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
一艘巨型灵舟停泊在苍云海上。
天道宗包括沈繇在内的四位峰主和几位主事长老,以及包括荣晔,花颜,苏宥在内的数百名弟子整装待发。
苍云海是天道宗辖区内,也是闻名玄界的一处盛景。这里云与海交融,海面之上便是翻滚的层层云浪,故此得名。他们的灵舟被这些云环绕着,触指间清凉如许。远处群峰若隐若现,有青有蓝,如斯美景,见之便难以忘怀。
司蘅问周清止:“大师兄,你徒弟呢?”
“他不回宗门,自行前去承仙宫。”周清止道。
“喔,真省心。”
周清止反问:“俞华不去?”
“她呀,是去腻了,我们都走了,也总要留个人看家。”花成鹤摇着自己为了这仙剑大会特意准备的“夺魁”折扇——他自己提的字,幽幽插话。
“哥哥,你这扇子可真辣眼睛。哦,是字。快别扇了,福气都要扇没了!”花颜扶额。
“呸呸呸,胡说!”花成鹤撇嘴,“你怎么在这儿?小师妹呢?”
“我师姑和安之在寝舱里呀。”
“在哪儿做什么,这苍云海云海奔腾,群山半隐,站在这灵舟之上望去是如此的美不胜收。不出来太可惜了啊。”花成鹤长嘘短叹,一边指挥道,“你去喊喊他们呀?”
花颜并不搭理他。
周清止却接话了:“我去叫下小师妹吧。”说罢,便向舱内走去。
“大师兄这些年了还是没放下小师妹呐?”司蘅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
花成鹤露出了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依旧摇扇:“师妹,这就是你不懂了。你没听过那句话吗?”
“哪句?”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啊。”
司蘅:“……”
·
沈繇确实在寝舱里面。
正是初伏天,烈日炎炎似火烧。饶是修士比起凡人已经有太多避暑的法子了,周清止却还是被所见弄得懵了懵。
他入门便被徐徐凉风吹了个浑身舒畅,抬眼便见一扇湘妃竹屏风,将内外隔成两重天地。
绕过屏风,其后是一方浅浅的水景,清水不过尺许宽,水面浮着两三片睡莲,偶有锦鲤摆尾而过,波光映上竹屏。
目光向内移去,又见内里辟出了一方小景,置着几块姿态各异的山石,清泉自阵中缓缓流出,曲涧萦石,更有几株翠竹做陪。
寝舱窗边悬着一幅澄水帛,帛身明透轻薄,却能隔绝烈日。往外看去,正能看到云垂海立,万顷云海翻涌不息。临窗处设一张长塌,上置小几。
沈繇正临窗而坐,荣晔则坐在她对面,案上茶烟袅袅,一局棋尚未下完。见人来,师徒二人不约而同的投来视线。
周清止脚步微顿,还是扬起了笑:“……成鹤还说外头风光好,催着我来叫你。如今我看倒是不必,这里头才是人间仙境,是我多跑一趟了。”
“周师兄坐。”沈繇落下一子。
荣晔微微颔首:“大师伯。”
“安之前几日准备的,师兄别见怪。”周清止落座后,沈繇难得解释。
“你这徒弟倒是细心。”
沈繇“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周清止心中微微一滞,不知不觉中,小师妹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而这人望向她时,眼中的爱慕与眷恋……实在不似寻常师徒之情。小师妹却好似浑然不觉,让他不住的担心。
他曾以为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岁月。长到有些话不必急着说,有些心意也不必急着表明,只要自己在做着,师妹总有一天会看到自己,或者哪天师妹想结个仙侣,自己是最合适不过了。
可原来……停在原地和幻想里的只有他。
这荣安之才和师妹认识了才不到俩个月,却能如此自然的亲近,如此让师妹青睐。
自己究竟差在哪里?
周清止神情恍惚。
沈繇察觉他情绪有异,开口问:“师兄?”
周清止定了定心神,长吁一口气:“师妹,你下棋,我……就不多待了。”
说罢,也不等沈繇回话,逃似的快步离开了她的寝舱。如果他身后长着尾巴,此刻一定是垂拉在地的。
荣晔手执黑棋,望着自己这位大师伯的背影落有所思。转头面向沈繇时却已经换上了一副谦恭的模样。
“师尊,师伯他走得好急呀。”说着,一边留意着沈繇的反应。
沈繇不置可否,只道:“无事,下棋。”
……
“咚——隆——轰隆——”
随着一声悠长的钟鸣,停泊于苍云海之上的巨型灵舟缓缓启动。
狂风骤起,灵舟破开了翻涌云涛,船首所向,万顷云海分流。向两侧望去,时有仙鹤振翅掠过群山,又没入云深深处。
这种灵舟的启动需要大量的灵石,还真没有几个门派用得起。但这是天道宗的惯例,饶是周清止觉得花销太大,这场面还是得撑。
好在沈繇有钱,不然这个惯例早六百年都惯不下去了。这年头有钱的修士已经很少了,有钱的剑修那当然更是举世罕见呐!它就不科学!
