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昏沉,摘星并未点起烛火,只独坐在一片昏暗中,盯着左手背上一道发白的嫩肉发呆。那是她跟下城区崽子们打架留下的,他们也会顽劣地喊她扫把星、灾星,或者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不知为何,酸意涌上心尖,她有些想蛮姐了。
暮光沉沉落下,冰凉月色挂上枝头。
“咚咚”两下犹豫地敲门声响起,她睫毛轻颤,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应答。
盯着面前紧闭的木门,秦收野收回指节,往外踱两步,又转过头,抿了抿嘴角,“你不饿吗…阿姐。”
院内一片寂静,唯有巷外的野狗偶尔吠出几声。
少年簇起眉,隐隐察觉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但惯来高傲的性子让他忽略掉心头一闪而过的不安。
摘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头望向纱窗外月色下晃动的人影,心头微动,她这几日受秦收野的倔驴脾气影响,太过意气用事,险些忘了最初的目的。
起身拉开木门,如水的月光投进屋内,扯出一条长长黑影,她朝着门外作势要走的那人喊到,”过来吧,阿弟。“
秦收野眼底闪过喜色,回过头,少女已不在门边,屋内升起微弱的橘黄烛火。
摘星将火折子收起,少年迈开步子正准备跨过门槛,下一秒又将脚收了回去,懒懒靠在门边。
“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一阵携着春意的夜风从他身后穿进,烛火轻微晃动,两条人影也随之跳动,她忙用掌心护住,见对方仍堵在门口,嗔怪道,“进来吧,站那儿当什么门神?”
听到这话,秦收野反被吓住似的,往后倒退一步。
见状她直接将人扯了进来,他却低声嘟囔,"真是半分也不矜持,女儿家的闺房哪是能让陌生男人随意进的?”
摘星白了他一眼,没想到这臭小子平时大大咧咧,在这种小事上却如此迂腐,开腔回怼,“你是我阿弟,更何况我是个寡妇,哪有这么多酸臭规矩?”
“你...你真嫁过人?”秦收野眼神晃动,“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娶了你这个...”他话音顿止。
摘星现下已想通关窍,自然不会再将他这些没脑子的话放在心上,只戚戚然在他身边坐下,哽咽道,“是啊,夫君娶了我这个扫把星,才被克死了,我真是命苦啊。”说罢低下头,假装用衣角擦了擦泪水。
秦收野嘴唇微动,眼神游离,半晌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难得见他吃瘪,摘星悄悄勾起嘴角,继续呜咽道,“若不是还要为爹娘报仇,我也没脸皮再活在这个世上。”
他愣在原地,眼底闪过困惑,问道,“什么仇?”
见引起了他的好奇,摘星适时地说出自己刚编的狗血故事:有一个恶霸看上了美貌动人的她,企图强娶她为妾,为此将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家里人赶忙将她嫁给了个书生,结果那恶霸知道后屡屡上门生事,将家里人气死了,后来还派人将她的夫君悄悄打死。
没办法才带着他这个独苗苗逃到丰都城。
听完这个半真半假的故事,秦收野面露狐疑,“竟有人喜欢你这种...你怕是能一拳囊死他们吧。”
摘星被噎了一下,解释说对方家大业大,她毕竟是个“弱女子”,双手难敌四拳。不待他再次思索,忙趴在他的肩上,拔高声音抽泣。
脖颈间传来温热潮湿的气息,秦收野有些不自在地扭动了下身子,但并未躲开,只开口询问道,”所以那个恶霸是谁?“
摘星抬起脸,瞧着他的侧颜,试探着轻声开口,“那人叫...秦修。”
秦收野偏头看着双半含泪珠的亮眸,忙扭过头,颔首道,“晓得了。”
见他神色正常,摘星悄悄松了口气,故意示弱道,“现下只希望能不被那个恶霸发现,就如此苟活一生也是好的。”
秦收野挑起眉毛,唇角往下微撇,斜了她一眼,“阿姐,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怎地这件事如此唯唯诺诺。”
“毕竟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嘛。”
他轻哼一声,“日后我必找他报仇雪恨!”
摘星忙附和到,“阿弟真是我们全家的希望。”见挑拨得差不多了,她从少年肩上起身,轻轻拢了下掉落的发丝。
秦收野发觉肩头一轻,顺着她的动作,瞧见乱糟糟的发髻,似是嫌弃地从怀里摸出一只簪子,胡乱塞进她手里。
白玉簪在烛光下泛着莹润色泽,摘星有些惊讶,又听少年颇为嫌弃地说道:“哪家女子似你这般不修边幅,蓬头垢面的?”
她心下无语,正要开口回怼,却见身边一空,少年卷起帘子走了出去。
次日晨起,摘星提着早膳进屋,秦收野已少爷似的坐在主堂等待,眼神扫过她的发间,不满道,“怎么不带发簪,你这副样子走出去,可别说是我阿姐,我嫌丢人。”
她白了一眼,边将热腾腾的豆浆从陶壶倒进瓷碗边开口道,“不会用,那簪子看上去挺贵的,哪家铺面买的?要不你拿去退了。”
乳白的豆浆表面荡起一层层涟漪,面前的少年从木凳上跳起身,大喊道,“小...我买的东西不可能去退!你还是个女人吗,竟不会绾发!”
