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男尸这件事在京市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轰动,但是也在几天之后,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渐渐的被人遗忘。
而司酒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房间了。
自从她离开那个奇怪的空间,她的身体就发生了一些不可言说的变化。
刚刚从床上下来,她原本是想要去洗漱一下,司酒脸色一白,从脊髓深处传来的阵痛让她不得不蹲狼狈地下身子,死死地蜷缩起来,以此来缓和身体上的不适。
疼痛沿着她神经末梢游走,瞬间侵蚀了四肢百骸。
最难以忍受的是她的左眼——仿佛有一块烧红的烙铁生生按进了眼眶,灼烧感伴随着密集的鼓动,让她产生了眼球将要跳出眼眶的错觉。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
胃里翻江倒海,翻涌着强烈的作呕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潮水般的痛觉才缓缓褪去,她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
长时间的蹲距,让她的视线一阵眼花缭乱,视野蒙黑,差点没摔倒。
幸亏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身边的墙壁,冰冷的触感让她勉强维持住自己仅剩的冷静。
空气中不知何时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焚香味儿。
那是一种极为陈旧、幽暗的味道。
她再熟悉不过——在老爷子还没去世的时候,他们那个小院子终日会飘散着这股味道。
自从他们搬到城里面,这种味道就散了,她也渐渐地就把这种味道忘记了。
今天骤然闻到,像是一把钥匙,瞬间唤醒了她脑海深处那些沉睡的,并不美好的记忆。
她长舒一口气,慢慢地睁开眼睛。
然而,眼前的世界却变了。
在她左眼的视线中,原本粗糙的水泥壁上,竟然游走着无数条密密麻麻、如同树根错综复杂的暗红色经络。
那些经络微微起伏着,里面似乎充盈着什么粘稠的液体。
正随着某种未知的频率诡异的搏动着。
司酒用力地闭上眼睛,然后又狠狠地揉了揉眼眶,再次睁开。
暗红色的经络依旧在墙体中蔓延。
可当她闭上左眼,单用右眼去看时,眼前的墙壁却又极为正常。
“不……不是幻觉……”她低下头喃喃自语,“是我的身体……”
垂在身边的指尖有些发凉,一种不可置信地想法涌上心头。
司酒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呼唤艾克尔。
可大脑深处仅存的一丝理智却在这一瞬间拉响了警报,硬生生阻止了她的想法。
最终思虑再三,她还是将自己左眼的异变隐瞒了下来。
她伸出手,微颤的指尖轻轻地碰到眼前的墙壁。
没有粘腻感,没有温度,只是普通水泥干燥粗糙的质地。即使她沿着那些诡异的红线摩挲,也感觉不到有什么异常。
司酒尝试着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左眼,强行用意念压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红色的脉络开始迅速褪色、隐没,视野最终恢复正常。
可控,但不熟练,她在心里做出了评估。
笃、笃、笃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三声,极有分寸和节奏,是艾克尔特有的敲门方式。
“进。”
大门被人缓缓地推开,穿着一丝不苟的青年手中拿着今日最新的报纸走进来。
自从上次警察来盘查之后,她就让艾克尔每天给她送当日的最新报纸,以此来收集外界的信息。
看见司酒唇色苍白,额角渗汗的狼狈模样,艾克尔眼中闪过一抹恰到好处的担忧:“小姐,您的身体还是没有好转吗?”
司酒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拿起一旁的毛巾擦掉脸上的冷汗,语调平淡:“好多了。有什么事吗?”
“卓越的病情恶化了。”艾克尔递上手中的资料,声音低沉。
擦拭的动作瞬间停滞。
“卓越?”
“是的。”
艾克尔将手中的私人诊断书放在她面前。
附件里贴着几张极具冲击力的照片。
卓越的身体已经完全脱离了灵长类动物的范畴。
他的脊椎诡异的高高拱起,上肢变得粗壮宽大,指尖硬生生地撕裂皮肤,生长出了泛着寒光的锋利弯爪。
头颅也彻底骨化,拉长,比起“人”,他现在的样子更倾向于一头凶残的野兽。
很显然,卓越现在已经在失控的边缘。
司酒放下手中的资料,没有片刻耽搁,换了一身利落的休闲服,便大步朝外面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的目光落在桌子上还没来得及翻看一眼的报纸上停留了一秒。
“你去调查一下京南村。”司酒微微侧头,“发现男尸的地方距离我们这里太近了,我怀疑那个男人可能不是自己跑过来的。”
对于这个突兀的吩咐丝毫不意外,艾克尔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似乎早有预料。
他微微欠身,极具风度的回应:“好的,小姐。”
*
医院的三楼寂静的近乎诡异。
这层楼几乎有六十个病房,全部采用最高规格的单人病房。
因为卓依然交付了定金的关系,卓越的病房被安排在距离她最近的地方。
推开门,一股扑面而来的粘稠血腥味儿。
房间里的窗帘被人拉的死死的,看不见任何天光。
司酒没有看向蹲在地上的人,而是走到窗边,抬手用力一拉。
哗——
刺眼的、温暖的阳光破窗而入,铺满了小半个房间。
让躲藏在角落里的人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低吼。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窗边的少女,沙哑的声音仿佛陈旧的齿轮转动,“为……为什么要……拉……窗帘?”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在阴暗的角落里生存。”少女平静地回答。
“……”
她踩着满地凌乱的碎屑走到他面前,静静地观察着少年的身体。
血红色的脉络里面流淌着暗黑色的血水。
他的皮肤被黑色的毛发覆盖,三角形的耳朵不安地一耸一耸的,这已经是典型的“狼人症”复发情况。
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抚上了少年长满毛发的兽头。
原本她只是想探一下对方有没有发热,可在手心贴上他额头的一瞬间,她的左眼剧烈一跳。
轰——
世界在左眼瞬间变样。
一具完整的、充斥着浓郁死气的身体透视画面,毫无征兆地呈现在她的视野中。
司酒的瞳孔骤然紧缩,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在左眼的透视下,卓越体内的血红脉络里,流淌的竟然全是一股死寂、粘稠的暗黑色血水。那根本不是活人的血。
更诡异的是,她不仅看到了病灶,还隐约从那黑血中感受到了一种极端、疯狂的饥饿感。
