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迪没想到一眨眼的工夫,就从医院抢救室这样的现实场景被拉进了一个陌生的工地里,他团团转看,眼中满是惊讶:“这是哪儿,难道说,情景再现了?”
阿九面色凝重:“我遇到过很多休克、昏迷、不能说明病史的情况,给诊断治疗带来诸多困难。当时我就在想,要是有一个情景再现的能力就好了。没想到这次苏醒后,还真有了这个能力,上次你在109房间看到过去的我也是差不多的能力。”
“这可太方便了,连病史都不用问了,直接看就行了!”吴迪兴奋地胡乱看着四周。
阿九没有说话,将一抹隐色藏于眼底:“还是先看看患者的情况吧。”
阿九又伸手抹了一下,两人立刻站在了窝棚里,空气潮热而湿闷,还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一个男子站起身来,正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旁边有人劝他:“老杨,天气太热了,小心中暑。”
老杨笑了笑:“老板给我发的是计件工资,不干不行啊。”
就这样,老杨顶着烈日桑拿天,一个人独自爬上脚手架二层。
吴迪和阿九对望一眼,二层,层高不超过三米,跌落下来对内脏的损伤较小。
老杨干活的时候又仿佛加了快进键。大概五分钟后,他站起来,大概是想换一个点位接着干,可能是因为中暑头晕,只见他身子晃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脚下一滑,整个人侧向栽了下去,手想抓住脚手架管也没抓住。
“劳累加中暑,脚下没根。”阿九点评道。
紧接着,就看到他身体歪着往下掉,正好脚手架旁边竖着几根待绑扎的螺纹钢筋,老杨的身体毫无阻挡地穿在了一根矗立着的钢筋上。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后,工友们从窝棚里如蜂群般涌出。
吴迪不得不承认,这比《死神来了》吓人多了,而且你还不能捂眼!
“看清楚了。侧身跌落,高度大概两米出头。”吴迪低声道,“比预期的要好。”
“接着看。”阿九又调了调进度,快进到消防队员赶过来。这时候老杨神志还清楚,只是惨叫声不断。消防队员商量一番后,一些人手搭手稳定住老杨的身体和钢筋,一个人用液压剪切钳在下面切割钢筋,旁边有人不断往切割点浇冷水降温。由于震动传导,本已疼到麻木的老杨又开始大声惨叫起来。
“真应该录成安全生产教育片。”吴迪不忍直视。
阿九放了一个眼神过来,示意他认真看。只见一个托着伤者身体的工友手打滑了一下,老杨的身体又往下滑动了大概两公分,立刻又是一阵声嘶力竭的惨叫。
“钢筋相对移位了,可能进一步划伤脏器和血管。手术时要更加小心。”阿九提醒道。
“不过就像你判断的一样,钢筋相当于‘挂’住了他,没有直接摔到地上,所以颅脑伤、四肢骨折这些基本可以排除。”
“算不幸中的万幸吧。”阿九叹息着说。
吴迪眨了眨眼睛,正要评说几句,忽然发现两人已经回到了抢救室——而现实里的他,也就刚眨了眨眼睛。
“从CT片到跌落现场来看,这个手术应该属于有风险但尚可救治的范围,术中多注意取异物、清创、修补脏器,预期应该比较理想。”阿九回转身,看着患者头顶上的黄色信号灯,神色凝重,“令人比较担心的是他的生命体征并不平稳,随时有生命危险。”
“阿九,你想做这台手术吗?”吴迪没有回头,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慎重,“如果你有把握,我们就试试。”
阿九看着病床上弥留中的患者,片刻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想试试。”
手术记录单上敲下了如下的文字——
手术名称:剖腹探查、腹腔异物取出、损伤脏器修复术
手术医师:术者:江野、I助:吴迪、II助:陈予希
而实际情况是,江野一边刷手一边都安排好了。“名义上,我是术者,你是一助,真正上了台,该说说,该做做,咱俩商量着来。”
吴迪还是不习惯江野用这种平辈相交的语气对自己说话,于是只好低头猛刷指甲,过了一会儿才喏喏开口:“江老师,我能有一个请求吗?手术结束后,我想马上离开手术室。”
“干嘛?赶着投胎啊?”
“可能需要。”吴迪老实回答。
两个人两两相望着。
江野噗呲一声笑出来。“行,我给你扫尾,我来善后,行了吧?”等他刷完手走过吴迪身边的时候,还附在他耳边轻飘飘撂了一句:“矫情。”
吴迪义愤填膺——你是满足心愿共同手术了,留我独自伤害是吧?晦气!
