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骁的声音犹如实质般砸在头上,姜婉宁身体猛地一颤,这一句摆不正位置彻底扇醒了她。
但是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重生来的吧……只能再拼一把了。
姜婉宁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重新看向贺骁:“其实,臣女是推测的。现在朝廷官员薪酬……俸禄体系都很透明,每月收入几何彼此都心知肚明,包括陛下赏赐了什么,圣旨下达后用不了一个时辰,满京城都能知晓。”
感觉到贺骁的冷意收敛了些许,她继续道:“那些兵部主事、户部典吏,把钱和粮加一起,全年收入绝不会超过五十两,可是他们的夫人赴宴时竟佩戴了逾制的南珠,过冬时家里烧的是银丝碳……这些虽然是后宅闲话,但把一个人的消费习惯和行为逻辑串联起来,想看透一个人也没那么难。”
姜婉宁说到这就停下来,静静地看着贺骁。
贺骁分膝稳坐回罗汉床,一只手肘撑在旁边的小几上,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几面。
眼前的女人说“想看透一个人也没那么难”,但是他的暗卫已经把她前面十七年都查遍了,他怎么还看不透这个人呢?
姜婉宁看贺骁脸色稍霁,决定再次加码,换了更加柔和的语气道:“陛下您如此在意物件的对称、整齐,或许是因为只有整齐的秩序才能带给您安全感,而这种安全感的缺失,大概率是因为从小先皇和太后对您非常严苛,且他们二人感情不和。”
这些话有点大逆不道,姜婉宁却没打算就此打住,继续道:“再者就是您的童年应该遭受过很严重的创伤;还有您应该是记忆力和专注力都超强,虽然在外人眼中您喜怒无常,实则您很少冲动,对自己情绪的把控度极高。”
姜婉宁已经在贺骁的眼睛里看到了惊讶,接下来她放慢了语速,语气中带着安抚:“您是个很敏感的人,非常善于察言观色和共情他人,您……应该过得很辛苦吧。”
话音落下,姜婉宁看见贺骁握着折扇的手背绷起了青筋,她不再言语,只是用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柔柔地看着他。
她在说出这番话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么让贺骁认可她的能力,要么她死无葬身之地。
但她不是盲目豪赌,姜家本家全部判了斩立决,旁支和奴仆却没有受到牵连,他还同意救治秋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宝公公阻拦但仍吃了自己做的点心,并且准许自己去探病,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姜婉宁觉得,贺骁并不是外传的那样冷血暴戾。
进了紫宸殿以后,观察到种种情形都表明贺骁有洁癖、强迫秩序型人格,会有这种情况的人多数都是高敏感高情商人群。
所以她才敢赌。
贺骁在姜婉宁出口第一句的时候,内心就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甚至第一反应是伸手掐住那纤细的脖颈,让眼前的女人永远都闭上嘴。
但他克制住了,又听见她那么温柔肯定地说“您一定过得很辛苦吧”,他听过无数人说陛下辛苦了,他也从母后那听到过皇儿辛苦了,但这是唯一一次、还是从当面相交堪堪三日的女人口中听出了心疼。
贺骁的手死死抓着折扇,他觉得心底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他竟然有点贪恋这种温柔。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门口宝顺垂眸直立,心里直打鼓,这也太安静了吧,虽说进了宫的女人都属于陛下,但陛下从没单独和哪个女人相处这么久,宫里那些妃子和花瓶似的摆在那,这位姜娘子着实不简单呐。
贺骁长长吐出一口气,把折扇往小几上一撂,不动声色地滚动几下喉结,才哑声道:“姜氏,看来你确有几分本事。朕今日应你,若丰泽堰平安,就破格封你为御前女官。”
姜婉宁瞪大了双眼,面上掩饰不住的喜悦,这是不是意味着小命保住了?
太好了!打几年工,攒点小钱,大靖朝宫女都二十五放出宫,她最多再熬八年,如果顺利的话得皇帝恩典,应该也可以提前重获自由!
姜婉宁甚至已经在畅想“离职”后去哪儿定居做点小生意了,一声轻咳打断了她的思绪,“至于姜家除了姜承安,其他人如何处置,且看你表现了。”
一句话把姜婉宁拉回现实,差点忘了大理寺里还关着一家人。原主记忆中父亲母亲倒是也疼爱她,只是大家族规矩多,母亲对她要求很高,父亲是比较溺爱女儿的,但也像很多传统父亲一样与孩子并不亲近。
说不清对这一家人是什么感觉,她穿过来就在大牢了,没享受过他们给予的亲情,光凭着原主的记忆很难产生什么实质感;但又占了人家女儿的身体……还是要做点力所能及的照拂吧。
“臣女叩谢陛下恩典。”姜婉宁郑重行了一礼。
贺骁点头示意她可以退下了,姜婉宁从善如流地起身,又是熟悉的酸麻感传来,不过这次她反应快,说什么也不敢往前扑了,直接卸掉发麻的腿上的力道,身子往侧边倒去。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同时看见贺骁倾身向前伸出一只手,蜷了蜷手指,又收了回去。
他不会是想扶她来着吧?姜婉宁不敢想,慌忙站起身,紧接着她发现贺骁并没有立刻直起身,反而一直笔挺的背脊有些微的松塌。
姜婉宁不敢贸然动作,就见贺骁一只手捂住胃部,另一只手拎起茶壶就往嘴里灌水,拼命吞咽。
宝顺听见瓷器碰撞的声音,推门而入,见状忙凑过去问:“陛下,可是又想吐了?”
