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令姜不由自主的向后挪了挪身子,身上的汗毛竖起。
她张口欲解释,她的小姨直接替她答道:“敢问霍大人,我们家令姜是您的犯人吗?我们去哪里用得着给监察司报备?”
苏小花放下车帘,吩咐马夫,“别耽误功夫,好好赶车。”
霍时渊算是第一次在贵妇人门前吃闭门羹,看来他这监察司司主的身份,着实不讨喜。
他慢慢拉直往上弯的唇角,黑如点漆的瞳孔汇聚着风暴,死死盯着远离他的马车。
监察司司主的身份,从来都不是为了让人喜欢,而是让人畏惧的。
霍时渊随手招来潜伏在暗处的影卫,“从今往后你给我盯着嵇家大小姐,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报给我。”
影卫余三抱拳应下。
苏小花只是将嵇令姜搂在怀中,刚刚看那个男人对令姜理所当然质问的模样,她便心下不快。他以为他是谁,凭什么对我们家姑娘颐指气使。
他的监察司,诏狱是很可怕,但嵇家既不在权力核心又不是涉及党争,朝堂的风雨淋不到嵇家身上。她干嘛要给监察司司主好脸!
苏小花继续之前的话题,她将她收集的关于周世宗的资料递给嵇令姜。
嵇令姜意兴阑珊的翻了翻,随即将册子一合,抵在下巴上,“他既然在国子监念书,缘何我对他半点印象皆无?”
自己大半年没在国子监,现在连人都记不住了?嵇令姜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力。
小姨不自在的说:“他们家是花钱买的名额勉强才进的国子监,你平日里接触的可都是拔尖的翘楚。”
“我爹是疯了吧,这种考都考不上国子监的人都推给我相看?”嵇令姜毫不犹豫的拒绝,国子监有多少俊杰她心里有数。这种背景板压根入不得她的眼!
苏小花用手点了点嵇令姜的脑袋,叹口气道:“现如今做什么事就得赶早,当初我们太过乐观,觉得自己条件好不愁嫁,何况你父亲又是国子监祭酒,谁见了不给你父亲几分薄面。
但这世间好男儿太少,跟你年岁相仿,家世相配又有学问的郎君,不是被自家拐着弯沾请带故的亲戚早早定下,就是待价而沽想找一房强势的岳家,守望相助。”
苏小花双手一摊,“咱家下手太迟,好苗子早早被人定下来,只剩这么个中不溜秋的。咱们先大致看看情况,你爹也会给你好好寻摸,咱们优先相看京城本地的,如果京城本地里头找不着合意的,便找地方上过来,今后打算在京城发展的人家。
我和你父亲必不会让你远嫁,家里头就你这么一位姑娘,必定要在我们跟前才放心。到时候你成亲,你娘的陪嫁悉数转到你名下,这些年田产铺面的收益我也都细细给你攒着到时候一并带过去。小姨也会单独给你一份嫁妆,定不让我的姐儿受罪。”说完双方眼睛里都有泪意。
嵇令姜扑在苏小花的怀中,“小姨就故意招我,故意让我难受。”
两人又说了一会体己话,便到了周府。
周府那边周家大爷被提成吏部侍郎,正摆酒庆贺,整条街都被堵得车水马龙。
嵇令姜坐在马车里等得有些不耐烦,挑开窗帘,她又瞧见骑着高头大马迎面而来的霍时渊。他一身劲装,衬得肩宽腿长,头发高束,五官凌厉锋锐,让人难以接近。
一时间嵇令姜不知道她是否应当给他打招呼,毕竟她刚刚收了他的药,于情于理应当致谢才是。苏小花见到这一幕,立马将车帘合上。
霍时渊笑了笑,看来是跟周家公子相看。
打马从她马车前经过,刚巧一阵风起,将车帘吹开,两人打了一个照面,嵇令姜端起笑脸,微微冲他颔首。
他反倒像不认识她一般,平静将目光移开。
