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二夫人低喝一声,“躲那么远做什么,难不成我还能吃了你。”她憋的一肚子气总算找到发泄口。
被骂的小妇人,是她刚成婚不久的大儿媳名唤翠枝。没任何家世可言,去岁冬雪,她去山上捡柴,阴差阳错救了我家大儿世昌。也不知道这农女使了什么本事,迷得要死要活,非她不娶。
入席之后,周家二夫人便让翠枝伺候用膳。
翠枝给她盛碗鸡汤,假装看不见,跟身侧的夫人聊天。翠枝便只能将滚烫的鸡汤端在手里,指尖都被烫红,最后实在端不住,砸在地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翠枝身上,她嗫嚅的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周家二夫人趁机发难,“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到底是小户出身上不得台面。”
翠枝瞬间眼圈泛红,她自知出身低位,一直尽心尽力伺候婆母,但无论她做什么,都讨不到好。
大丫鬟秋月赶紧将大少夫人扶在一旁坐下,张罗着下人将地面收拾干净。
嵇令姜有些同情刚刚那位小姑娘,年纪看过去也不大,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婆婆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她难堪,作为儿媳还不能辩驳,只能生受着,不然就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去。
嵇令姜啧了一声,悄悄跟小姨咬耳朵,“女子为何要成亲,您瞧瞧这日子可是人过的,我可不要去受罪。”
苏小花安抚道:“别说你不愿意,换我我也瞧不上,哪有随时折腾儿媳的婆婆,咱吃完这顿饭就走。”
周家二夫人尤不解气,“就是娶了你,我们世昌此番名落孙山。原想指望娶个媳妇,能劝学上进,结果倒好,反倒越来越差。不然我的小儿子为何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搁着,就怕被人这种攀高枝的女人勾去了。”
翠枝这下真忍不住大哭起来。
场面一时乱糟糟,席面上的人七嘴八舌劝她,想开一些,“左右世昌年纪还小,加上又是新婚难免贪玩。”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家这新妇确实也要好好管教一下,婆婆还没说几句话,就掉金豆子,不知道的还未婆婆故意刁难新妇。”
“就是,即便婆婆有什么说的不对的地方,听着便是。”
这种说教味冲嗓子眼的话,嵇令姜听着都火大。
“男子贪玩不着调,给他娶妻,娶回家便会沉稳下来;男子不求上进,给他娶妻,让他媳妇从旁劝着;男子突遇急症,给他娶妻,拨一把冲喜转危为安。”嵇令姜抚掌而赞,“遇事不决,先娶妻。”
嵇令姜的一番话弄得场面的人面色讪讪,她可不管那么多,接着道:“不是我说你周家二夫人,你家儿子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吗?什么都指望娶妻就能解决问题啦。那国子监从祭酒到学正都不要了,反正娶妻就能劝学向上,还去国子监念书做什么?闲的无聊,还是家里钱多的没地花。”
周家二夫人现下恨死嵇令姜那张嘴,她坚决不会同意她小儿子娶她,半点妇德妇功都没有,自己说一句,她有三句等着她。
周家二夫人气苦,但她又不肯认输,接着跟嵇令姜打擂台,“媳妇劝自己相公上进难不成还有错?”
