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宥走在最后,离开山脚时,又朝青尧山望了一眼,眼底是遮掩不住的落寞。
马车还停在雾月城中,这二十多里路自然需要御剑过去,就像来的时候一样。沈繇问两人:“可会御剑?”
这话主要是问苏宥,荣晔来时这段路便已和她御过了。而苏宥毕竟出身世家,如今也有练气四品,他还没引气入体之时就可羡慕那些会上天的哥哥姐姐们了,那时就将口诀记了个滚瓜烂熟,到了四品后学的第一个本领就是御剑飞行。
于是颇有自信道:“没问题的师姑,我有好多把灵剑,可以自己御!”
沈繇点头:“那就走吧,先去雾月城。”
三人回到城中时,仍是上午,此行不可谓不迅速。
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有糖人、烧饼、糖葫芦之类的小儿零嘴,也有瓜果时蔬之类的正经餐食,今天应正是赶集的日子,此刻的雾月城同晚间差异极大,倒教人一时恍惚。
昨夜的客栈门前停了数辆车马,向堂内望去,宾客满座。
荣晔好奇道:“师尊,我还以为此城偏远,又有妖山,会少有人。”
“玄界人多,哪里都会有人呀。”苏宥道,“雾月城还是大名在外的,本地人不少。”
荣晔倒没有想到他会抢答,颇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苏宥挠了挠头,说:“你别这样看我呀,那天在山门口我自知不对……我那不是看你被好多人围着看着,以前这种待遇可是只有我有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是真心想同你道歉的,今日你还来救我,望你能不计前嫌,我……很想和交朋友的!”
荣晔好似回到了初次踏入玄界时,花颜也是这样对自己说想交朋友。仔细想想,其实自己也蛮幸运,少时家境殷实,父母康健,如今就算是离家了,也很快有人愿意和自己交朋友,还有……成为了沈繇的弟子。
于是他笑着说:“却之不恭。”
两人这样交谈,沈繇当然是可以听到的,但她依旧没说什么话。沈繇从来都是这样的性格,她不太喜欢插手别人之间的是非,即便是自己的弟子,她也不会去好奇去问山门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样有时就会显得不近人情。因着这俩人都还是少年人,尤其是苏宥,他对沈繇是怀有一种敬畏之心,所以没觉得奇怪,但如果放在同龄人之间就会觉得沈繇很不近人情。
早年就会这样,好在如今她功成名就,大家最多也只会说她不那么平易近人了,有时候年纪大了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他们一行人取了马车,伙计欢喜地为他们送行,说下次欢迎再来。
苏宥挥着手扬声说:“一定。”
——尽管他似乎没有在这个客栈住过,却有一种天然的……自来熟。
马车上坐了三人,荣晔和苏宥坐在一侧。空间不大,两个少年人坐着实在是有点儿挤。沈繇注意到了,便让荣晔和自己坐在了一边。
这个车依旧不负众望地速度极快。很快呢,三个人就回到了天道宗。
正是午后,花成鹤马不停蹄赶来为沈繇接风洗尘。
“师妹呀,辛苦你跑这一趟了,为兄真是感激涕零,感动的无与伦比,无可救药。”花成鹤一把鼻涕一把泪,“为兄往后回去一定好好的悉心教导弟子,不让他乱跑了,要为我们天道宗的下一代好好的尽一份心力!”
沈繇:“花师兄客气了。对了,那日师兄说在准备仙剑大会,准备的如何了?”
“日子是定在了八月初六,地方还是老地方承仙宫。这日子刚定,老仙首就托我把拜贴带给你。”说着,他将帖子从袖中取出,递给了沈繇。
花成鹤算是老仙首带大的,老仙首膝下无子,故而花成鹤虽非亲子,却胜似亲子,仙剑大会也一直是花成鹤做着工作。
她这个师兄啊,天道宗的事情做的马马虎虎,承仙宫的事情却一向尽心。外人看不出区别,但他们这几个师兄妹心里是门清的。这世上师恩养恩也是两难全的,手心手背虽然都是肉,但总有偏向。
沈繇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接过道:“我会给老仙首回帖的。”
花成鹤半开玩笑道:“师妹,你这些年唯一出席的仙剑大会究竟是卖老仙首面子还是卖我的面子呀?”
沈繇淡淡道:“我就不能是自己喜欢看?”
