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下了一夜的雨已经彻底停了。
摘星走出房门时,李掌柜正在弯腰打扫对面的房间,她探头瞧了眼,秦收野并不在房间内。
似是瞥见她的身影,李掌柜放下手里的扫帚,转过身又拉着摘星说了好一顿。
话里话外还是让她考虑考虑再嫁的事情,说这个世道独身女子的不易—她自从亡夫去了,就独自一人将六子拉扯长大,其中的辛酸苦楚不足为外人道。
又说虽然阿野这个阿弟如今还算可靠,但谁知,以后他若是娶了媳妇,会不会又变副面孔,毕竟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事也不算少见。
摘星有些哭笑不得,只得连连说他不会,但李掌柜仍拽着她不肯松手,害得她只得勉强同意以后有空去见见,才逃出她的“魔爪”。
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胳膊,摘星摸摸肚子,下楼用起早膳,刚坐下身,就听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响起。
一辆华丽的楠木马车正从门口经过,带起的风卷翻车帘,露出车内坐着的秦修。
摘星急忙放下手中的碗筷追了出去,她可不能眼睁睁看着秦修给跑了!
待追出客栈门口时,高大马车的影子已经彻底消失在不远的转弯处。所幸昨夜刚刚下过雨,青石地板上被车轮压出两道浅浅的水渍印。
顺着水迹的方向,摘星一路朝前追去,小半个时辰后,果然在一颗大榕树下瞧见被拴着的马车,只是车厢已经空了。
抬头一望,不远处正是之前逃出来的丰都城城主府,门口铁甲守卫仍是那副庄严肃穆之态。
摘星忽然想起那块泡在水里的诡异红色肉块和漆黑的暗室,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经过上一次被绑架的遭遇,她自然早已知晓这府内就是龙潭虎穴。
虽着急完成任务,但不至于冒这种风险,还是先在外面守株待兔为好。
想到此她正欲找个合适的地方蹲守,眼角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急忙躲在一旁的摊位边。
只见不远处,秦收野和一个青衣男子正被一群黑衣人包围着。带头的正是芸娘,门口守卫见是她,恭敬打开了大门,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进了城主府。
偷看着这一切的摘星蹙起了眉毛,心中暗道:不是吧,这小子又被抓了?
朱红大门缓缓合上,她仍立在角落的阴影里,盯着门上璀璨夺目的明珠怔愣片刻,眨了眨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吃一堑长一智,她这次可不能再将自己搭进去了!
刚跨出几步,却忽然感觉头上一松,墨发随着微风四散开来,随之而来的是,什么东西触地发出的清脆响声。
潮湿泥泞的青石路面上,一柄碎成两截的白玉簪正静静躺着,洁白的表面此刻正沾染着浑浊的泥水。
离开的脚步停下,摘星怔愣一瞬。
自从秦收野将这白玉簪子送给她后,几乎每日都是他替自己绾的发。
只是今日少年走得急,她就是自己梳的头,但这簪子她用得不大熟练,忙活半晌后,才松松垮垮地勉强插上,没想到这会竟然掉下来摔断了。
盯着那两截断簪,摘星忽然又想起之前两人还在鸡鸣巷时发生的一件事。
巷子内有些游手好闲的懒汉,听说她是新丧的寡妇,会在半夜悄悄攀上墙头。
有次起夜时,无意看见墙头黑黢黢晃动的影子,着实吓了她一跳,下意识惊叫出声。
另一间屋子里睡着的秦收野,听见动静跑了出来,狠狠将那些人痛骂了一顿,赶走了。
转头又虎着脸让她别多想,他只是担心摘星下手太狠直接将人打死了,说他的月银可不够卖命钱。
后来那些人也再没来过,摘星本还有些惊讶。直至有次深夜,她透过纱窗看见道人影蹲在墙角,本以为又是哪个心怀不轨之人,但仔细一瞧竟是秦收野。
他正握着柴房里的那根木棍,静静地守在墙边。
想到这,摘星叹了口气,朝朱红大门深深看了一眼,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捡起地上的玉簪碎片揣进怀里。
她朝一旁的摊主问道:“大娘,你知道最近的铁匠铺在哪吗?”
摊主似是有些疑惑,还是伸手给她指了个方向。
一刻钟后,摘星颠了颠手里沉甸甸的杀猪刀,满意地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她避开人群,来到上次出逃的墙边,见这处依然没什么人看守,心底闪过丝窃喜,再次翻了进去。
另一边,秦收野跟着芸娘进了城主府,见府内比上次更加戒备森严,暗自皱起眉头。
瞧了眼面前艳红的身影,他眼神微动,回忆着阿姐的动作,脸上挤出丝笑容,“芸...芸娘。“
晃着团扇的芸娘,偏头揶揄道:“这次怎么不叫姐姐了?”
宋沐听见这话霎时瞪大了眼睛,眼神在两人身上不断的来回扫过,咽了口唾沫。
感受到探究的目光,秦收野在心里暗骂他一声蠢货,但面上仍是笑着问道:“芸娘,不知那老...秦家主和这城主是什么关系?“
芸娘睨了眼,“你们不是一家人吗,怎地还来问我这个外人?”