“敢问周家二夫人,你作为母亲劝您儿子读书上进有效果吗?”嵇令姜也不指望她回答,“若是有效果您也不会张罗着给儿子娶妻。”
“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反而要求刚入门的新妇做到,周家二夫人您太过强求。”嵇令姜给她斟了杯茶放在她手边,“喝点茶,去去火。”
嵇令姜环顾四周,突然提声道:“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给人做过媳妇,有的也成为婆婆。自己吃过的苦,淋过雨。虽不指望为后来者撑伞,但也不能把后来者的伞扯烂吧。”
嵇令姜一把将小姨薅起来,冲周家二夫人福了福,“今日我和母亲来周家作客,您家的家风家教着实不敢恭维,我与您家小公子的相看便取消吧,告辞。”
周家二夫人气得眼前发黑,明明是自己瞧不上她,结果反倒被她倒打一耙!秋月赶忙将夫人扶好,还给她顺气。
走到门口的嵇令姜突然回头道:“今后谁家娶妻便能一飞冲天,蟾宫折桂的话,请一定与我取得联系,我亲自给我父亲举荐她来国子监,我让我父亲自为她保媒,毕竟国子监最不缺的就是想蟾宫折桂的读书人。”
底下的夫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祭酒家的女儿离经叛道以往只是有所耳闻,今日得见当真名不虚传。
内院的席面不欢而散,周家二夫人恨不得哭出一缸泪来。
周家对她这位妯娌有点恨铁不成钢,掐尖好强,这下好了吧,碰到对手。
“你现在抹眼泪有什么用,早些时候我便劝你对翠枝好些,哪怕是看着世昌的面也要给她几分体面。这下好了,被一人外人指着鼻子说你为母不慈。”自家夫君好好的升职宴,硬生生被搅和。
她也没心思安慰她,甩着手绢就走了。
嵇令姜回到家就跟父亲嵇春苇重申一遍自己坚决不嫁人,“这次您给我找的都是什么人家,婆婆当着众人的面就给媳妇难堪。我是好日子过多了,跑到人家家上杆子找罪受!还是说父亲你当真容不下我这女儿,巴不得把我赶出去。”
嵇令姜这是真生气了,冲嵇春苇发了顿邪火之后,就把自己锁在屋内,就连晚饭她都懒得吃。
苏小花坐在饭厅没滋没味的吃着饭,她忍不住开口道:“姐夫,你说我们是不是把令姜逼迫得太过了?她被人掳走才刚回来,我们就马不停蹄的相看。”
嵇春苇给苏小花夹了一块鱼腹肉,不为所动道:“定下来才好,不然我担心被不相干的人惦记。”
苏小花随口问道:“被谁惦记?”
“监察司主霍时渊。”
苏小花随口喝了口汤,差点没呛死。
嵇春苇亲自递给她一张帕子,“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女孩似的毛毛躁躁。”
苏小花横了他一眼,“是是是,比不得曾经的花蝴蝶改邪归正,都成了老古板。”现在的嵇春苇全然老夫子做派,就国子监和家两头跑。
嵇春苇倒是坦然,“二十来岁年少轻狂走马章台,只会道一声年少风流。现在四十来岁还跟红粉妓子来往就是老不羞。”
嵇春苇对过往的话题不愿多谈,继续刚刚的话,“令姜不能跟霍时渊扯上关系,哪怕我养她一辈子,我也不会让我的女儿跟一介酷吏在一起。”
苏小花点点头,但她又有些犹豫,“只不过现在令姜不配合,咱们是不是要缓一缓。”
“不能缓得最快的速度定下来。”嵇春苇自己也是男人,对男人那点小心思,他最是了解。霍时渊能跟自己女儿在一起,表明他对令姜不反感甚至还有点喜欢,只不过他现在还没转过弯来。
他就是打这个时间差,在他没有反应过来时给女儿定下人家。
嵇春苇问道:“令姜跟周家当真没希望?”
苏小花客观公正道:“周世宗倒是个好孩子,但他那个娘,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一看就是嫁进去要立规矩的主,你是不知道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给她家大儿媳妇没脸,还说她家世昌之所以名落孙山就因为娶了她。”
嵇春苇皱眉,低喝一声,“简直是胡说八道!名落孙山是因为平日积淀本就不够,读书并非一日之功,不会因为一日懈怠便会废弛,也并不因为一日用功便会一飞冲天!”
