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讯息只是简短的一句话——速来。
司酒站起身来,把少年从地上拉起,“如果你的身体有任何排异反应,请随时告知艾克尔。”
听到她的话,少年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您……刚刚给我吃的东西……应该不是什么正常的肉吧?”
“嗯?”少女偏头,语调上扬。
“那是您……自己的血肉,对吗?”卓越的声音压的很低,却带着近乎直白地笃定。
司酒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轻笑出声。
她没有否认,“卓越,你是一个聪明人。这只是我和你母亲之间的交易,仅此而已。”
听到“母亲”两个字,少年的眼神瞬间暗淡了下去。
少女并没有把他的失落放在心上,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脑袋,“不出意外的话,你很快就能出去了。”
少女转身欲走,身后的卓越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咬牙低吼着:“你就不怕我出去之后,告诉媒体,你的医院其实是在用人的血肉来做药引,然后成为众矢之的吗?”
不得不说,到底是卓依然带出来的孩子,身体里流淌着一份独属于商人重利,又精于算计的血。
司酒停下脚步,顺势倚在斑驳的门栏上。
阳光透不进这间昏暗的病房,将她的轮廓勾勒的晦暗不明,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凉薄的没有一丝温度:“你在威胁我?”
“我……我没有……”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卓越的气势瞬间消散,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慌乱。
和老谋深算的卓依然相比,卓越还是太稚嫩了。
“我不会在外面的主流媒体上看见这样的报道的。”少女嘴角的弧度扩大,这是她来到这家医院后第一次笑的如此开怀,声音却凛冽的犹如毒蛇游过背脊:“至于你……现在你的身体还没有养好,还是好好地在这里养身体吧。”
没有再听他下面的话,司酒转过身,黑色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度,彻底离开病房。
整个房间只留下了卓越一个人。
*
从卓越的病房离开,少女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刚走出医院的大门,就被外面的阳光照的睁不开眼。
下意识地抬手遮住了一些阳光,等到眼睛习惯了这种亮度,才缓缓地睁开眼。
今天是一个难得的好日子。
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
连绵了半个月的潮湿阴雨终于停了。
她撑了一把纯黑的遮阳伞,缓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司机穿着纯黑色的西装,巨大的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连呼吸都微弱不可察觉。
根据导航,京南村距离医院的直线距离只有八百米,但是因为蜿蜒的山路,所以实际路程并不止这么短。
车子很快就停在了一个逼仄的路口旁。
一下车,滚烫粘腻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眼前是鳞次栉比,近乎畸形的城中村。
房与房之间的距离狭窄的令人窒息,有的甚至连两米都不到,阳光被头顶的电线与违章建筑撕扯的粉碎。
而在她下车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牌匾,上面用漂亮的楷书写了三个大字——京南村。
这个地方已经被生活腌的透烂。
司酒撑着伞,冷眼看着里面油烟呛人的街道,神色疲惫的妇人,以及在污水横流的巷子里跑闹的孩子。
一切看起来市井而正常,却又隐隐透露着一种行将就木的腐朽感。
“小姐。”
艾克尔不知何时从巷子深处走了出来。
即便在这样闷热暴晒的天气下,他的三件套西装依然平整地没有一丝褶皱,额角甚至连一滴汗水都没有。
他走到她身边,微微欠身,“我找到了那个死者的家属。不过……里面的环境不太好,可能要委屈您了。”
少女点头,示意他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越错综复杂的小巷,最终停在村子最偏僻的一处死胡同。
矮墙里的小院子散发着一股隔夜剩菜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恶臭。
院子中央的藤椅上,躺着肥肉横流的中年男人。
他的身边放着老式的收音机,正在滋滋哇哇地放着今天的当地新闻,噪音刺耳。
听到门口传来动静,他张开那双已经被肥肉挤压的剩一条缝隙的眼睛。
看到艾克尔一瞬间,他像是一只闻到肥肉的哈巴狗一样,骨碌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起来,然后谄媚地迎了上来,“诶,老爷怎么又回来了?”
“这是我家小姐,她有些事情想和你了解一下。”艾克尔脸上挂着标准而疏离的微笑。
这时,男人才看见站在伞下的司酒。
刹那,他的眼底猛然爆发出一股近乎贪婪的惊艳。
在这个连空气都黏糊糊的城中村,眼前的少女精致,高贵,宛如一尊不可一世的瓷器。
男人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肥腻,沾满油污的手,大喇喇地想要去拉少女的手腕。
却在距离她还有三寸距离的时候,一只带着白手套的手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男人一愣,迎上了艾克尔的目光。
这位年轻的管家依旧在笑,但是那双眼睛里却充满着寒意,激的男人浑身打了一个冷颤。
“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行。”艾克尔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压迫感。
男人尴尬地收回手,脸上的面子有些挂不住,对着远处正在炒菜的女人嚷嚷道:“喂,拿个椅子过来。”
女人没好气地“啐”了一口,“一天到晚屁事不干,净在这里指挥人。”
说着,她黑着脸从堂屋里取出一个还算干净的椅子。
司酒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
椅子上面还是沾染着一些菜叶子,有些缝隙黑黢黢的,看起来像是长时间没有清洗的食用油沾满灰尘,然后逐渐发黑的样子。
少女稍稍蹙眉,那种骨子里的洁癖和冷漠让她不愿再耽误时间。
好在艾克尔非常了解她,侧身彻底挡住了那把脏兮兮的椅子,“不必了先生,我们问几个问题就走。”
现在就算是傻子,也感受到两个人高高在上的压迫感了,他赶忙堆起笑容,“诶,好好好……那……这位漂亮的小姐,您想打听点什么?”
