笑,不同于往日的讨好、欣喜或狡黠,这一抹温柔的笑意仿佛带着神性的光辉,比九天之上的奇景还要好看。
贺骁的喉结滚了滚。在他前二十三年的人生里,执掌过无上权柄,也见证过血流成河,他恐惧过、绝望过、欣喜过,也释然过,可这一刻,这个言论总是出格、想法总在他意料之外的女人,正带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他发现自己正在沉沦,这种失控感让他本能地觉得危险,却又甘之如饴。
贺骁的眼底渐渐浮现出一种势在必得的气势。之前朝堂上一直有劝她纳姜婉宁这个祥瑞为妃的声音,之前他只觉得烦躁,现在……
他又不自主地勾了勾唇角,既然满朝文武都认定她是上天赐给大靖的祥瑞,而他是大靖的天子,这祥瑞理应属于他。若明日朝堂上再有提议纳姜婉宁为妃的声音,他倒是不介意顺水推舟允了这件事。
“姜爱卿虔诚为朕祈福,感动上苍,降下奇景,其诚心天地可鉴。”贺骁扫视着众人,低沉开口:“捕风捉影、居心叵测之人不可轻绕。刚那婢女和其余作证的三人,杖责三十,发配掖庭局做苦役。”
“至于其他遇事生风、不辨忠奸的人,”贺骁死死盯着几个明显受人指使的大臣,冷冷道:“罚俸三个月,以儆效尤。”
众人不敢辩驳,齐齐跪地叩谢圣恩。
待紫宸殿重归平静,贺骁留了沈鹤亭一起用膳。姜婉宁也回了自己的西偏殿。
在姜婉宁离开后,贺骁吩咐摆膳,还亲自替沈鹤亭斟了杯茶。
沈鹤亭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眼看着长大的帝王,捋了捋黑白相间的山羊胡,徐徐开口:“陛下,臣斗胆劝谏。选秀之事,虽为皇权传承、老臣也认为言之有理,但人选必要慎重……”
沈鹤亭毕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培养出一代明君,他也能跟着流芳千古。
贺骁此时心情正是愉悦,挑眉道:“太师有话不妨直说。”
沈鹤亭自知他的脾气,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地道:“姜女官确实聪颖,今日这番异象更是巩固了她祥瑞之名。只是……老臣见今日霞光漫天之时,陛下看她的眼神非比寻常。”
贺骁摩挲杯沿的手一顿。
沈鹤亭点到即止,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老臣只是想提醒一句,陛下是天子,天子对任何人皆可宠之、赏之,切不可将偏爱如此明显地写在眼睛里。不要让臣子看出您的喜恶,更不能让任何人成为您的软肋。”
贺骁神色一赧,原本愉悦松弛的面容微微收敛。哪怕他潜意识里觉得姜婉宁那种精明的女人根本不可能成为他的软肋,但面对恩师的敲打,他仍给足了体面。
“太师的教诲,朕记下了。”贺骁放下茶盏,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威严肃穆,语气恭敬。
沈鹤亭见他听进去了,面色才缓和下来,肃然道:“陛下可还记得,臣身卸任帝师之时说过的话?”
“自然记得。”贺骁迎上沈鹤亭的目光,声音低沉平稳:“太师说对我的最低要求是成为一代明君,而您的期望是朕可以做千古一帝。”
沈鹤亭欣慰颔首,二人开始用膳。
而垂下长睫的贺骁,漫不经心地执起牙箸,千古一帝他自然要做,但这天下和他看上的人,一样也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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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婉宁回到西偏殿又琢磨着账本,发现日常采买有一条线很有问题,她想让贺骁的人在宫外配合收集证据。
于是她又来到正殿找贺骁。
一进殿门,她就噼里啪啦地把自己的发现一股脑全都汇报给了贺骁,贺骁也把自己的线索分享了出来,二人一对,结果直指定安侯一脉。
贺骁立刻传来黑鹰,叫宫外的人盯好,随时准备掀桌。
看着面前这个一点就透,甚至能与自己并肩执棋的女人,贺骁竟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将她据为己有的念头。他随手抽出一本奏折,置在了御案上,抬了抬下颚,眼神示意她打开看看。
姜婉宁莫名其妙地拿起奏折,三两下扫视完。奏折中写的是老生常谈,劝贺骁尽快选秀纳妃、绵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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嗣。这种折子隔三差五就会有一封,姜婉宁不明白贺骁为什么此时给自己看。
贺骁神色淡淡道:“近日这种折子越来越多,真是不胜其烦。姜爱卿,你作为御前女官,觉得朕应该选什么样的女子入后宫?”