“怎么不能啊?当然可以。”花成鹤摇着折扇,指了指不远处的荣晔,语带笑意,“我今个儿瞧你那徒弟,快筑基了吧?看来这一次也不虚此行,赶在仙剑大会之前的话,也有机会参加哦,说不定还能拿个魁首回来。”
沈繇目光也深深落向那处,并未回头,只道:“那得看他自己,愿意才去。”
“他一定愿意。”花成鹤将折扇合了起身,才又笑道,“毕竟能给师傅争光的事情,哪家徒弟会拒绝?连花颜都去闭关了呢。”
·
是夜,允安峰后山。
夜色如水,允安峰后山终年云雾缭绕,山石之间,一汪灵泉静静流淌。泉水中蕴含着充沛的灵气,每有夜风拂过,其上的雾气缓缓浮动,将整个灵泉都笼在一层朦胧月色里。
荣晔已经来了许久。
他整个人浸在灵泉之中,只露出肩颈。泉中的灵气一点点没入经脉,将这些日子的疲意缓缓化去。
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敢懈怠。此次出门又有了新的感悟,那个女妖的话语仍回响在耳旁“……还保护别人,自己先强大起来再说吧……”
师尊明明那样的强大,明明自己与她之间有那么那么多的鸿沟。可为什么自己会生出想要保护她的心思呢?明明她也不需要自己保护。
他要怎么才能足够强大……
他应了爹娘的三年之约,真的能在三年后回去吗,自己真的舍得回去吗?如今师尊连他是来自哪里都不知道,他对师尊又有哪点坦诚……
自己生出的这些龌龊心思,又怎么敢让师尊知道。只要师尊在身边,他的目光便总是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她。
师尊语调略有一点变化,他就会注意到,师尊神态与往日略有不同,他就会心猿意马,连师尊抬手拂过衣袖这样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他都能失神许久。
明明一遍遍告诫自己这样不可以……
荣晔缓缓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师尊发现。他怕师尊知道以后,会用那眼睛静静望着他,然后再淡淡地说一句你逾矩了……
仅仅是想到这一幕,他胸口便像被人攥紧一般,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师尊……”
荣晔低低喃了一声,话音刚出口,便猛地回过神来。
他竟将这两个字念出了声!一时间,他的耳根瞬间烧得滚烫。
这时恰好察觉到有人前来,他下意识抬眼望去。隔着氤氲水雾,只见有一袭白衣缓步走来,朦朦胧胧,似近似远。
近得仿佛触手可及,又远得像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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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道他终其一生也跨不过去的天堑。
他整个人便是一僵。
“……师尊?”
沈繇确实没想到这个点能在后山遇到荣晔,她脚步微顿,还是应了一声:“嗯。”
“抱歉,我没想到你在此地。”
荣晔想到方才之事,羞愧难当,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沈繇的道歉。他忙道:“师尊,是弟子失礼了。”
沈繇觉得他周身灵气有些古怪,颇有些疑惑,关切道:“下午见你还好,如今为何心境如此杂乱,境界也不稳。”
“弟子……”荣晔喉间微紧,勉强笑了笑,“可能是这几日外出经历了许多,如今得了空就乱想了。”
修行之人,历练之后心境起伏,本就是常事,沈繇倒也理解,她道:“这也正常,繁杂琐事不必太入心,他人的言语也不必介怀。若有什么实在想不通,明日可以找我来说一说。
荣晔低声应了:“……弟子谨记。”
沈繇见他仍低着头,只当他是因为境界不稳而心生懊恼,声音又放缓了几分:“不必焦急,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荣晔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道:“师尊……弟子只有一问。若一个人心里总是装着一件事,怎么都放不下,该怎么办?”
“那就不必勉强自己。”
荣晔颤声道:“师尊何解?”
“你越是刻意压下,便越容易生出执念,不如顺其自然。有的事情想太多,顾忌太多,还不如遵从本心。”
后山这处一时静谧的落针可闻,几滴泉水从荣晔发尖滑落,重新滴入泉中,发出“滴答”声。
师尊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道理,可于他而言,却是字字都落在了心尖上。
遵从本心……
荣晔垂下眼睫,将指尖缓缓蜷紧,又一点一点松开。良久,他才道:“师尊,我不纠结了。”
沈繇见他神色缓和,倒也放心了几分,话说完了,她也无意久留。
“你先泡着,泡完早点休息。明日切莫早起做那些琐事了,不然我真的会生气。”
荣晔眨了眨眼睛,诚恳道:“谨遵师命。”
沈繇颔首,转身离去。
山风徐徐,泉雾缭绕,荣晔目送着她离开,直到久久的望不见人影,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忽然觉得心里畅快起来,像是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不过是喜欢上了自己的师尊,自己夜夜压抑,将一颗心困在方寸之间,反倒生出无穷无尽的执念。
还不如坦然相对,何必有那么多惧怕,想要做什么就应该及时去做。
今夜过后他万不能再以师徒之礼面对师尊,他要下山去独自修行,要历练自己,要变得更加的强大,要有一天能够站在师尊的面前对她说出自己的心意。
念头通达的一瞬,荣晔体内原本略显滞涩的灵力竟自行运转起来。
灵泉中的灵气像是受到了牵引一般,一缕缕没入他的经脉,又汇向丹田。原本横亘于筑基之前的那层薄薄壁障,此刻竟隐隐有了松动之势。
荣晔神色微凝,不敢再胡思乱想,当即凝神静气,引导灵气循着周天缓缓流转。灵力一遍又一遍冲刷着经脉,丹田之中渐渐升起一股暖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凝聚。
后山处突然有了这么强烈的灵气波动,沈繇不可能没注意到,她一感知到便清楚……
这是荣晔在筑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