“那个男尸是你的什么人?”司酒开门见山,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像是一块浮着冰碴的凉玉。
“实不相瞒,那是我家老头子。”男子叹了一口气,“十几年前他就疯了,被医生确诊了妄想症。天天念叨着我妈还活着,可我妈都死成一堆白骨了,他能去哪见?纯属有病。”
“他失踪前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吗?”
“反常?”男人点燃了一支劣质烟卷,劣质尼古丁在空中弥散开来。
他吐出一口浊烟,嗤笑一声:“最多也只是坐在村子门口,死死地看着后山而已。”
后山。
司酒眼睫微垂,后山唯一的存在不就是她的精神病院吗?
“不过你问的问题,倒是和前几天那个警察一模一样。”男人挠了挠肚皮。
“哦?”司酒挑眉,眼中多了一丝兴致,“那他是怎么问的?”
“还能怎么问,就问老头子死前有没有什么怪异行为呗。”男人耸耸肩,“但对我们这种天天要掐着钱过日子的家庭来说,谁有闲心天天盯着个疯子?疯子做什么都不奇怪,他就算大半夜出去吃土,我们都见怪不怪了。”
司酒没有接话,她的视线越过男人肥胖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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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了堂屋正中央的供桌上。
那里放着一副刚立不久的遗像。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虽在询问,脚步却已经迈过去。
在近距离观察那张照片时,她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张照片非常的清晰,她甚至能从他的瞳孔中看见那座在城中村后面的山——也是医院所在的那座山。
也就是说,死者生前拍摄遗像的时候,都在正对着那座山。
和司酒想的没多少差别。
“医院给你们的诊断书,你们还留着吗?”
“啊,那个玩意儿已经被那个警察带走了。”男人打了一个哈欠,“上面写了一堆专业术语,我们也看不懂,就让他拿去了。”
“知道了。”
线索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司酒抬手将礼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彻底隔绝了男人粘腻的视线,“感谢配合。”
她转身往外走,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艾克尔心领神会地后退半步。
他带着白手套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张薄薄的支票,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夹,随意地扔在那张沾满油渍的桌子上。
“这是今天的劳务费。如果下次若有需要,希望先生还能像今天这般配合。”艾克尔的声音优雅而温和,像是歌剧院中演员的低语,却无故地让人冒出一身冷汗。
男人在看见钞票上的数字后,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嘴边的哈喇子甚至快要流到肥肉层叠的脖子上,那笔钱,足够他们全家在城中村挥,衣食无忧地挥霍整整五年!
“一定、一定……老爷、小姐慢走!下次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来找我!”男人哈腰点头,近乎癫狂地将钞票捂在心口。
他贪婪地盯着司酒和艾克尔离去的背影,那双被脂肪挤压的眼里,逐渐浮现出一股扭曲的、危险的贪欲。
尤其是司酒的背影,他看出来了,那个女孩才是话事人。
如果他能把这棵摇钱树……
*
从京南村出来,四周令人窒息的油烟与市井的喧闹终于散去。
司酒慢慢地停下脚步,看向自己身后的艾克尔,淡淡地开口:“你觉得那个人说的话,有多少是可以相信的?”
“在利益面前,这种人没有说谎的胆量。”艾克尔在她身后欠身,语调平稳,“唯一遗憾的是:我们没有看见诊断书。”
司酒没有说话,她看着眼前的小路,若有所思。
“不遗憾。张飞扬拿到那份诊断书,他又能推断出多少?”
“一半。”艾克尔语气温和,“这是为什么他会带人拜访医院的原因。”
死者生前无数次说了后山,生前又游荡在后山。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走一趟医院。
“那么依你看,他为什么会来到我们医院门口?”少女含笑看着眼前完美的管家,声音却凉薄的可怕:“我记得我说过,我是不相信无缘无故的。”
艾克尔与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黑眸对视,片刻后,他优雅地弯下了腰,“小姐心中,不是已经有了猜测吗?”
这句话,等于默认了她的所有猜测。
医院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所以他才来到了医院门口。
同时也意味着,在外面“正常人”的世界中,已经开始有精神病逐渐朝着“异化”的方向变异。
死了这个老头儿,恐怕只是一个开始。
司酒拿出手机,找到之前张飞扬留给她的名片。
编辑了一条信息发了过去。
“张警署,也许您可以查一查京市的其他精神病院呢?也许会有意外的发现哟~”
点击发送。
少女收起手机,黑色的高跟鞋踩碎了一地的枯叶,施施然走回了那辆充满死寂的黑色轿车。
车子也在不久后消失在京南村的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