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聿坐在干草堆上,眼睛空洞地望着那扇关紧的门。
又耗了一日。
这时候该有人来送晚饭了,脑中刚起念头,外边就有了开锁的声响。大门一敞,还是之前那个给他送饼子的男人,他看了眼男人手上的食物,还是一块难吃的饼子。
温聿光不悦地皱了眉头,怎么就给吃这玩意,他在狗头沟都不曾见过这黑不溜秋的硬饼子,两边都是匪窝,差距怎会如此大?
他摇了摇头。
男人一双眼斜睨着,冷哼一声:“怎么?还嫌弃上了?”
温聿不愿理会。
那男人和他来了劲,伏低身子凑到他耳边说道:“一个男人,这点苦都忍不了?”
见他不应,男人眼中尽显鄙夷:“哦——在男人窝里扮妮儿久了,真把自己当女人了,齐玉这些时日把你捧着供着,怕是骨头都酥了吧?”
浑浊的热气喷洒在他的耳边,温聿抑制住心里的恶心,上身往前一凑,一把将他推开。
那男人一连后退几步,被一木桩绊倒在地,他皱着一张脸望向温聿时,温聿挺直了身板,神色冷漠,眼尾上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着不可一世的高傲。
温聿坐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可那男人仿佛被人踩了尾巴根,立即跳起来气急败坏地拎起他的领子,叫喊道:“你以为你还在狗头沟?你眼下不过是我们手中困兽,是生是死我们说了算?谁给你胆子这么瞪我?”
温聿被衣领绞住,只能仰头看着这张丑陋的脸,他的眼睛直视着像一头牛犊,无所畏惧。说来也可笑,要是从前有人敢这么扯他领子,他必定命人将手打断。
温聿勾起一侧唇角,笑了。
他见那人怒不可遏,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嘴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缓缓抬起了发颤的手。
“啪!”清脆一声,一记耳光重重落在温聿脸上。
温聿歪着头,眼神瞬间涣散,脸颊当即浮起一片骇人的红肿。
终究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自己如今已是丧家之犬,任凭人家喊打喊骂,就算死在这儿,也不过是人家动动手脚的事。
他说的没错,自己要识好歹,要笑脸迎人,要对他们点头哈腰。
能做到才怪!
硬了一辈子的骨头凭什么在这里就得折了,他不愿。温聿心中生起一股悲怆,任凭现实一点一点地磨掉硬挺的骨气。
他想到前几日时,齐玉待他那样好,和这男人说的几乎无差,一个女子处处紧着他,护着他,生怕怠慢了他,无论在他看来,还是在外人眼中,那都是极尽宠爱。
温聿头一回尝到甜进心坎,暖到心窝的饴糖,对着齐玉,他小心翼翼又怕骑虎难下,只在片刻犹豫间,就已经错失报答齐当家的机会。
温聿闭上眼,一滴晶莹的泪从眼尾缓缓滑落。
一阵寒风卷入,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来几个人,为首的身材魁梧,头戴汗巾,满脸胡子,他对着那个男人冷脸道:“你打人做什么?狗头沟刚不久来了人,你让我们怎么交代?”
“二当家,这小子欠呢!”男人啐了口唾沫,“一个大男人扮妮儿,不要脸。”
大胡子讥诮地看了眼温聿,冷笑道:“那齐玉就好这一口,你打了人家心肝,到时候人家找上门了,我要你好看!”
温聿眼睛噙着泪,一脸警惕地看着大胡子。
“知道了,算我身上。”
大胡子白了他一眼,指着温聿命令道:“好汉堂要人,把这小子押过去。”
得了令,没人敢怠慢,温聿脚上的死结被解开,他踉跄起步,被人拖出屋外。
长时间的束缚让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像死掉的猎物一样被人架住,勉强前进。
温聿看着将要垂落的日暮,胸腔中似有擂鼓狂鸣,仿佛有源源不断的生机注入他这片干涸的土地。他没有听错,是狗头沟来人了,会是齐玉吗?
黑熊寨如此贪婪阴险,想来一定会以他这条性命威胁齐玉,齐玉到底答应了什么来换回他。
一股苦涩漫上心头。
银子?这荒山野岭的也用不上。
粮食?这还算合理,可又是多少呢?大雪封了山,再想出去寻粮可就难了,这粮食一换,这寒冬腊月,沟里的人还能过得去吗?
