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室里,一只银制香炉置于桌台,股股沉香笔直向上飘,直至消散。
一张檀木木几摆放在侧室,上面雕刻的花纹繁杂,温聿与祁英凑于木几前,对面是黄焉知。
“英钰,这是黄焉知,黄小姐。”温聿盯着她软声介绍道。
祁英钰双手抱胸,挑了眉头,神色淡然。对面这人她是认识的,哪里需要再介绍,她们时隔多年再次相见,已是物是人非,不过有些存在却根深蒂固,比如她看黄焉知不爽,幼时如此如今亦如此,可一想到自己如今身处黄家屋檐下,黄焉知也尽力救了她,这脸色怎么也差不起来了。
黄焉知弯眼一笑,朱唇潋滟。
“好久不见!英钰。”
“好久不见,知知。”
两人打完招呼,场面就凉了,温聿瞧氛围不对紧忙找补道:“这次真是多谢黄小姐,我和英钰才能在此处团聚,今日我以茶代酒敬黄小姐一杯。”说完他往面前的杯子倒满了茶汤,顾不上滚烫的水温一口闷了。
祁英钰见他被烫得面目扭曲,嘴唇绯红,立马给他倒了被凉水。
黄焉知端坐着饶有兴致地看他们二人的互动:“我与英钰是旧识,举手之劳罢了,我能帮则帮。”
祁英钰没料到黄焉知还如此重视过去的交情,想起过去对她的偏见,心中愧疚了一瞬。
“多谢!”祁英钰拱手道。
“咱俩那么客气干嘛?”黄焉知笑着转头看向了温聿,“你家小郎君可有意思了,我约他见面,人客客气气地来了,结果到了一问心里揣着个心上人。”
她看向温聿,温聿脸色很难堪,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我……我是被家里逼来的。”
她点了点头,没有质疑。
“后来他想求我帮忙,却让我猜着了心上人,我知晓的那一刻还真被吓到了,那时你们处境相差那么大,我着实没料到一个俊俏书生会与你有情。”
黄焉知句句说的是实话,可她感觉每一句都哽在她喉咙,听了浑身不舒服,心里没由的生起了一丝怒意:“温聿同我很有缘,一年前我们在山上便互通情意,做了夫妻。”她没忍住咬重“夫妻”二字。
说完她紧紧握住温聿的手,温聿在外人面前极易羞怯,顶着红成熟桃儿样的脸肯定点头。
黄焉知看了二人良久,感叹道:“你们夫妻二人情谊深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同同心相守的比翼鸟,好生让人羡慕!”
祁英钰头一次从内而外溢出畅快与得意,她压住嘴角祝福道:“你也会找到良缘的。”
“既然你们已是夫妻,那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吧!”黄焉知此刻嘴角上扬,眉眼间却全无喜色。
她自信回应:“那是自然!”答完她转头看向温聿,温聿身形一僵,脸上的表情跟刻上去的一样很不自然。
“你家郎君向我借了二百五十余两黄金,此事你可知情?”说完黄焉知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多少?”祁英钰被她的话吓得恍惚了,眼睛瞪得浑圆,双手捂紧胸膛,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一旁温聿头快埋到桌子底下了,细声嗫嚅:“二百五十两……黄金。”
听到温聿肯定了事实,她胸腔内一阵翻涌,这如何能还?把他两人拿去卖了也还不上呀!
刚出狱就面临这么大一笔债务,祁英钰闭上了眼,也是没辙了,她问温聿:“你……怎么会借这么多钱?”
温聿缩着头,不肯说话了。面前的黄焉知仿佛就等着她这句话,连忙解释道:“英钰,你可别冤枉了人家,这钱他借来是为救你的,温郎君对你情之入骨,为了让你安全出来,日日殚精竭虑,奔走劳告,他花了大价钱请闻君馆做消息网,又高价请了世外高人将你劫走。”
“这笔钱,你先记账上,我会还的。”
“钱乃俗物,二百五十两黄金于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这还钱事小,可散出的消息引起了民愤,官府要是找上门来,事就大了。”
祁英钰联想到前些日子那些同她短暂相处的狱友。对呀!她怎么没想到?温聿是幕后设计之人,要是被官府发现,纵使他有温家护着,顶多只能保下一条命。受了刑罚后,他这辈子如何能考取功名?
温聿红着眼睛,没敢看她。祁英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轻柔地勾起他的下巴,逼迫他只能注视自己:“你怎么不为自己想一想呢温聿?此事一出你在温家如何好过?”温聿出身比不得同族子弟,他若是有了污点,走不上仕途,温家哪里有他立足之地。
温聿攥红了手指,积累许久的情绪在此刻爆发:“我不这样做,如何能带你出来?我只是想你好好活着!”