姜婉宁一愣:怎么秘书的岗位职责还包括帮老板挑选对象吗?这方面她实在不擅长,随口敷衍道:“自然是家世清白、多才多艺、容貌姣好、性格温顺的。”
姜婉宁内心吐槽:男人不都喜欢这样的吗?这么说绝对没错。
贺骁看姜婉宁敷衍的模样,长臂一展,袖袍抖了抖,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道:“朕觉得家世并不重要,才艺可有可无,聪明、会算账就挺好的。容貌朕也不看重,性格上最好是敢于直言,懂朕的心思,可以与朕讨论政事更好。”
姜婉宁听着这明晃晃的暗示,瞬间警惕起来:哪有皇帝喜欢后妃讨论政事的?会算账、敢于直言、懂他的心思……就差直接报我身份证号了吧!
后宫?她想起前世甫一入宫,因没有背景又无心争宠,生存环境那是相当恶劣!头可断、血可流,进了后宫没自由!
姜婉宁心里一慌,手上不稳,奏折“啪嗒”掉到了地上,她赶紧弯腰拾起,又用袖子仔细拂去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小心翼翼地和其他奏折整齐地码放在一起。
她这份慌乱看在贺骁眼里,还以为是兴奋得情难自禁,嘴角又上扬了几分。
谁知下一秒姜婉宁“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手心攥着衣角,面上正义凛然道:“陛下不妥,这样的女子,坚决不能进后宫!”
贺骁一愣,嘴角的笑意顿时僵住:“为何?”
“因为暴殄天物!”姜婉宁梗着脖子,痛心疾首道:“聪明,会算账,这样的人才,应该死死扣在前朝当牛做马……不是,应该留在御前为陛下肝脑涂地啊!若塞进后宫,成天为了些脂粉香气、陛下宠幸而争风吃醋,岂不是浪费了吗?”
姜婉宁越说越激动,语气中还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悲壮:“就拿微臣来说,微臣虽然愚钝,但也知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的道理。臣这一生,生是陛下开疆拓土的砖,死是填海造陆的土。臣绝不敢肖想陛下的龙体,一定会坚守本心,与陛下保持纯洁的上下级关系,绝不让私人感情玷污臣想为陛下鞠躬尽瘁的心!”
贺骁喉头一噎,好像被人掰开嘴塞了一把黄连,纯洁的上下级关系?谁要跟她纯洁了!
他看着那个满脸正义凛然的女人,磨了磨后槽牙。别人为了爬上龙床挤得头破血流,她倒好,进后宫成了暴殄天物?
贺骁恨不得现在就下一道圣旨,封她个猾妃!可是又想起前几天,不知哪里惹到她了连着三天冷着一张脸,一点鲜活气都没有,他竟然怯懦了。
深吸一口气,贺骁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姜爱卿的忠心,真是……令、人、感、动!”
姜婉宁赶紧低下头:“应该的!因为陛下您值得!”
看着姜婉宁那副又怂又倔的样子,愣是给贺骁气笑了,他刚要吓吓她,宝顺领着黑鹰迈进殿门。
黑鹰表情严肃地递上三封密报,其中两个都有着银色蜡封:“陛下,有两条线我们已经有了确切证据,随时可以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