可不要因为他这条命,就搭上沟里两百号人的生存。温聿越想脚下就越虚,然而不知不觉间他们也到了好汉堂。
好汉堂内,火光照满了屋子,墙上挂满了各种兽头,一架像是头黑熊白骨做成的灯台,正好置于屋子中央,刚跨进门一股邪煞之气让温聿抑制不住胆寒。
他一抬头便见到了,高高坐在铁座上的黑熊寨大当家,身形瘦柴,一道狰狞的疤从眼下横过鼻、耳,远看像是地府的无常。
下意识的恐惧让温聿急忙收眼,他转眼一看,便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狗剩头上包着块黑布,神情严肃又见担忧,直直看着自己。
铁座上的人发了话:“人,你见到了,可我要的粮呢?”
温聿站在一旁替狗剩心紧,只见狗剩走上前说道:“当家的,我们拉来的那一车不就是粮吗?”
话音刚落,上方传来一阵厉喝:“说好的两百石粮食,你敢耍我?来人——”
周遭的汉子闻声提刀,屋内的氛围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狗剩抹了把冷汗,急忙开口:“当家的,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说好的两百!就是两百,咱们狗头沟一粒都不会少,”狗剩搓手,讪讪看了眼铁座上的大当家,“只不过,这两百石粮食可是个大数目,因着当家的要得急,咱狗头沟也是匆忙筹备……再说这时节雪路难行。”说着狗剩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是咱们兄弟装上翅膀也没法一次运完啊!”
闻言,大当家刀疤脸清了下嗓,眼神依旧凶狠:“道理是如此,可你这次运来的粮食不过五十石,你让我们如何信?”
“嗐!当家的,我想你也听过我们三当家的名号,她选择赎回,那必定言出必行。”
一旁的大胡子顺嘴一溜:“红缨枪,挑花霜,齐当家,言如桩。”
“这名号在山上传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看来齐玉这回是下了决心要赎回她这媳妇了。”大胡子朝温聿邪笑。
温聿僵住身子,一脸不可置信,齐玉当真要拿两百石粮食来换他这条命?
她是疯了吗?
这是一个头脑清醒的领袖该做出的决定吗?
这可是两百多号人用来保命的,怎能如此轻率?他死了便死了,这是他的命,万不能再拉无辜之人下水。
即使这样想着,温聿也挡不住心脏越来越热,他理解不了齐玉疯狂的举动,也阻止不了一颗心脏为她颤抖,他们相处不过几日,这个女人就敢豁出全部来保护自己,让所有人知道自己在她心中的绝对分量。
温聿再一次在齐玉手上体会到被珍视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生出一丝底气,好像无论怎样他的身后总会有齐玉托底,再也不会坠落进无尽深渊。
陡然,一股酥麻的战栗从脚底蔓延,直逼他的心窝,势不可挡。
狗剩笑着说道:“我们当家的意思是分批来送,这样省人省力,你们也好清点不是?”
刀疤脸思索了会,点头应允道:“你们倒是挺会考虑,那就这么办。”
各项事宜定下后,温聿又被送回了小破屋,自他知晓齐玉会来救他,心中就弥漫着驱散不开的焦躁,他躺在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夜色渐深,屋外渐渐归于沉寂,他的心绪却始终无法平复。
蓦地,远处传来声声狗吠,紧接着一大群人的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温聿凑在墙上仔细听着,外面发生了什么?
隐约间,他听到了哀嚎,这是打起来了吗?温聿把心提到嗓子眼,呼吸不敢再深半寸。
狗叫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他额角沁出冷汗,把身子绷成块石头。
外面声音洪亮又力,语气已至极怒:“已经兜了一圈了,人到底在哪儿?”
这声音他很熟,是齐玉!齐玉来了。
温聿没有犹豫一刻,慌忙爬至门边,抬手用力拍打着破旧门板。
“铛铛铛……”
外面听到动静,消停了片刻,又立马问道:“是你吗?温聿!”
温聿听后更加有劲儿,连踹带捶的好似要硬破开着门。
外面一行人哒哒哒上了台阶,接着一声刀出鞘时的脆响,铁锁应声落地。
哐当一声,破门大开。
温聿两腿发软,瘫坐在地上,外面火光漫天,他眯着眼还有些不适应,只见十足英气的首领步履沉稳身姿如松,一身玄甲手持红枪,尽显少年意气。再细看,俊秀的脸颊沾了些黑泥,此刻一双圆眼却敛得狭长,她眉间紧皱,死死盯着他。
——是齐玉!