泛红的眼里满含泪水,他哽咽道:“我那时每天都在想如何救你出来,可是我找不到其他办法,英钰,我脑中只有你,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就算我做不了官也没关系,就算温家容不下我也没关系,只要我身边有你就够了。”
“你……胡闹。”祁英钰心头一酸,竟狠不下心对他说一句重话。
一旁的黄焉知看得用手绢沾了沾眼泪:“我看过那么多戏,听过那么多曲,那么多有情人就没有比你们更苦的。”
两人顾不上旁人在看的尴尬,正情意眷恋为对方抹眼泪。
黄焉知见他们上一秒为爱哭生哭死,下一秒便见他们浓情蜜意地相偎,顿时收了怜悯的神色,没好气地说道:“你俩也够了,能不能避着些人?”
黄焉知拧着眉头唤来了贴身侍女,吩咐她送来婚服。
她转头冲两人说道:“你们若是缠绵够了的话,就来做点正事儿吧!”
祁英钰一脸狐疑,她见温聿虚瞟着自己,心里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
没一会儿,四五个侍女一齐搬来一套华丽的婚服。前头的凤冠耀眼夺目,婚服足足有两人拖抱着,上面的金凤纹恢宏大气,各种样式的珠串多得数不清,这是祁英钰见过的最隆重,最华美的礼服。
黄焉知接过礼服,招呼她道:“你快来试一下。”
她指着自己一头雾水地走上前。黄焉知如今阔气到能为她和温聿办一场婚礼?
“做的时候我还不知你如今的体格,但我特意叫绣娘在我的尺寸上往大了做,”黄焉知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一比,她的肩足足比黄焉知的宽了大半个头,“这就糟了,看来预留的空间不够。”
祁英钰听她的意思,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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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服像是给她准备的,又不像是为她准备的。她蹙眉问道:“你这是何意?婚服是你的尺寸,为何叫我来试?”
黄焉知转头看向温聿,笑眼中闪过兴奋:“你又没说?”
温聿小脸死白死白的,一动不动的像被钉在了座位上。
“我才醒不过几个时辰,他能同我说什么?”
“能说的可多了,可他就是闭口不提,你说为什么呢?因为他知道自己说了你一定不会同意。”
有了前车之鉴,一时间祁英钰心里一紧,没忍住吼他:“温聿!你同讲清楚。”
情急下温聿咽了唾沫,慢吞吞走到她跟前:“英钰你不要生我的气。”
“我也不想生气,可你再三瞒我,我如何不动怒!你快跟我说明白。”
“眼下刑部已经发现你消失在了狱中,他们必然会从牢狱开始搜查,从城外查到城内还需有些时日,上京城里不会一直安全,等到他们将搜查重心放到城内时,我计划的是借我和黄焉知的婚礼把你送出去。”
“婚礼?你不是推脱了这门亲事吗?”祁英钰腿软一瞬,踉跄一步,吓得黄焉知立即扶住了她,她全身力气化作怒火直攻心脏,这时才知痛不欲生的滋味。
“您消消气,我和温聿都没把这场婚仪当真,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走走过场,目的是为了将你安全送出去,”黄焉知一手拍背安抚,一手举手发誓,向她保证,“我黄焉知绝对不是棒打鸳鸯的人,婚仪一过我保证和温聿分割干净。”
“英钰,我和黄小姐清清白白,计划此事只是为了将你送出去,”他走过来扶住了她另一半身子,又拿一双无辜的眼望她,“我爱的人只有你,这辈子不会再同别人在一起。”
祁英钰听完这些后心里好受了点,便默认了他们的计划。
——
这几日,祁英钰忙了起来。绣娘会来好几次她的屋子,改完后不停给她试穿婚服,教习嬷嬷也趁着仅剩的空闲来屋子里教她礼仪。
在众人紧锣密鼓的准备下,终于要到了出阁的日子。
铜镜里映着祁英钰的愁容,她正熟稔地展示身上的婚服,黄焉知踮着脚尖帮她带耳饰。
“英钰你太高了,出了轿子你要蹲着些。”帮她带好后,黄焉知摆弄她的头,很欣赏自己的作品。
“好。”她垂头打量了一番黄焉知,自己是要比她高半个头。
“最近城门关口搜得越发严格,我再混入送亲队伍就不妥当了,所以今夜我得先出城,没我在身边你会不会紧张?”
“有你在我才会紧张吧!”毕竟自己顶替的是黄焉知的身份,她在身边会容易露馅吧!
“一切我都安排妥当了,你只要安心走完流程就好。”
“嗯。”
“我在三元庄等你们。”
三元庄是黄家老宅,位于城外郊野,黄焉知思量了很久,又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把此处求为这场婚礼的婚房。
这些付出祁英钰都看在眼中,不管她是出于旧情还是愧疚帮自己,祁英钰心里都很感激她,尤其是今日,自己很想对她亲口道谢。
话音落下,耳坠还在晃动,黄焉知的身影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