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你是哪家的野种?养不熟的牲畜。”

    轰隆,秦收野听到心中某处地方轰然崩塌的声音,脑海里早已是一片空白,眼前景象开始天旋地转,唯有中年男人那张乌青的嘴皮还在不知疲倦的上下翻涌。

    见往日桀骜不驯,怎样鞭笞都不肯服输的少年,此时面色惨白,被堵得说不出话,秦修心头生出丝隐秘的征服感。

    理了理领口被抓出来的褶皱,他冷哼道:“所以你本该对我感恩戴德,是秦家收留了你们母子俩。”

    他还想说些什么,此时门外传来道年轻女子的声音,“家主,那位大人唤你过去。”

    秦修应了一声,瞥了眼呆愣的少年,转身离开了房间。

    明亮的烛光从没有关上的门中透入,照出地上少年单薄的身影。

    秦收野缓缓爬起身,满脸麻木地走下楼梯。满堂春内的丝竹声仍旧悦耳动人,散出靡靡之态,但他早已听不见,耳旁只回荡着那句。

    “也说不定是姓屠户的王,铁匠的刘...谁知道你是哪家的野种?”

    楼外不知何时落起了大雨,水滴铺天盖地浸润住整个丰都城,不论是高大的酒楼还是低矮的民居,都被淹没在苍茫的雨水中。

    秦收野却好似懵然不知,征征地往外走去,走进这场寒凉的雨夜。

    雨点啪嗒啪嗒溅在身上,带着丝丝凉意,麻木了满身伤痕的疼痛感。水珠顺着眼皮滑下,压住长睫,眼前的景象透过这层水雾变得朦胧不清,好似他这十余年的人生,竟是一片虚妄。

    他从何而来?又要去往何处?

    少年在大雨中茫然地走着,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雨滴拍打房檐的声音逐渐变小。

    眼前出现一片深蓝广阔的河流,数条小渔船正随着风浪左右摇晃,只需再多一阵风便会被彻底拍翻——竟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入渔港。

    秦收野停下脚步,直愣愣地盯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潮头,白浪翻滚间,竟似乎在浪尖看见母亲正在向自己招手。

    身形微动,脚底渐渐窜上阵寒意,很快又爬上小腿,将他紧紧缠住。

    正在此时,耳边淅淅淋淋的雨声中多了道女子的呼唤。

    “夏野!”

    “阿野!”

    “阿弟!“

    他顿住脚步,迟缓地转过头。

    撑着油纸伞的女子正瞪大双眼,大声喊到,“站那别动。”然后便朝自己飞奔而来。

    很快,冰冷的雨水被油纸伞挡住,她满脸急切道:“你没事吧,不就拌几句嘴吗?都是阿姐错了。”

    滞住的思绪重新转动起来,秦收野缓缓眨了下眼,长睫上积攒的雨水似泪珠般坠下。

    “阿姐?”

    “嗯,阿姐在呢。”

    见少年满身满脸都是雨水,摘星用袖子将他的面颊擦干,却露出青一块红一块的伤痕,不由得皱眉道;“谁又欺负你了?阿姐去找他!”

    秦收野没回答,一双眸子比夜色更加漆黑,“阿姐,我是谁?”

    摘星怪异地瞧了眼,他又被人打失忆了?

    “你是夏野啊,我的阿弟。“

    “我…姓什么?”

    “叫夏野,自然是姓夏的。”

    “和谁姓?”

    “当然是跟爹姓。”

    说完这话,摘星莫名有种说占他便宜的错觉,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也可以算是跟阿姐姓,反正咱姐弟俩都是一个姓。”

    少年的眸子中亮起点光,脸颊微微荡开笑容,他点点头,“好。”

    见他被揍得鼻青脸肿还笑得出来,摘星只觉他真被人打坏了脑子,忙拉着他往回走:“先回家吧。”

    “回家?”秦收野眼中似乎露出些迷茫,

    搓了搓被凉风吹僵的胳膊,摘星并不想继续在这吃一肚子冷风,随意解释道:“…回客栈,咱姐弟两在哪儿,哪就是家。”

    说罢便拽着他往外走。

    秦收野盯着她的背影,怔怔道,“好,回家,阿姐我们回家。”

    嘴角悲凉的笑容隐匿在漆黑昏暗的雨幕里。

    他知道阿姐也在骗他,

    但他不在乎了,

    只要阿姐愿意一直一直骗下去。

    ——————

    回到客栈后,摘星瞧着一身湿透了的少年忙催他去换衣裳。

    看着对方上楼的身影,她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后厨。

    待端着陶碗出来时,秦收野正从楼梯扶手上走下来。

    他换了身上次去布坊新做的鸦青素绫长袍,衬得少年贵而不骄。

    一头湿漉漉的墨发正往下滴水,水珠滴落肩头,晕开一团乌云似的水渍,整个人少了几分傲气,多了些里雨夜的蕴然,连带着那双总是上扬的丹凤眼也变得潮湿温软。

    与往日不大一样的模样,让摘星看得怔住,直到掌心传来的刺痛感才让她回过神。

    “嘶”

    她忙放下手里还冒着热气的白粥,陶碗的灼热的已将指尖染得通红,她正想替自己吹一吹,手掌却被人握住。

    高大的影子挡住客栈内本就微弱的烛光,手尖有凉意的风拂过。秦收野正攥着她的手,低头轻轻吹着。

    “阿姐,太不小心了吧。“语气带着些埋怨,还有另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摘星眨眨眼,忙将手撤了出来,诧异地望着他。

    这小子今日出去真被人打坏脑子了?

    她清了清嗓子,“阿弟,快些吃粥吧。”

    “好,阿姐。”

    秦收野施施然坐下,用勺子搅动着陶碗里的白粥,眼神却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女子,“阿姐,今日如何找到我的?”