但吴迪有苦不能言,只能泄愤似的刷完手,走进手术室,穿上手术衣,看见江野已经在主刀位站好了。无影灯下,他的眼睛越发精亮,像是猛兽望着自己的猎物。
“准备好了吗?”
吴迪知道这句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准备好了。”
待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一道锐利的光刺破眼镜,直直地射向江野。江野终于亲眼目睹了同一张面孔下神色、气质、气场的瞬时变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
靠!太够劲了!
与此同时,手术室门再次打开了,一个人说着抱歉冲了进来。“不好意思。考完试我就去实验室了,我没晚多少吧……”
她刚走到二助的位置上,忽然有些疑惑——这手术分明还没开始,为什么台上就是一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儿?
她抬眼一看,看见吴迪的目光刚好从对面撤回来,轻飘飘地落在手术部位上。
“江老师,请吧。”吴迪客客气气地说。
等会儿……
等会儿!
为什么吴迪只是恭敬地垂着头,露出了修长的后颈,陈予希却仿佛看见一个谪仙般的男子随手挥了一剑——已然划下道儿来?!
此时,江野已然进入了状态,拿起手术刀:“我先剖腹探查,入路就是腹部的贯通伤入口处,切口约10cm。”
说罢,他的手术刀稳稳地划下,切开腹壁,暗红色的积血涌了出来。陈予希握着吸引器,把积血吸走。视野逐渐清晰起来——钢筋从小肠系膜根部穿过,贴着十二指肠水平部上缘,从后腹膜穿出。螺纹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上面还挂着黄色的脂肪组织和暗红色的血块。
“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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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膜上静脉的分支破了,还在渗血。”江野说着,手上已经下了止血钳。“缝扎止血,快。”
阿九用手稳住钢筋避免晃动,陈予希不时吸引,江野速度飞快地止血、缝合,动作干净利落。
期间阿九忍不住抬眼看了他好几眼——不得不说,江野嘴上没把门的,手底下倒是有几把刷子。
很快,出血点就处理完毕了。
“钢筋呢?”江野又问。
阿九顺着钢筋的走行看过去:“大部分在后腹膜后面,腹腔里只能看到一段。”
“看来必须把后腹膜打开。”
阿九沿着钢筋的走行切开后腹膜。考虑到螺纹可能会挂住后腹膜组织,阿九处理得非常小心,刀刃贴着钢筋的表面滑过,后腹膜被完整地切开,露出钢筋在腹膜后的走行。
陈予希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神不住地瞟向吴迪,眼中明显惊疑。
阿九看了一眼钢筋的螺纹,眉头一下子皱起来。“螺纹钢,表面粗糙。如果硬拔,螺纹会像锯子一样切割周围组织。”
江野伸出手,在钢筋表面上摩挲了一下。“右旋螺纹。顺着纹路旋转退出来,会尽量减少组织切割。”
阿九想想确实如此,忽然看见旁边的输液管,脑中灵光一现,有了新的点子。
“我们可以把腹部这端外露的钢筋用贴膜连接输液管,在拔除钢筋的同时将输液管代入窦道,”
江野眼睛一亮:“好主意。这样钢筋拔出后通路还在,冲洗和引流都更加方便。”
陈予希看看吴迪,又看看江野,眼中疑虑更胜——这种闻所未闻的操作,根本不是指南里的呀,江野这么快就认同了?好歹思考一下啊江老师!
“那你在入口端守着,我从出口端逆时针旋转退钢筋,你说停,我就停。”
“好。”阿九俯下身去,在腹侧裸露的钢筋上细密地缠上无菌贴膜,密封接上输液管。
江野一手按住患者腰背部,一手托住钢筋的另一端,开始缓慢地、均匀地发力——不是单纯地拔,而是逆时针旋转着往外退。钢筋的螺纹顺着组织间的缝隙,开始一点一点往外移。
场上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个响声就惊扰了术者,让这个轻柔的动作变向。
“停。”阿九忽然说。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手也按在了江野的手上。
江野心中涌出一股异样的感觉,他抬眼看了对方一眼,看见对方异常坚决的眼神,心中打了一个突,立刻就停下来了。
“有东西挂在螺纹上了。”
江野这才感觉到指尖有一丝轻微的助力。他感觉到后怕——如果不是对方及时叫停,不知道会损伤什么娇嫩的结构。
“是大网膜,被螺纹勾住了。”阿九观察一番后轻声说。
“吸引器再吸一下。”
陈予希连忙拿过吸引器,把刚才因退钢筋而重新涌出的余血吸尽,果然看见一小段黄色的大网膜被螺纹缠住了。
望着腹腔里的缠绕,陈予希微微睁大了眼睛——
吴迪居然仅凭手感和观察就能发现勾缠的大网膜?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