苏小花瞧着她相公,夫子魂附体,甚至放下筷子在饭厅来回走动,“不行,我得给周家二爷去一封信,让他好好抓自家子弟的学业而不是一味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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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女人。”
嵇春苇说干就干,饭也不吃了,当即跑回书房给周家二爷写信。
周家二爷拿到国子监祭酒的书信,臊得老脸通红,他都没去见他刚刚纳的妾室,拿着国子监祭酒的书信去了夫人处。
直接将信甩在她脸上,“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好端端的你干嘛要给翠枝脸色瞧。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有外人在的时候,你哪怕再不满意你的大儿媳,在人前你要给她留颜面。”
周家二夫人下意识抓过信,一目十行看过去,面色讪讪,“堂堂国子监祭酒怎么连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管。”
周家二爷见他夫人仍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口堵得慌。
他决计不跟他这妇人一般见识,他耐着性子问道:“今日祭酒家的女儿来家里相看,你觉得如何?”
一提起这是周家二夫人一肚子苦水,“那个嵇家大小姐简直就被她爹宠坏,乖张任性,目中无人。女子的妇容妇德,在她身上半点都瞧不见。她要是进门定然将家里搅得鸡犬不宁!”
周家二夫人一提起那个嵇令姜就恨得牙痒痒,自家儿子对她毕恭毕敬不说,自己也被她当场撂脸子,今后她要是进了门,自己想立规矩都怕是不能够的。
周家二爷皱眉,下意识说道:“我记得祭酒对他这女儿很是得意,说今后他家的儿子有他长姐一半聪慧举业就不用愁。”
周家二夫人凑过来,给她相公按太阳穴,“谁家推销女儿的时候,不是往好了说。反正嵇家的小姐我是瞧不来,左右世宗还小,咱慢慢挑选,最好是有了官身之后,挑有实权家的女儿。”
周家二爷听不下去了,一把拂开她的手,“你当是挑大白菜呢。
还有官身之后在成婚,五十少进士。你让你儿子光棍到五十岁啊!
我们这一房跟长房的差距越来越大,我没个官身,世昌此次名落孙山娶的妻子也不过是蓬门小户也没个助力。
世宗的婚事定然要找一个书香世家的岳家,帮他跨过科考的门槛。你说要找有实权的人家,我们家儿子科考都考不过,还谈什么今后。”
周家二爷摆摆手,“行了行了,世宗的婚事你不要过问,我看着来。娶妻娶贤,也不知道我爹当初帮我挑了你这个脑子不够用的。”跟自家这夫人多说一句话,他的血压就会上来,“世宗的婚事我自己定,你就把后宅打理好就行。”
周家二夫人气苦,“你这来都来了,还去哪?”
“去丽姨娘那,省得听你那些没脑子的话。”周家二爷打着毡帘头也不回的出去,周家二夫人当即砸了一个花瓶,大声哭骂,周二夫人处一时间人仰马翻。
周世宗在书房闭门苦读,周家二爷并未去所谓丽姨娘那,特地绕路去看他的儿子。
周世宗见他父亲过来,赶忙起身见礼,“父亲。”
周家二爷捋须,问道:“念的什么书?”
周世宗惭愧道:“儿子让父亲失望还在念《四书》,半年前国子监友人帮儿子列的薄弱点,还在温习。”
周家二爷点点头,“肯用功就好,不枉父亲花大笔银钱送你去国子监。”突然画风一转,又问道:“今日你见到国子监祭酒的女儿,你觉得如何?”
周世宗大抵也听到些许传闻,说她过来跟他相看。他当即骂跑了打趣的人,自己何德何能,哪能跟大师姐相配。
自己学识不够从未在她跟前露过脸,每次都是远远的看着她,被一帮率性堂的学子围着。
他不自在的扣了扣大师姐给他整理的薄弱点,悄声道:“大师姐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儿子……”
周家二爷也是过来看,他一眼便瞧出自家儿子怕是对祭酒家的女儿有情。他抚须笑道:“为父定然让我儿达成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