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婉宁回到偏殿,把门一关,走到烛火下,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没想到里面竟是秋桃的卖身契!
这一下再次击中了姜婉宁心底的柔软,眼泪瞬间充斥眼眶,她的嘴唇微微发抖,刚才在正殿里强压下的情绪彻底失控,她扑到床上嚎啕大哭。
又怕哭泣声太大,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姜婉宁又拽过被子蒙在头上。
长时间的抽噎让她有点缺氧,前世今生无数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姜婉宁觉得自己应该知足,虽然她现在举目无亲,但好像抱住了全天下最粗的那一条大腿,她的小命应该是保住了。
她哭得鼻尖泛红,双眼肿胀,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呼吸几次,又觉得自己现在干劲十足,就像之前计划的那样,好好打工,好好攒钱,等二十五岁放出宫去,她就可以远走高飞。
今天她十八了,距离二十五岁又近了一些,但小金库还是零,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努力让眼前的大腿多给她些打赏,尽快攒够钱,然后去乡下买个小院子,过当富婆的小日子。
第二天一早,连翘就为姜婉宁领来了她的女官官袍和腰牌。
姜婉宁这次有了实质的感觉,她换上崭新的官袍,朱红色的样式带着精致的暗纹,衬得她一张小脸更加白皙。她一丝不苟地理了理衣领,对着铜镜里的自己默默说了声“加油”。
用完朝食,姜婉宁问宝公公:“我是不是应该和其他女官一样搬去女官廨舍?毕竟我现在也不是需要严加看守的囚犯了。”
宝公公眼珠子一转,虽然他看出贺骁对姜婉宁有所不同,但也实在摸不准这位爷是什么心思,不敢擅自决定。
但话说回来,紫宸殿此前是没有任何女性出入往来的,现在姜婉宁成了御前女官,每日来紫宸殿正殿当差,按理说晚上去哪住都不要紧。何况皇宫又是一个规矩森严的地方,女官搬到女官廨舍去住,无可厚非。
于是,姜婉宁带着连翘一起搬了家。
在女官廨舍,她和连翘住一间,秋桃和麦冬住在隔壁,秋桃在麦冬的精心看护下眼见着好起来了。连翘和麦冬在贺骁没有其他吩咐的情况下,依然是属于姜婉宁的婢女。
连翘和麦冬都隶属鸾影司第三卫队,擅医术,姜婉宁更放心了些,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这一天,姜婉宁早早到紫宸殿点卯,贺骁还没下朝。
御案上还如往常一样,整齐地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
大靖朝官员冗杂,文人又最爱长篇大论,往往洋洋洒洒几千字,有用的信息不足十分之一。
贺骁每日下朝,光是在这堆垃圾信息里筛选,就足够他头疼了。
姜婉宁看不过眼,想到秘书的岗位职责,应该也包括帮老板科学时间管理吧?
她索性挽起袖子,开始整理这团乱麻。她搬来四个紫檀木托盘,按照现代的四象限法把奏折重新归类。
待贺骁下了朝,带着满身戾气跨进正殿时,脚步一顿。
御案没有像往常一样,今日有四个托盘一字排开,最左侧的托盘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用炭笔规整地写着【七月二十二日待办清单】。
贺骁英挺的眉毛挑了挑,心里有一种神奇的被安抚了的感觉。他走到御案后大马金刀地坐下,把最左边的托盘拉到近前,这盘里的一摞折子是最矮的。
翻开第一本,竟是西域边境有异动,请求调兵;第二本,则是幽州刺史上报蝗灾初兆。
贺骁抬眼看向侍立在侧的姜婉宁,表情带着审视:“这些,是你挑出来的?”
姜婉宁下颚微扬,面露得色,声音清脆道:“陛下机务繁多,精力是有限的,不能浪费在无用的地方。臣将奏折分为四类,陛下手中这一摞是重要且紧急的国家大事,需要优先批复;而这第二盘,则是地方水利修缮等重要但不紧急的宏图,可留在午后详阅;”
这时,贺骁不明白为何姜婉宁的语气转为一种无奈又同情,“这第三盘,多数是突发程序审批或各部门之间的扯皮,比如工部和内府局在抢一把金丝楠木椅子,今日扎账必须要陛下裁决……”
姜婉宁说完,贺骁知道她的同情从哪里来了,脸色一黑,就听姜婉宁又道:“至于那些地方请安的、送土特产的……”她伸手点了点最右侧快堆不下的一盘,语气中透着嫌弃:“皆是不重要亦不紧急的,陛下若累了,权当看个乐子解闷吧。”
贺骁一时无言,但从他的眼神里不难看出震撼之意。他看着手里的纸条,“待办事项”划分着时间精确到几时几刻。
以前他经常批阅奏折到半夜,如果真按这女人清单上列的时间安排,他最多需要两个时辰!