温聿长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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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玉放下红枪,凑上前扶住温聿的身子。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抚过脸上红肿,她哽着嗓子:“是不是……很疼?都赖我……是我……没护好你……”
话音未落,温聿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他笑着摇了摇头。
齐玉眼中含着泪光,将他身子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又将人揽在怀里。温聿靠着她的臂膀缓缓支起身子。
过了半晌,温聿耳侧传来一道叹息,齐玉颤声道:“瘦了!都快只剩骨头了。”
这两天只能就着水吃硬饼子,身形自然消瘦。可齐玉的话如温热的风,轻易钻进耳朵,溜进心坎后又化作至纯至热的泉水,温暖浸入他的心脏、他每一寸骨缝,整个人好似都被暖透了。
温聿红着耳尖,偷偷瞟着齐玉的神情,看着她一副忧心的模样,他心里甜滋滋的跟灌了蜜,为何会感到欢喜呢?
外面突然闹得沸沸扬扬,隔着老远就能听到大虎的粗嗓:“玉哥儿!弟媳找到没啊?”
齐玉把他摁进怀里,轻抚他的背,腿上用着巧劲一钩,红枪回到原处。她朝外边嚷道:“找到啦!”
“那赶紧去前边吧,大胡子正闹呢,一下撂倒了好几个弟兄,眼下等着你呢!”
“马上!”说完齐玉朝他问道,“还能走吗?”
温聿盯着她早失了魂,木木地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让人捉摸不透。
齐玉叹气一声,走近双手一抄,将他锁在怀中。
温聿窝在她怀里,他痴痴地望着这个女人,想到了成亲那天,她也是这样抱着他,这般亲昵,这样让人心热,一瞬间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就这样嫁给这个女人也没什么不好。
齐玉或许是感受到了灼热的目光,她垂眸一扫,正巧和含羞带怯的温聿四目相对,她匆匆收了眼。
一行人浩浩荡荡如蜿蜒黑水,手持刀刃威逼着黑熊寨的匪徒走向前堂。
还没到地,里头哐当声响个不停,任凭谁都能听出这人的狠劲。
温聿环视一周,这块平坝上乌泱泱站满了人,狗头沟的神情凝重,个个把紧了手里的刀刃,黑熊寨的蛮子蹲成一个圆,被压制了也是一副不屑的模样。
蓦地里头传来:“齐玉你个挨千刀的,不守信用,趁夜打劫,老子不服有本事和我打一场!”
闻言,齐玉将他轻轻放下,持枪跨步而入。温聿紧跟上去。
红枪飒沓如流星,直刺大胡子面门。大胡子双刀交叉格挡,“铛”的一声,震得他连退数步。
稳住身形,他当即舞起双刀疯扑而上。寒光闪烁,刀风簌簌。
齐玉足尖轻点,身形矫捷,长枪旋舞拆解攻势。对方蛮力刚猛,她一时被逼得步步后退。
温聿杵在一旁,眼珠子黏在齐玉身上,见她落了下风,急得忘了呼吸。
大胡子双刀卡住枪杆,将齐玉逼到柱角。刀刃距她脖颈不过毫厘。
齐玉额角青筋暴起,双脚一跃,直踹他□□。
大胡子摔倒在地,痛得直呼爹娘。齐玉顺势翻身滚动,不等他缓过劲,飞扑刺去。
大胡子一个鲤鱼打滚,连忙起身招架。眼见挡不住,他骂道:“还以为你一手红枪多敞亮,不过也是下三滥玩意儿!”
齐玉冷哼道:“这叫兵不厌诈。没本事赢我,莫要满口酸话。”
说着齐玉枪上的红缨只剩残影,空旷的前厅里只听见铁刃相击的铮铮声。
见大胡子被齐玉压制在身下,温聿终于舒了口气。他又定眼一瞧,大胡子狰狞地笑着,一脸猖獗,眼睛凸出来死死瞪着他。
这眼神活像阎王殿里来讨命的恶鬼,温聿浑身一颤,被吓出冷汗。
齐玉顺着大胡子眼神回头一看,就见温聿失了魂一样傻站在原地。她瞳孔瞬间缩小,片刻间像是明白了什么,正欲张口提醒……
下一秒,风声骤紧,刚才还在大胡子手里的刀刃唰的一下蹭着温聿的大腿根飞过,砰的一声定在木门上。
齐玉吊着嗓子呼喊道:“温聿——”
说着,啪地一下,她用枪背不留余力地给大胡子的脑袋一敲,大胡子当场昏了过去。
温聿愣愣垂头,麻木地盯着大腿根看,一阵凉麻后,大腿阵阵抽痛,鲜血汩汩地冒了出来,浸透了大片衣衫。腿间鲜艳一片,还冒着热气,他挂着惨白的脸,脑子更是被疼痛攻击得不能转动。
要……要痛死了!这么想着,温聿眼前一黑,无所顾忌地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