由于他的关系,平日里摆架子的豪门仆从,立马退让,堵了一炷香的道路开始有条不紊运作起来。
苏小花带着嵇令姜奉上拜帖,周府小厮殷勤给她们引路,快走到内院,小厮笑着作揖,“里头便是内院,小子没法子进去。今日府中有喜,人手不够,还望贵人多多包容。负责接应的姐姐在来的路上,还请贵人多多担待。”
苏小花总觉对方有意怠慢,但人话说的漂亮,她挑不出理,生受了这场憋闷。
嵇令姜门清,这不就是后宅妇人惯常搞得下马威。
她们来周府做客,还要等下人。
这事往哪里说都是没道理的。
嵇令姜也不惯着他们,颇为遗憾表示,“既然贵府事多,抽不开人手,我和母亲便不多加打扰,这便告辞。”
还让小婵先走,让马夫们把马车套好,等会一到大门就直接回府。
人家来周府做客,一口水都没喝就要走,若是传出去,周府上下都不要做人了。下马威就不要想了,他赶紧遣人去内院通报消息。
周府小厮赶忙陪笑脸,“都是下人的错,贵人千万别往心里去,奶奶可是一早就盼着呢。”
谁知这嵇府的小姐油盐不进,直说不敢叨扰。
躲在一旁的丫鬟秋月也不拿乔,堆着笑脸来迎,“我的好小姐,都是我们做奴婢的没办好差事,二夫人可是一早就盼着你和嵇夫人呢。”
小婵有些拿不定注意,嵇令姜直接当做没有听见,故意喝道:“愣着做什么,你也打算让主子等着。”
小婵赶忙应下。
嵇令姜的话像一个巴掌毫不犹豫挥在秋月脸上,更是将周家的脸面放在地上摩擦。
明晃晃的臊他们周家的脸,丫鬟秋月脸上火辣辣的疼。
但她必须把嵇小姐给稳住,秋月泪盈于睫,“我的好小姐,刚刚是我贪玩躲懒,惹贵人不快,等会小姐如何罚我都使得,秋月绝无怨言。但二夫人可一直盼着小姐和夫人,若是因为秋月的缘故,让贵人与二夫人生分,秋月万死难赎。”
秋月生的好,年岁瞧着也就十六七岁,贪玩一点也正常。苏小花早就心软了,何况她们来都来了,好歹见见周世宗。
被嵇令姜摆了一道之后,秋月非常老实,一路上并不多言,带她们穿过连廊,又过一座拱桥,转了两个弯儿才来到主厅。
能在京城闹市区有一套占地面积50亩的宅子,家中仆妇如云,想来家底不俗。
嵇令姜认真评估着周世宗的家庭,原来她当他是背景板,来了他家之后她决定给他调整评级,定义为有背景的背景板。
周家二夫人见到人,面上堆着笑容,但屁股依旧黏在板凳上,跟旁边的年轻夫人聊得热多。只是挥舞着帕子,招呼小丫头看座。
有人偷偷跟她们咬耳朵,“周家二夫人身侧的是吏部侍郎的新夫人,她们正忙着讨好呢。”
前段日子由于嵇令姜失踪,苏小花都无心社交。关于京城里头的八卦,她都跟不上了。
跟她们咬耳朵的妇人倒是认真科普,“升官发财死老婆,周家大爷命好,老婆死了不到半年,自己升官不说,还娶了上官家娇滴滴的大小姐。”
“以前周家大爷是府里头的丫头偷偷生下来,养在外头,后面是得了功名才接回周府的。自然周家大爷的原配夫人,自然就是普通农妇。周家大爷没发迹那会,他那原配寒冬腊月都还给人洗衣裳赚钱。”
“反正这周家大爷靠着他原配的供养考上功名得以回到周府,但周府本就不缺男丁,他俩在周府的日子过的艰难,等到周家大爷授官了日子才好过一点,人却走了。”妇人摇摇头,“你瞧,原本她的好日子被别人过了去,你说这人图什么,要我说还不如当初找一个有钱的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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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嫁了算了,还省得这么些年的磋磨。”