确定他只是身体出现了异样,大脑还算清醒。
她强压下心里的震惊,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说完,她站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不过她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指甲抓挠地面的刺耳动静。
她敏锐地转过身,正好撞见那个已经不具人形,即使是爬,也要爬到窗边试图把窗帘拉上。
“为什么不喜欢把窗帘拉开呢?”司酒靠在门槛上,疑惑地看向他。
“会……痛。”少年停下了动作,用锋利的爪子指了指自己的溃烂发黑的皮肤,声音委屈的像个孩子。
少女了然,“我知道了。”
她走到窗户旁边,顺从地把窗帘拉上。
她倒是没有想到,狼人症竟然叶悔半生类似吸血鬼的畏光性。
黑暗重临,少年才又躲到角落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
司酒关上门,离开了这里。
她朝着楼下走去,然后走到了自己的房间。
从厨房里拿出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冰凉的刀身贴着她温热的身体,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最终她找到一处“风水宝地”,然后一刀子下去。
嗤——
新鲜而浓郁的铁锈味儿瞬间在密闭的厨房里炸开。
然而少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冷静地将匕首在血肉里轻轻一转——一小块带着血丝生肉,就这么被她生生地剐了下来。
把肉块放进干净的小瓷盘。
随后她从抽屉里熟练地扯出绷带,轻车熟路地把伤口处理掉。
放在一个小盘子里,来到了卓越的房间。
当她端着自己的血肉来到走廊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周围的墙壁里瞬间裂开无数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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隙。
紧接着,一双双猩红、贪婪、暴虐的眼睛从墙体暗红色的脉络中睁开。
无数道视线在黑暗中死死地锁定了司酒手中的瓷盘。
粘稠的恶意与垂涎几乎凝成实体,伴随着黑暗中压抑的咀嚼声。
司酒毫不怀疑,只要她敢生出一丝怯懦,这些墙壁里的东西会将她撕成碎片,连骨头渣都不剩。
但奇怪的是,这些家伙只是死死地盯着她手里的东西,却没有一个敢真正越界。
司酒冷笑一声,推开了卓越的房门。
门刚被推开,原本躲藏在角落里的少年,像是闻到了世界上最美味的珍馐,整个人都弹了起来。
猩红的眼珠子死死地黏在了司酒手里的那小块肉。
喉结剧烈的上下涌动,就连他的骨骼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声。
司酒站在原地,指尖按在腰间的匕首上,静静地观察着他的动作。
只要卓越流露出一丁点地想要连同她一起撕碎的征兆,她可以立刻摧毁这块肉。
令她意外的是,少年除了用近乎自虐般渴望的目光紧盯着盘子,整个人竟然死死地克制在原地,指爪扣进地板。
哪怕全身颤抖,也没有向前逾越半步。
司酒对他的这个表现非常满意。
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满是赞赏:“我以为你会直接扑上来,将我手里的东西抢走。”
少年无法回答,他的口水已经顺着獠牙淌了下来。
直到她把手中的肉放在他面前,少年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像是一只饿了十天半个月的豺狼一般,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但是少年根本管不了这么多。
那一小块肉两三口就被他吃的一干二净,就连盘子上沾染的血迹,都被他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舔舐干净。
吃完之后几乎是瞬时,少年的身体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三角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消失;高高拱起的脊椎也开始一节节绷直,复位;覆盖全身的黑猫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属于人类少年的惨白皮肤。
司酒挑挑眉,走到他面前,再次抚上了他的脑袋。
这次她看见的不再是一条一条红色的脉络,而是排列整齐的,惨白而正常的——属于正常人的骨骼。
显然,他现在已经变成了“正常人”。
她再次确定了,之前艾克尔的话是对的,她的血肉对于整座医院中的“病人”,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良药”。
但是这也引来了一个新的问题——如果他们全都在觊觎她的血肉,那么为什么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对她动手?
如果他们真的要动手,她非常确信自己能活下来的可能性不足百分之一。
司酒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声音。
那么她是不是可以推测:在这间医院还有比这些“精神病患者”更为可怖的存在?
祂压制着所有“人”,让这间医院从某种程度上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察觉到自己的裤脚被什么东西拽了拽。
司酒回过神,垂眸看着自己裤脚旁边的人。
是卓越。
“你的身体好了吗?”少女静静地问道。
“好了。”少年坐在她的脚边,把脸埋进了自己的双膝之间,讷讷地说道:“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司酒不甚在意,语气重带着不着痕迹的探究:“你刚刚发病的时候,似乎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样。”
这里的病人在面对她血肉的诱惑时,都会彻底沦为丧失人性的野兽。但卓越刚才,居然硬生生靠理智压制住了本能。
少年小声地解释道:“因为妈妈说过……不能伤害别人……尤其是……医生……”
这个回答在司酒的意料之外,但是转念一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这也确实像卓依然的家教风格。
不过这也给了她另一种商业思路。
只需要确定卓越的身体彻底恢复正常,甚至可以利用这个间隙研究出某种“特效药”,顺理成章把卓越送回到卓依然身边。
去完收割属于她的第一笔订单。
叮咚~
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少女敛起脸上的笑意,掏出手机。
屏幕上,赫然跳出来一条来自艾克尔的最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