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激起千层浪,周清止下意识便要否认。可当他再次同沈繇对上视线时,不喜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
真是可笑自己活了千年,连句喜欢都不敢承认。
沈繇见他沉默,心中已经了然。
对于此事,她从前并不知晓。偶尔察觉到异样,都只在心里打了个问号,又旋即压下。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妥善处理掉自己察觉到的怪异,并不愿妄测他人心意,更何况还是修无情道的师兄。
只是近日……实在太明显,尤其是今日。她若还是看不出来,不能确定,可就白活这么多年了。就算再觉得荒唐,也不得不有此一问。
“师妹......”
破天荒的,周清止眼眶微红,颤声道,“如果要拒绝,不要说出口好不好?”
他几乎是哀求的语气了。
沈繇温声道:“师兄,长痛不如短痛,你只是看到我与徒弟对弈,就心不在焉了一整日,自己没发现吗?不要在没结果的事情上太耗心神了。”
有些话果然无论什么语气说出来都是令人心碎的。
与其是得到沈繇这么一句话,还不如自己就没见过她与弟子下棋,还不如自己忍上一忍,就当作不在意,何至于此啊?
或者现在沈繇不要这样同自己讲话,狠心一点,厉声厉色也好。
“师妹误会了,我......就是心情不好,你一点都没有影响到我,我也没有很耗心神。师妹......还不允许旁人喜欢你吗?”
沈繇叹了口气:“师兄,你若真是将此事当作漫漫仙途之中的消遣,我也不会管你。”
周清止哑然。
“师兄可还记得自己所修的乃是无情道?”沈繇问,“这么多年修为精进愈发缓慢,今日甚至境界略有不稳,师兄还说没影响?”
既然知道了此事,周清止这些年修为没有长进的缘由便不难想了。这也是沈繇确定后便主动找周清止讲明的原因。
沈繇很少有这样严厉的时候,周清止心神一荡。
“师兄,你活了不少年岁了,以后的寿数也还长,困在我这处做什么?”
周清止自嘲道:“那师妹你可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修了此道?我放不下你,又不敢废了这身修为,你拒绝我本就天经地义。”
无情道其实并非不能有道侣,只是要得此人不受得道侣的影响,能见祂如见众生。可都愿结为道侣了,又诸般亲密,怎能不动心神呢,尤其是周清止这种甚至都没表明过心意就被牵着鼻子走的作风,更是悬上加悬。
“可如果废去修为就能与你长相厮守,斯吟,我现在就可以。”他语气带了些急促。
“......师兄慎言。”沈繇无奈,“不要闹小孩子脾气。”
“我没有!我知你不愿。”
“......”
回廊一时寂静无声。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了沈繇散落的发丝,可她的眼却静如深潭,叫周清止瞬间清醒。
他自觉失态:“抱歉,我......”
“修行不易,师兄应该比我更清楚。自废修为这么大的牺牲,真的值得吗?师尊知道,一定会伤心的。”沈繇话中并没有多少责备。
“可是师妹,什么才是值得?”周清止反问,“喜欢哪有那么多道理,哪想得了那么多。心随意动,这不是师妹一直奉行的原则吗,换了我就不行吗?何况师尊他......”
他说到这里,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喉咙,直接没了下文。
沈繇将他的每一句都听入耳中,问:“师尊他怎么?”
“......没什么。”
周清止的眼神有些闪躲。
沈繇也并不追问,她道:“我从未说过喜欢一个人是错。”
——她这是在回答周清止的第一个问题。
“只是师兄,首先你喜欢的是我,我做不到无动于衷,更无法置身事外,这对你我都不好。”
“其次,你所修无情道,若真因我停滞不前,我也该及时对你有个交代。师兄可明白?”