宝顺跟在他身边许久,自是熟知他各种习惯。陛下素来食乳积滞,会引起上反呕逆,下午那份乳酪酥派绝对会让贺骁不适,严重的话还会引起水泻、腹痛难安。
姜婉宁此时才反应过来,贺骁应该是胃部不适,想吐,在她面前强撑,用水下压。回想刚才也见过几次他喉结滚动的动作,还以为是克制发怒。
“是不是该传御医啊宝公公?”姜婉宁慌忙问。
大靖朝医道多为师徒秘传,良医稀缺。为体恤百姓,贺骁便未将名医悉数纳入尚药局,而是定下太医署与尚药局轮值之法。医者在太医署行医,便按照官位称太医、医监、医正等;逢入尚药局当值,便称御医。
宝顺面露尴尬,以往陛下都直接让尚药局送药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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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劳师动众,他还没吱声,贺骁就摆手道:“不必……”
话音未落,贺骁实在是没忍住,弓着腰呕吐起来。生理性的压迫让他眼眶溢出水光,眼尾泛红,本不起眼的绯色泪痣此时为他拢上了一抹破碎感。
姜婉宁看着贺骁如此难受,不自觉地帮他顺着背,纤细冰凉的小手一下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没想太多,完全是出于现代平等社会关怀身边同事亲朋的本能反应。
然而贺骁背脊一僵,全身肌肉紧绷,姜婉宁还以为他又难受,小手还拍了拍。
想呕吐的感觉缓解了不少,宝顺立马递上一杯水,姜婉宁凑过去看了一眼,确认是白水,还拿手指碰了碰杯壁,是温的。柔声道:“先漱漱口,小口小口喝。”
贺骁和宝顺都诧异地看着她,两双眼睛目光灼灼的落在她身上,她才反应过来刚才的动作是有多么的不合身份!
姜婉宁觉得自己穿越来是不是身上有什么系统任务?不然怎么每次见贺骁都像被夺舍了一样!
“嗯。”贺骁竟把姜婉宁的话听进去了,端着杯子小口抿着喝,胃里翻涌的感觉缓解了不少。
“陛下,还是请御医吧,您这明显是脾胃虚寒,趁着年轻可以调理好的。”姜婉宁回想了一下,下午她送点心的时候宝公公数次欲言又止,瞬间就想明白了应该是吃了乳酪才让他不适。
“无碍。”贺骁从未在宝顺以外的人面前表现过如此狼狈的一面,要是以往,就应该把看见的人都拖出去砍了。但是对姜婉宁,他甚至一点火气都没有,只觉得有点丢脸……
“可是……”姜婉宁还欲再劝。
“朕素来身体康健,倒是你,柔柔弱弱的先管好自己吧。”贺骁故意舒展身体想表示自己没事儿了,声音也带上一些冷意,仿佛在暗示姜婉宁多管闲事。
“陛下何必硬撑?生病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这天下多少人仰仗您过太平日子呢,您必须保证自己身体康健!”姜婉宁看着他嘴硬还刻薄的样子有点来气,脱口而出道。
一旁的宝顺听见这话恨不得自己变成聋子,怎么有人敢这么跟皇帝说话!
贺骁是从小被作为储君培养的,除了先帝、太后和长姐,还没有第四人敢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他眉峰一挑,唇角绷直:“姜氏,你好大的胆子。”
姜婉宁听见贺骁这话登时心头一凛,但又确实感觉不到他生气,干脆直言道:“臣女胆子小得很,陛下几句话就能吓到臣女。但臣女不怕寻医问药。”
这是嘲讽他不敢寻医问药?激将法?自己是否寻医对她来说就那么重要?贺骁有点看不懂眼前的女人。
“传御医。”面对姜婉宁的目光逼视,贺骁竟然退让了,淡淡吐出三个字。
“遵旨。”宝顺听见贺骁同意请御医,高声应道,一溜烟没了影去传了。
不一会儿,今日当值御医就拎着医药箱走了进来。
只见一位神清气朗的男子步履从容地走过来,那清瘦的身形很是熟悉,不正是温太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