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赫阳阳,日出东方。此咒令出,通尽四方,此心此意,通达天地。”[1]
雾栖峰顶,灰白的香火袅袅升空。山顶一片碧绿的青葱间设着一个法坛。
正中央立着两座纸楼,一红一绿,一高一低,两人高的纸金元宝在两侧围城直径十尺的半圆,其间空隙处插着一人高、女子手臂粗的香烛,间下则立着五个红黄蓝绿靛的纸葫芦。
其后则是一人高的八驾纸马车,上面满载着纸元宝。在纸楼前被元宝围出的半圆空地上,用香灰写着“敕令和合”二字。
这些东西将整个山顶铺得满满当当。
一个面容枯槁,身着黄白道袍,腰间别着面铜镜及一串铜钱的老妇,转着浑浊灰白的眼珠,正绕着法坛踱步。
确认妥当后,巫婆走至法坛下的白衣男子面前道:“段城主其他的都妥当了,眼下只差摆上纸人了。”
段回舟微微颔首,身侧侍卫搬出一男一女两个纸人。
鸦婆的目光落在男纸人身上,讶然道:“怪不得您说要自己准备纸人,这简直跟您一模一样,不知是哪家纸扎铺的手艺?”
等了一会,见段回舟不答,鸦婆将视线转向另一个,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那女纸人比男纸人更加精致,活灵活现,但
没有五官!
“接下来呢?”段回舟冷清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鸦婆收回眼神,忙恭敬道:“现下只需要在两个纸人上写下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就可以正式开始法事了。
一旁的小厮端着提前准备好的朱砂笔墨上前。段回舟面如寒玉,盯着白碟里的朱砂,眼神微动,“听说以鲜血入墨会更加灵验?”
鸦婆瞧了他眼:“确是如此,之前担心伤及城主您的贵体,这才想着用朱砂替代。不过若能祭以和合之人的鲜血,自然二仙更能感受到您的虔诚。”
段回舟微微颔首,掀开衣袖,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浅粉的伤痕。
下一秒寒光一闪,锋利的凌霄剑刃划过,那道伤口再次破开,鲜红的血丝沿着手臂滑落。
滴答滴答,与白碟中的朱砂融为一体。
他收起凌霄剑,没有理会仍在流血的伤口,用毛笔沾上血墨,在男纸人身后一笔一划写上自己的生辰八字。
最后一笔落下,他将目光落在女纸人身上,封冻的眼神如冰山融化,变得柔软眷恋。
这一对纸人他做了两个多月,光是女纸人便做了一个半月。期间陆陆续续做坏了十多个,最后才从里面挑出最好的一个。
段回舟伸手抚摸着女纸人空白的面孔,眼神黯淡下来,他画不出她的面容。
成婚后,他眼盲未曾见过她的真容,复明后瞧见的也是林月声的外貌。
后来虽根据手下和下人的描述,画出了夏宁的模样,但看着那副画像,他却隐隐感觉隔了层纱似的,大概那也不是她的真实容貌。
无关美丑,他只是想见一见真实的她。
一旁的鸦婆见他动作莫名停住,开口提醒道:“城主写上夫人的生辰八字即可。”
他声音低沉:“我不知。”
“姓名也可以。”
“我不知。”
“来自何方,籍贯何处?”
“不知。”
“现在何处?”
“不知。"
随着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落下,巫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又瞧了眼他怀里女纸人空荡荡的面孔。
无面无名无姓,不知来处,亦不知归处。
纵然是她在这行干了许多年,见过许多怪事,也难得起了身鸡皮疙瘩。
怪不得她来之前,路上的人都说凌霄城主疯了,现下看来也不是空穴来风。
被段回舟的人找上门说要做和合时,她还十分犹豫,但是没办法,对方给的价码实在让她难以拒绝。
摸了摸怀里的一摞银票,鸦婆心神稍定,只要干完一副一趟,她就可以彻底停手,安享晚年了。
她吸了口气,干巴巴的脸上扬起笑容:“无妨,往纸人身上挂一件夫人的物件也可以。“
“什么物件?”
“只要沾染过夫人气息的就可以,当然越贴身越好。”
段回舟微微颔首,从怀里摸出块桃木牌,指腹眷恋地在牌面摸索,眼中流露出不舍,片刻后他犹豫问道:“这法事真能将我们的魂魄绑在一起?”
鸦婆面不改色道:“段城主请放心,这仪式上通苍天下达冥府,您与夫人就是神仙见证过的姻缘,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够拆散你们。“
“即使死后,也能生生世世在一起吗?”