    提起这个,摘星颇有些无奈。

    今早跟秦收野不欢而散后,她回房又和系统争辩半晌,最后悲催地发现还是得靠秦收野下手,才能完成任务。

    本打算好好哄哄他,但一直在客栈等到半夜都不见人回来,见雨越来越大只得出门寻他。找了半天,才听隔壁摊主说见着个身形相似的人,往入渔港去了。

    结果一过去就发现他正站在河边,河水已经淹没到少年的小腿,还吓了她一跳。

    想到这,她歪头看了眼少年的侧颜。

    古代青少年的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吗?吵几句便要寻死觅活的。

    但她自然不会说实话,略想了想忽悠道:“阿弟你知道吗,骨肉血亲之间在冥冥中会有感应的。”

    秦收野偏头,眼底似乎划过玩味,“心有灵犀?”

    “对对,就是心有灵犀。”摘星干笑一声,又问道:“你这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少年脸上那点笑意淡去,低下头喝粥,没有开口回答。

    想着对方正是叛逆的年纪,摘星没再逼问,托腮看着他发呆,心底盘算着如何开口,才能不像上午一般惹他生厌。

    夜雨滴滴答答,众人早已沉沉睡去,客栈内一片静谧,唯有勺子偶尔撞过碗壁发出的微响。

    见他咽下最后一勺,摘星踌躇片刻后笑道:“阿弟,我上午说的话千真万确真,我只是想为爹娘报仇。”

    秦收野放下碗,没再反驳,“阿姐想如何报仇?”

    得了他的回应,摘星松了口气,偷偷摸摸从怀里掏出纸包,“我之前意外得了种药,若下在秦修的餐食里,过段时日就可令他毙命且面上看不出异样。”

    这是之前剩下的慢性毒药,实则一时半会要不了秦修的命,但系统本来的任务就是刷虐心值。

    被自家亲侄儿下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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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相残,不可不谓诛心,什么虐心值,自然手到擒来,摘星悄悄勾起嘴角。

    但对方却迟迟没有应答,她皱了下眉正思索着是否要再添一把火,耳边却响起秦收野似笑非笑的声音。

    “阿姐可真是狠呢,怪不得说最毒妇人心。”他停滞片刻,“不过,我喜欢。”

    最后几个字带上种莫名黏腻的语调。

    摘星起了身鸡皮疙瘩,只觉他近日说话愈发阴阳怪气,但想着接下来还得靠他,面上仍是附和道:“若你乖乖听话,阿姐也喜欢阿弟。”

    “好,阿姐,我会一直记得这句话的。”

    正在瞧对面酒楼的摘星胡乱应了声,“明日我们便混进满堂春给那恶人下毒。”

    少年眉头上扬,“好啊,都听阿姐的,只是。”

    怕他变卦,摘星忙追问几句。

    秦收野皱起眉头,似乎有些苦恼,“只是明日我还得去谈一桩生意。”

    “那后日。”

    “后日还有别的事,哦对了,大后日也有。"

    瞧着少年似笑非笑的面色,摘星方才察觉他在逗弄自己,心头顿时有些愤懑,拍桌喊道:“你在捉弄我?”

    木桌发出沉闷一声,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披着外衣的李掌柜从二楼探出头,睡眼朦胧,“出什么事了?”

    秦收野轻笑一声,朝她喊道:“没事,李婶你先休息吧。”

    李掌柜有些疑惑地瞧了眼二人,最终没说什么回了房间。

    拉着一脸怒容的摘星坐下,秦收野道:“不与阿姐说笑了,我明日真有些事,后日吧。”

    见他这次不似作伪,摘星收起脸上刻意露出的怒意,微微点头。

    第二日清晨,秦收野走出客栈时,宋沐早已在门口等候。

    他昨日在满堂春时,其实一直悄悄跟在秦收野身后,直到看他被个陌生女子带走。

    但他瞧了眼少年淤青的脸颊,识趣的没有开口询问。

    秦收野问道:“秦烈呢?”

    “烈老爷在府里。”

    少年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朝秦府方向走去,宋沐只得忙跟上。

    两人刚行至无人巷口,却忽然被一群黑衣人前后堵住。

    宋沐拔出剑,将秦收野护至身后,目光如炬地盯着这群来者不善的人。

    “你让我好找啊。”沙哑冷厉的女声响起。

    黑衣人纷纷后退让出条道,一条婀娜的艳红身影晃了出来。

    秦收野抬起眼皮,来人是芸娘。

    她比之前衰老得更厉害,一张面皮几乎要垂在地上,摇着手里的团扇,满脸怨恨,“真以为戏弄了我还能全身而退吗?”

    少年不耐烦地皱眉头,正要让宋沐出手,却听他惊呼一声。

    “你,你是芸娘?”

    芸娘狐疑地扫了眼,“你认识我?”

    宋沐收起佩剑,“我是宋沐啊,咱们之前在秦府见过的。”

    他话音滞了片刻,“你怎么变成这样,若不是你手里的扇子,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

    感受到对方打量的目光,芸娘不自在地用团扇挡住面颊,只露出一双眼睛,“你们是秦家的人?”

    “对,这位是烈老爷的儿子,秦收野少爷。”宋沐介绍道。

    芸娘脸色变换不停,最后扯出抹笑容道:“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人家不见一家人吗?”

    她挥手让黑衣人退下,缓步上前,“怪不得我见少爷如此眼熟。“

    听到芸娘与秦家似乎是熟识时,秦收野心中一惊,但面上不显,抬脚继续往前走去。

    下一秒却被一面美人团扇拦在身前。

    “虽说是一家人,但还是得请秦少爷跟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