嵇令姜认真打量刚刚感叹的夫人,就她衣着朴素,头上戴着银钗,倒是跟这玉环金钗的贵妇人不是一路人。
她说的话涉及周家阴私,苏小花和嵇令姜不好搭话,只是尴尬的立在旁边。
周家二夫人也听到这话,眼睛瞪圆,用手指着妇人道:“你在胡噙什么,大嫂是好性人,我可不是。若不是大哥非得让你这先头的小姑子来周家庆贺,你以为以你们家现在的身份能攀得起周家。”
“你的好大姐,可没有给周家诞下一儿半女,若不是大哥护着,就我们周家早就把你姐姐休了八百回了。而今嘛,也算是各归各位,大哥也娶了高门贵女,过上他本属于他的日子。”
“你!”那位妇人还想吵,但周围的人三两句劝下。
周家二夫人得意洋洋,得亏这蠢妇,让自己在新夫人面前买好,今后自家世宗若是走上仕途,少不得要拜托新夫人的父亲,让他多多提携。
嵇令姜听了不是滋味,她当真为周家原配夫人感到不值,自己省吃俭用供养的丈夫,熬坏身子,年纪轻轻撒手人寰。死了不到半年,位高权重的丈夫便迫不及待的娶新妇。
嵇令姜看着张灯结彩的周府,人人挂在喜气洋洋的笑容,浑然不见半分原配夫人的影子。她最终替别人做了嫁衣,就连自己的亲妹也要受人奚落。女人啊,千万不能心疼男人。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有了周家大爷原配夫人的先例,她更加坚定自己在古代不嫁人的决心。
跟封建土著男呆一辈子,跟坐牢有什么分别。
她坚决不嫁人!打死也不嫁!
周围的人依旧三三两两的凑在一块聊着,刚刚发生小插曲压根不存在。
毕竟国子监祭酒夫人的名头,走到哪还是都吃香的。很快便有相熟的夫人邀请她们落座,其中有一位夫人暗戳戳跟她们打听,“国子监还有没有名额,我们家的小子虽说顽皮了一点,但绝对是知礼的好孩子。放在别的书院又太远,国子监要是能收,我们花点钱也是愿意的。”
国子监每年都有一定额度给到例监,顾名思义花钱买名额去国子监读书。
朝廷俸禄低廉,国子监上到祭酒下至学正如若只依靠俸禄便只能去喝西北风。朝廷又着实没有钱拨更多的款项,便让国子监每年放开一定额度,让有钱的官宦人家纳捐。
国子监收到这笔款项给国子监上下发福利,维持国子监运转。
其中例监的额度,松或者紧,说白了都是国子监祭酒一句话的事。
苏小花这种场面也见多了,用帕子捂着嘴笑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国子监的事,你这还不如让你夫君出面,国子监每年收多少例监都不会差太多,纳捐的钱也不会差太远。”
那夫人压低嗓子说:“嵇夫人我们虽说的国公府,但分到各房的银钱总归有限度。纳捐所需银钱太多,我们还不是想走走嵇夫人的门路,事成之后我给你这个数。”
苏小花冷笑一声,我是商贾出身,但眼皮子也没浅到为几百两银子替人奔走的地步。她只是推拒道:“真的帮不上一点。”
刚刚还很热络的夫人,瞬间变了脸色。苏小花也不介意,反正这种事她都见多了,早就见怪不怪。
周家二夫人终于想起她这好人,问秋月,“刚刚让你迎的祭酒家的夫人和小姐呢?”自打大哥升官之后,她便有些瞧不来嵇令姜,她父亲不过是国子监祭酒,又没个实权。
来日宗哥儿若是做官,半分助益都没有,还得靠自家人。
但是她又担心宗哥儿鲤鱼跃龙门越不过去,还得倚照祭酒大人多多提携。
现在在周家二夫人眼中,嵇令姜就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