将岌岌可危的陶碗捧起,摘星瞪了他一眼,“小心些,家里可没几个碗。”
秦收野似乎很是恼火,自顾自嘟囔片刻后,忽然道,“我替你绾。”
“什么?”
摘星坐在泛黄的铜镜前,透过镜面盯着身后握着玉簪怔愣的少年,狐疑道,“你还会梳发髻?”
秦收野回过神来,愤愤道,“瞧不起谁呢?总好过让你白白糟蹋我买的簪子。”
”哦。“摘星啃了口手里的馒头敷衍答道。
若他真会梳头,她也省些事,免得每次出门都顶着其他人怪异的目光。
秦收野伸手拢起一片,墨黑的发丝从指缝滑落,露出一片若隐若现的雪白脖颈,他眼神微动,指尖下意识收紧。
“嘶,你轻点!”少女清脆的嗔怪声响起。他慌忙松开手,发丝又瀑布般的垂落。
看着被抓得一团糟的头发,摘星无语道,“算了。”正准备站起身,却被大手按了回去。
“别动。”
她蹙眉正准备抱怨几句,却见他指尖重新梳理起纠缠的发丝,手腕翻转,动作甚是熟练,两三下已经绾好。
青丝层层盘绕,被整齐梳成一个高髻,白玉簪固定其间牢牢绾住垂发。
“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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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调整好歪斜的玉簪,偏头询问,晨光扫过他俊朗的眉目,长睫下垂,多了几分不经意的柔色。
摘星对着铜镜左右偏头打量,有些讶然,发髻规整,甚至比得上之前在城主府时,梳头丫鬟为她梳的发式
她眉眼弯弯,夸道,“阿弟你手艺真不错。”
“你以为谁都同你一般,粗鲁得不似个女子?”
秦收野嘴上抱怨,但眼角是压不住的得意之色,“以后若有空我便替你梳,免得出门被人瞧见,坠了我的面子。”
摘星正盯着铜镜自恋,嘴上敷衍一声。他眼底划过一丝极浅的喜色。
待秦收野出门上工,她也朝城主府走去。
行至门口,面上一条褐色刀疤的男子迎上前两步,“夏姑娘,顾门主还未归来。”
如今摘星几乎每日都要来一趟,已经在守卫面前混了个脸熟,因着之前顾初阳曾带她进去过,这些人对她也不大防备。
“峰哥,初阳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被叫做峰哥的男人,是这批守卫的领头,摘星花了点时间和银钱打点,两人现下还算熟稔。
“还是不知,那夜顾门主走得很是匆忙。”
见得不到什么消息,摘星只得点头告辞。
回去的路上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女声,“快点呀!”
她四下环视,最终在远处的商铺前发现两道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瞧,竟是一脸不满的宋晚西和拎着大包小包的宋沐。
他们两个人怎会在此处?
摘星瞪大瞳孔,思索片刻后,她放缓脚步悄悄靠近,停在一家糕点摊边,装作挑选,实则竖起耳朵偷听。
“快点,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这点东西,要累死你个大男人不成?”宋晚西正双手叉腰,撅起嘴埋怨。
宋沐费力地向上提了提沉重的包裹,颤悠悠地从摞得高高的包裹后探出头,“宋小姐,这几条街已经逛遍了,加之这日头也大了,晒着你可就不好了,不若改日再来?”
宋晚西从怀里扯出绣着芙蓉花的手帕,轻轻擦了擦额间的薄汗,又虚着眼望了下天空,不满道:“也是,这日头太毒,可别把我晒黑了。”
看了眼他发颤的双腿,大发慈悲道,“今日便先到这里吧,东坊逛得差不多了,明日你陪我去西坊瞧瞧。”
宋沐脸色一僵,苦涩道,“西坊人员混杂,宋小姐这般过去怕不大…”
未待他说完,宋晚西眉头一拧,上前狠狠戳了戳他的小臂,娇哼道,“让你去你便去,找什么借口,那件事不想知道了?”说罢扭过头翩翩离开。
宋沐叹了口气,忙不迭跟了上去。
“娘子,可要选点什么?”摊主的声音打断了摘星的思绪,她收回眼神,随意捡了几块糕点。摊主打包时,她又望了眼,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接过油纸包,她朝鸡鸣巷走去,心底暗忖,虽不知两人为何来了丰都城,但他们若真要去西坊,很难保证失忆的秦收野不被二人发现。
或许得想办法将人藏起来,难道又得将他打晕?
摘星一路思索,刚行至鸡鸣巷,却见王大叔正一脸焦急站在家门口,见她回来了,他小跑几步上前,慌忙开口,“夏姑娘,你阿弟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