“我向来自由散漫惯了,与家中关系并不算太好,芸...姐就告诉吧。”秦收野僵硬地喊到。
一旁的宋沐眼睛瞪得更大了,好似大白天见着了鬼。
芸娘被他这声姐叫得心花怒放,布满皱纹的眼角弯起,轻笑几声,“好,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你们这位秦家主在教内可是长老级别的人物,唯在岁主与城主之下。”
她顿了片刻,似是想起什么,又神神秘秘道:“对了,教内另有一名长老,也是你们秦家之人。”
秦收野追问,她却只说见了便会知晓,说罢就转过头去不再言语。
收回脸上的笑意,少年低下头思索起来。宋沐听完两人的对话,偏头看他,只觉得月余未见,少爷似乎变了许多。
芸娘带着一行人在府内轻车熟路地穿行,行至后院某个偏僻角落,伸手拧开墙上的机关,一条密道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并不是上次逃出来那一条,秦收野感受着熟悉刺骨寒意,身子微颤,眼底闪过丝暗色,在芸娘的催促下,抿唇走了进去。
————
摘星轻巧地翻过院墙,沿着记忆寻到石林内的机关,双手打开机关。
“咔哒”一声却没有暗道打开,身后反而响起细碎的铃铛声。
她面色微变,闪身灵巧地躲进另一块高大的乌黑石壁后,将身子巧妙地隐匿在石块的缝隙之间。
这几乎是她在末世操练出的身体本能。
只见从远处走来两个铁甲守卫,其中一人上前查看,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一双眸子打量着四周,开始搜寻起来。
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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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摘星将身子紧紧贴在石壁上,寒意穿过淡薄的春衫挤进身体里。
此时,另一个年轻些地守卫不耐道:“或许就是野猫不小心碰到了,春天猫儿发性,经常到处乱窜,若胡乱上报,怕是又得挨一顿罚。”
“这...”年纪稍长些的守卫似乎有些踌躇。
摘星赶忙学着野猫叫唤了几声。
“看吧,我就说是野猫。”年轻侍卫上前扯着他往外走,“好不容易守卫长不在,咱们出去喝两杯,自从闭城之后就一直忙个没完…”
听着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躲在暗处的摘星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此刻传来点麻意,她将手肘撑在石壁上歇息。
忽然感觉小臂好似压住了什么东西,“啪嗒”,背后传来阵阴冷寒风,转头一瞧,石壁上竟缓缓出现条幽深的暗道。
摘星嘴角勾了勾,果然人不会一直走霉运,她握紧了手里的杀猪刀朝洞内走去。
新的密道依旧漆黑无光,她扶住墙壁往下走,这条路似乎比上次短些,很快眼前便出现道亮光,隐隐传出些说话声。
摘星走到密道口,悄悄探出头,前方果然是升仙殿。
大殿中央仍端放着那口硕大的琉璃缸,与离开时的沉寂不同,此刻它正咕噜咕噜冒出细密地气泡。
琉璃缸前站着四个人,分别是淡然摸着胡须的秦长老、满脸惊恐的秦修、抱臂摇着团扇的芸娘和面无表情的秦收野。
与想象中的不同,少年并没有和上次一样狼狈地被捆着,四周看守的黑衣人也并没有扣住他。
并不知在自己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摘星只得攥着刀柄在一旁静观其变,她眼神扫过洞内,竟见丰都城主也在。
一身蓝袍的顾厌仇正仰躺在琉璃缸边的檀木椅上,被高大的水缸半掩着,让人一时难以发现。
他施施然开口道:“方才我说的,你们都听明白了吗,现下开始选吧。”
摘星皱起眉,继续朝洞内看去。
听见这话,惶恐的秦修急忙上前一步,伸出手指,指着秦收野大喊道:“我选他,让他死!”
顾厌仇狭长的双眼眯起,轻笑一声,“听秦烈说,他可是你的第一个儿子,你倒真舍得他死?”
秦修弯下腰,扯起嘴角,讨好地笑了笑,“能将性命献给岁主是他的荣幸,只要岁主垂怜,我愿献出所有身家。”
白面男人挑眉未答,只是转向一旁不发一语的少年,“你呢,你选谁?我对你的提议挺感兴趣的。”
芸娘附和道:“我也是。”
在听到秦修抢先一步开口时,秦收野脸上的血色便缓缓褪去,眼下嘴唇微微颤抖着,迟迟没有开口。
见状,顾厌仇无所谓地耸耸肩,“可惜了。”他扬起手,四周的黑衣人上前围住少年。
秦修脸上扬起些得意的笑容,这兔崽子还是太嫩了些。
下一秒变故突生。
那笑容凝固在脸上,男人的眼眶霎时放大,不可置信地低头瞧着肚子上的刀柄,伤口处正涌出大量的鲜血,顺着刀刃滑落。
刀柄另一端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秦收野松开手,指尖已沾满了猩红鲜血,他颤抖些将手掌放在男人肩头,用力一推,秦修瞬时轰然倒地。
少年神色空洞地盯着前方,一字一句道:“我选,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