姜婉宁很满意贺骁的表情,冲他甜甜一笑,就在贺骁下首一张新置的小桌上忙碌去了。
她尽职尽责地担任一个秘书的角色,甚至连贺骁喝的茶都被她按照御医的吩咐,换成了干姜茯苓茶和熟山药莲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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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婉宁升任女官的第二日,她午睡醒来,一身冷汗。
只因午睡时她做了个梦,梦到前世自己在陪贺骁秋猎时,被一箭射死在围场。那被利箭刺穿皮肉,扎进心脏的痛感,真实地引起了胸前肌肉的痉挛。
她不知那是一场蓄意已久的谋杀,还是一次意外,人都死了,无从查证。
但在这个梦里,她被射中后好像灵魂出窍一样,在上帝视角看着贺骁抱着自己的尸首,怒火犹如实质般在丛林里燃烧起来。
围观过来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她看见贺骁嘶吼着让太医全力救治,否则要他们陪葬;她看见他红了眼眶,抓着自己的肩膀,额头抵着自己的脸,呢喃着别睡。
姜婉宁有一瞬间的恍惚,原来暴君发疯是这般模样。
而后梦里的她好像失去了视觉,只听见几个不太熟的声音在交头接耳:
“让那个女人坏我们的事,一箭解决了就好。还以为上面那位有多护着她呢,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让我们钻了空子。”
“她那些什么绩效考核、末尾淘汰制,简直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就是!她死了,再没人碍我们的事了……”
姜婉宁猛地坐起来,背后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她边起身擦洗,边回忆着梦里的内容。一时间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前世她确实用现代管理理念给贺骁出过几次主意,贺骁也是因此格外赏识她。没想到自己三言两语,竟在朝堂掀起了轩然大波,引得人打击报复么?
如果梦是真的,那么朝她下手的人是谁呢?这一世,那人还会对她再起杀意么?
按下一肚子的疑问,姜婉宁收拾妥当之后,看时间尚早,但心绪不定,不如去紫宸殿加个班。
还没等她跨出女官廨舍的门槛,就见一队婢女,手里托着东西向她走来。
连翘听见姜婉宁的动静也跟着起了身,打算陪她一起。见到这队人马走来,她凑近低声道:“女官,您看,领头的是桂嬷嬷,是柳贵妃宫里的人。”
贵妃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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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烟,这个人姜婉宁还是很熟悉的。毕竟前世,她也位列后宫,在柳贵妃手底下没少吃暗亏。
不知道她宫里的嬷嬷来这女官廨舍是何意?
几息之间那一队人来到她跟前儿。
“老奴给姜女官请安。”桂嬷嬷嘴上说着请安,腰杆却挺得笔直,“贵妃娘娘体恤您‘日夜’伺候陛下辛苦,特意赏赐了几匹极品云锦和首饰,好叫姜女官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话就差指着鼻子骂她是以色侍人的娼妇了。
连翘脸色一冷,咬着牙刚要上前,就被姜婉宁横臂一挡。
姜婉宁不仅没恼,那双桃花眼反而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恶劣的笑。宫斗是吧?正主都没来,我堂堂一品女官还能怕你个老刁奴?
“嬷嬷眼光真准。”她故意放慢了语速,声音轻柔,“这‘伺候’陛下,确实是个体力活。陛下要求极高,日日将我留在紫宸殿,有时连口水都喝不上,确实是‘辛苦’得很呢。”
桂嬷嬷一听这话,倒吸一口冷气。她本以为抓住了这狐媚子争宠的把柄,正打心底大骂不要脸。
谁知下一秒,姜婉宁嘴角的笑意瞬间褪去,眼神也瞬间冷冽:
“婉宁的女官是陛下亲封,日常当差也是辅佐陛下理政,怎么到了嬷嬷嘴里,这为国尽忠的差事,倒成了后宫争风吃醋的腌臜手段?!”
桂嬷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和扣下来的大帽子吓得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姜女官误会了!娘娘没有那个意思,娘娘是真心体恤女官,毕竟这御前的活计都是女官一人承担。”桂嬷嬷当场表演变脸,挤出一丝谄笑,“您看,这都是娘娘的诚意!”
敲打不成,改拉拢了?姜婉宁心里白眼翻飞,怎么这反派手段如此幼稚?
“不必了,嬷嬷请回吧,本官是御前的人,如果收了贵妃娘娘的礼,恐陛下误会,贵妃娘娘莫不是想打探什么?亦或是想后宫干政?”姜婉宁继续扯大旗、扣帽子。
“这……”桂嬷嬷没想到姜婉宁是这么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还欲再说。
“连翘,今儿陛下是不是说让下晌早点过去?”姜婉宁看向连翘,问道。
“是的,女官。时辰不早了。”连翘从善如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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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婉宁还没到紫宸殿,女官廨舍发生的事就传到了贺骁耳朵里。
“被赶出去了?”贺骁漫不经心地批着奏折,听着胭脂的汇报,“连金瓜子都没收?详细说说。”
之前那女人不是还说不要首饰,要俸禄要银子吗?
“回陛下,姜女官原话是……‘伺候’陛下确实是个体力活,陛下要求极高,日日将她留在紫宸殿,确实辛苦得很。”胭脂娇媚的嗓音学舌,莫名让人脸红。
贺骁朱笔悬停,剑眉微挑,左眼下那颗绯色泪痣竟透着几分春风得意。
“然后呢?”他好整以暇地往龙椅上一靠。
胭脂见贺骁这副表情,直在心底高呼不妙,咽了口唾沫,继续道:“然、然后姜女官就变了脸,把桂嬷嬷痛骂一顿。柳贵妃是想跟她打听什么还是想后宫干政,直接不再搭理,直朝着紫宸殿来了。”
贺骁唇角那抹笑意就僵在脸上。
还没等他发作,黑鹰就面色凝重地快步进殿,呈上一封红色蜡封的密信。
贺骁面色一凛,拆开信封,只见上面赫然写着:【燕州雨过天晴,丰泽堰无虞,霍朝预计三日后进京。另,定安侯以‘大水将至’为由,暗中调动了大批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