但她是沈繇,一切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而且今年的情况愈发乐观了,因着花成鹤收了个人傻(哔掉)钱多又乐于奉献的苏少爷做徒弟——花成鹤还想着让各位峰主合起来给他们百花峰送上面锦旗呢。
赶了半日的路,刚到酉时,灵舟便稳稳停在了承仙宫门前的海域。
老仙首亲自在门前迎接,因着资历实在深厚,比沈繇还要长上一辈,才被玄门如此尊称。可人家本人长得实在不算老,甚至还很帅,按照未修行过的人的角度来看,也不过而立上下。
他见到天道宗的灵舟,眉目间便染上了笑意,忙对身边人道:“快,成鹤和繇儿他们到了。”
——也许只能从语气和称呼看出这人年岁不小?
花成鹤人熟路熟,自然打头阵。沈繇同周清止站在一起,司蘅站在沈繇右手边。荣晔花颜苏宥紧随其后。
再往后,众弟子自觉成对成排而下,秩序井然。
“义父想我没呀!”花成鹤笑眯眯道。
老仙首指着他笑道:“我近些日子见你这小子可见太多了,快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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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繇儿快来我看看。”
沈繇颔首道:“老仙首,别来无恙。”
“好好好。”老仙首笑得很开心,“走吧,我们先进去,站着多累。弟子们我让人给安排住处。小方,你来安排。”他喊了喊身后一名男弟子。
被叫做小方的男子闻言应声。
周清止道:“老仙首客气了,也辛苦小芳道友。花颜呀,你和小芳道友一起同去看看吧?”
花颜不是第一次来,自然她来帮忙最为合适。她示意小方同她走,过去安顿大家了。
沈繇一行随着老仙首步入承仙宫正殿。
苏宥戳了戳荣晔,小声说:“我一直没来过承仙宫,你来过吗?”
荣晔当然没有。
“一直听大家什么老仙首老仙首的叫,我还以为是个白发长须的老头,特别仙风道骨高高在上不怒自威那种。今日一见,这不挺年轻的?”苏宥眉飞色舞,边讲边比划着。
荣晔道:“修仙之人长生不老应该很平常?”他虽然是反问,却不是疑问的语气。
“害,我爹就爱留胡子,显得老,他都叫老仙首,我就没转过弯嘛。”
荣晔笑了笑就算过。
他们这样明目张胆的窃窃私语,老仙首也不知听没听见。
落座正殿后,老仙首说:“这每届都有新面孔啊,花颜那丫头是成鹤的妹妹我知道,方才在后面这两位小道友却是面生得紧。”
他又望向了沈繇,温和道:“听说繇儿今年新收了弟子,可随你来了?”
沈繇淡淡道:“来了。”
她目光落到了荣晔身上,老仙首自然顺着她的目光就望了过去。
荣晔接收到沈繇的目光,起身行了一礼:“老仙首,晚辈荣晔,字安之,是师尊的弟子。”
老仙首将他打量了一番:“还这么小,竟然都筑基了。自古英雄出少年呐。”
荣晔岿然不动,站的四平八稳:“是师尊教导有方。”
老仙首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又问:“那你旁边这位?”
花成鹤摇着扇子,状似不满道:义父你可偏心了!我也新收了弟子呐。苏宥,你也拜见拜见老仙首呀。”
老仙首哈哈一笑:“我的错我的错,可你收的弟子还少了?”
“那这个可不一般呢。”
苏宥也起身道:“老仙首好呀,晚辈苏宥。”
“可是彬洲的那个苏?”老仙首问。
“正是。”
老仙首说:“就说这名字耳熟呢,令尊可是苏氏家主苏怀瑾?怎得被我家成鹤收做了弟子,真是委屈了。”
花成鹤:“……喂——”
苏宥摇了摇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师尊待我虽然的确潦草,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
花成鹤:“?”我请问?
老仙首闻言一愣,笑开了花。
沈繇也是勾了勾唇。受伤的大概只有花成鹤了。
“但是我在天道宗很开心呀,沈师姑就待我特别好,我还交到了好朋友呢……”苏宥小嘴叭叭叭,一同搅和,倒教众人放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