天上的黑云将月色遮住了,星星闪烁了一下,又暗沉下去。
周清止嘴唇微动,脸色并不好。
“好好修道,你不该动摇的。”沈繇认真道,“我相信你可以放下,答应我。”
周清止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还能怎么办呢?原来亲耳听见她劝自己放下,比想象中还要难熬。
他后悔极了。后悔叫沈繇看出来……也怪他这些年愈发大胆愈发不遮掩,但凡有一分从前的谨小慎微……
夜风总是格外袭人。
半晌,周清止终于在两人的对视中败下阵来,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眼时,一行清泪垂落下来。
“……好。”
他艰难开口,手在袖中攥得指尖发白,他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不愿意被人听到,“我答应你。”
·
荣晔今夜怎么也睡不踏实。
他知道自己与师尊分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也许就在这次大会之后。
他也知道,自己走之前一定要同师尊坦白自己是谁,来自哪里——尽管师尊一字未问。可问不问是师尊的事情,坦诚却是他该做的。
左右睡意全无,他索性披衣出了院子。
承仙宫与天道宗依山傍水的闲雅不同,它给荣晔的感觉更加庄严肃穆。
尤其是此刻月光倾泻,光影交错其间,四周都被映得雪白。殿宇之间,数丈高的白玉石柱撑起了巍峨的长廊,洁白的石面历经千年风霜,不改其貌,篆刻的花纹都不见磨损。
包括长廊、广场、殿宇,皆以中轴铺展,左右对称,不见半点杂乱。
荣晔缓步而行,脚步声落在空旷的廊间,清晰而悠远。
又走过了一根白玉长柱,荣晔的瞳孔微微放大。
只见一名白衣女子侧身望月,她墨发如夜,眉眼清绝。月色落在她眉间,映出一张近乎不真实的侧颜。
“……师尊?”
沈繇闻声,微微偏过了头。见是荣晔,她神色稍缓。
“嗯,还未休息?”
荣晔没有忽略沈繇方才眼底一闪而过的郁闷?说是郁闷也不对,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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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像是有心事。
他“嗯”了一声,走近了几步:“师尊,承仙宫和我们天道宗好不同呀。”
“不同?你是指。”
“建筑陈设,还有给人的感觉。这里好规整……”荣晔道,“冷冰冰的。”
沈繇笑了笑:“没有人气?”
“对呀。”
“许多人这样说。承仙宫是由第一任宫主建的,他是西洲人,故而风格迥异。后面几任宫主出于各种原因也就没再动过,只做修缮。”
玄界从前有三大洲,中洲,西洲与北洲。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西洲覆灭,而北洲冰雪不断,冰封千里,再无人居住。太多北洲人南迁至中洲,从此玄界也只剩中洲。
这些荣晔都在玄门历史中读到过。
“那他怎会在中洲开宗立派呢?”
沈繇平静道:“从前三洲往来密切,并不算稀奇。”她眸间染上了笑意,“你师祖和司师姑也是北洲人呀。”
荣晔有些意外:“哇?”
“北洲和中洲文化没有太大的差异。只有西洲不同,可西洲却作古了。”沈繇话语间带着几分惋惜。
“师尊的故乡就是中洲吗,具体在哪呀?”荣晔温声问询。
“好奇这个?”沈繇不答反问。
荣晔点头。
沈繇终于转了身。她噙着笑意,轻声问:“那安之不先告诉师尊,自己的故乡是哪里吗?”
荣晔怎么也没想到师尊会反问自己,一时无措。
沈繇原也只是随口逗他,没想听答案。可见到荣晔作出这种在自己预料之中的神态,心上又是愉悦了三分。
“师尊……”荣晔哪能看不出呢,他的语气里带了些娇嗔,向沈繇讨饶,“饶了弟子吧。”
沈繇微微抬了抬下颌,表示:你师尊我知道了。
她原本是有些思绪不宁,荣晔一来,她反倒轻松许多。因为自己逗他逗成功所以开心?
她竟也会寻这点开心,真是……
荣晔在她身后站着,他并不打扰沈繇,良久无言。
就在沈繇打算赶他去休息的时候,荣晔突然开口唤她。
“师尊。”
沈繇并未回头,只懒懒应了:“嗯?”
“仙剑大会结束后……弟子,有事要同师尊禀明。”
沈繇倒也没问什么事,只道:“可以,结束后你来找我。”
倘若沈繇此刻回头,她就能看到荣晔眼中不加掩饰的,像在用目光亲吻她一般的温柔与眷恋。
荣晔的声音又映入了沈繇的耳帘:“师尊方才是不是想赶弟子走?”
这次的声音靠近了许多,话里似乎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沈繇不自主的回过了头。荣晔的确又站近了些,却神情坦荡,怎么看也只是想同她一道赏月,所以才走近了些。
沈繇觉得自己真是被周师兄这一遭弄得过分敏感了,不禁失笑。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自己在想些什么……简直是疯了。
“你明天有比赛,是该回去休息了。”沈繇道,“自己觉得呢?”
荣晔笑吟吟的说:“弟子当然是谨遵师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