在他寒凉目光的注视下,鸦婆有些心虚地点点头:“自,自然”
段回舟扭过头,盯着掌心的桃木牌,片刻后手掌握成拳,收了回去,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沾血的衣料碎片——这是之前在无名村时,摘星从裙角撕下来替他包扎伤口的。
他郑重其事地将布条捆在了女纸人的手腕处。
鸦婆道:“段城主,接下来我将念咒二七十四天以告知天地,十四天后的子时再燃掉这些祭品,现下您可以回府等待。”
段回舟身子未动:“开始吧。”
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鸦婆只得绕着法坛开始念咒。
"仰启和合二圣者,玉佩玎珰霞叆叇,乌云现处见双身。“[2]
“此咒令出,通尽四方,此心此意,通达天地。"[1]
“天地合其精,日月合其明。神鬼合其形,夫心和妻心,妻心和夫心,千心万心万万心。”[3]
......
晨光如坠,暮光悬落,如此交映更迭十四个轮回。
“和了合,合了合,和和合合..."[4]
鸦婆咽了口唾沫,刀片刮痧的刺痛感从嗓子传来,瞧了眼天色,明月已悬至高空,洒下冰凉如水的月光。
她走向法坛边缘立着的白衣男子。
四周看守的侍卫已轮换几班,但段回舟却一直未曾离开,害得她这十四日除了吃饭睡觉,不能偷懒片刻,只得不停念咒。
“段城主,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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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结束,神明已知晓您的心意,现下可以燃烧祭品了。”
段回舟眼底挂上片淤青,下巴冒出了短短的胡渣。他缓缓点头,从侍卫手里接过火把,手臂一挥,明亮的火把从半空中划过,跌落在纸元宝堆里。
“呼啦。”火星瞬时蔓延开来,只消片刻,山顶燃起一片熊熊火海,两个纸人被火舌吞噬着,一点一点从脚到头逐渐消失殆尽。
明亮的橙红火光映在男人的面上,眼珠中反射出片晃动的火光,好似眼底亮起的点点星光。
忽然一阵山风吹过,灰白的纸烬绕着圈一圈一圈往上滚动,好似真的要跑到天上去。火焰似乎灼热了山间万物,空气也变得炙热扭曲。
鸦婆远远朝着火堆继续念咒,无意间瞥了眼对面的段回舟,隔着火堆,他的面容好似变得罗刹般狰狞,一眨眼,却仍是那张冷如寒霜的俊美面孔。
她眨眨眼,收起心神认真念咒。
大火烧了一夜,天光熹微时,山顶只剩下一地的灰烬残骸。
鸦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这趟下来简直要了她的老命。
她转身朝面无表情的男人恭敬道:“段城主,仪式已经结束,您和夫人一定能长长久久,老身就先告退了。"
“等等!”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一身铁甲的老骆从上山的小径处现身。
正欲离开的鸦婆盯着这不请自来的人,心中一惊问道:“段城主,这是?”
老骆上前一步,堵住她的前路:“刘春梅,绰号鸦婆,丰都城落霞村人,是你吧?”
鸦婆犹豫道:“是我。”
老骆继续说:“如今怀疑你和一个叫岁神教的组织有关,需得将你带回去调查。”
鸦婆听到“岁神教”三个字,拔腿就逃,但侍卫早已将山顶层层围住,她很快被人扣住,心头一时悔不当初,她就不该贪这一万两银子。
见老妇被人带走,老骆转脸瞧着站在悬崖边的段回舟,心中一惊。
当时他与兄弟们在悬崖下的水潭找了许久才碰见奄奄一息的城主,他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但后来不知怎得,城主好似疯了般,命他们到处找寻可通灵之人。
老骆正想上前,耳边响起顾川气喘吁吁地声音:“怎么非要搞在这里,马车还坏路上了,累死我了。”
老骆见他正费力地往山顶爬,一时无言:“该,让你骑马,你非要坐马车。”
顾川瞥了他眼,上前看着一地的灰烬,面露遗憾之色,他之前确实听说有术法可以维系两人的情意,可惜没能赶上现场。
老骆低声道:“城主,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默了片刻又道:“以前他从不信这些东西的。”
顾川用折扇挡住嘴角,一脸深沉地说:“当人力无法改变的时候,或许只能祈求神明眷顾吧,真不真是一说,起码有个盼头。”
他看向那片背影,暗忖曾经连生死都置之度外的人,如今也有了拼尽全力想留下来的东西。
情之一字,真是可悲又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