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全部的事情就是这样。”
阿朝把在千鸢镇知道的事情全都事无巨细地告诉老太君。
老太君的心情也是在不停的变化,忽上忽下的,先是知道孙子活着,心里头已经宽松许多,然后知道芙玉还活着,还有一个可爱的重孙,墨家长房有后了。
“人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老太君眉目舒展,一扫往日阴霾,她抓起桌上的佛珠串,紧紧抓在手中祈福。
阿朝能感受到老太君此刻并不平静的喜悦,提议道:“要不要派人护送主君和玉姨娘回京?”
“还叫姨娘吗?”
“是、”阿朝改口到,“要不要派人护送主君和夫人,还有小公子回盛京?”
老太君安静了许久,叹出一口气来,“我也想看到他们啊,可还是在外面好,总比在盛京提心吊胆。”
阿朝点头,想着也是。
“把仲涯失忆的事情也告诉太后吧,希望她能让皇帝对仲涯放下警戒。”
“是。”
“还有,调些府兵到千鸢镇去吧,我不放心他们的安全。”
“老太君不用担心,主君一手培养的暗卫已经转移到千鸢镇了,千鸢镇并不大,万一主君和夫人遇到危险,他们也能及时营救。”
“那就好。”老太君喃喃自语,“真不知道当初仲涯没有从那个位置上退下来,将会遭遇何种不测。”
对一个从小就被迫让渡权力的皇帝来说,一旦有任何成长的机会,就会像依附树干而活的菟丝子,一寸寸滋生藤蔓,布满树身,掠夺树木养分,将其绞杀。
她也是时候去见皇帝,给出一个令皇帝有几分安心的承诺,才能让皇帝知道墨家的诚意。
-
墨京澜夜里做了噩梦,惊醒时满头大汗,他吁出一口气,闭上眼睛,便能想起来梦中那红底泼金似的大火,吞噬房屋,烧得满天通红火光。
异常地真实。
仿佛他就站在那场大火面前,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在无法近身的火光中燃烧成灰烬。
芙玉揉了揉眼,“怎么了?天还没亮呢,醒这么早?”
“我……没事。”他想说他梦到的大火。
想来是之前听芙玉说起在堡垒里她是如何冤枉他,错怪他的事,只留下一把火让他以为她已经死了。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许是内心深处对这件事印象极深,他才会梦到吧。
可惜他还是无法记起来从前的事情,那些记忆如同碎片一般,快速地在脑海里闪过,还没等他串联起来,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是做噩梦了么?”芙玉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顺了顺。
“我梦到你离开我。”
“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我在呢,快睡吧。”
因昨夜没睡好,墨京澜眼下青黑明显,脸色也憔悴了,还有些心不在焉。
坐到食案边,也只是象征性地喝了几口豆泡汤,豆泡一口没动。
砚哥儿已经把碗里的炸豆泡吃完,看到墨京澜碗里的豆泡丝毫不减,咬着勺子,“爹爹不爱吃豆泡汤么?”
自从那日芙玉告诉砚哥儿,墨叔叔就是爹爹后,砚哥儿的接受速度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一见着墨京澜就喊爹爹,有时候像是喊不够似的,复念好几遍。
墨京澜虽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但他对她,以及对砚哥儿的爱意是全心全意的。
除了她说起从前的事情,墨京澜会黑脸以外没什么不好的了。
能洗衣扫地刷完陪孩子完成课业,还能陪睡觉……任谁看了都说是难以挑剔的贤夫。
墨京澜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吃饭时出神,眼底露出几分歉意,“爱吃。”
他只顾想着要吃,忘了汤还冒着气,不慎将舌头烫着。
“快喝点水。”
他接过她手里的茶碗,连喝了好几口。
芙玉看了看墨京澜今早的状态,犹豫要不要带他去参加阿盛在酒楼给尹儿办的五岁生辰宴。
小尹是公冶盛的女儿,和砚哥儿是为数不多交谈的来的朋友了,两人的生辰只差了半个月的时间。
公冶盛听她说了当年的事情,了解到那只是一场误会,他并不拒绝与墨京澜冰释前嫌,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他没必要揪着不放,破坏两家人之间的和睦相处。
本来没什么纠结,之前已经说好要带着墨京澜一同去,现下,她能明显感觉到墨京澜状态很差,早上起来的时候就见着他皱个眉头,问什么事让他这样,也只是说无事。
容易出神,一发呆就是好久。
她看他浇花时手里的水壶拿了好半天,一滴水也没有落下。
她不禁走过去,抬手试他的体温,与正常人无异,没有发烧,她收回放在他额头的手,“罢了,你不用跟着我去酒楼了,在家好好睡一觉,我自己带哥儿出门。”
“嗯,我今天的确有些累。”墨京澜几不可察地叹了叹。
芙玉转了转眸子,半带推测的视线落在墨京澜的腰下,果然是虚了,看来平日里还是得节制。
“在家好好休息。”芙玉临出门前,最后给了他一个拥抱。
-
皇上盯着宫室里的树形灯,火焰摇曳,他盯着只觉有趣,一时看入迷了。
“陛下,崔老太君在宫门求见。”
皇上凝眉,很快地缓了神色,吩咐道:“老太君腿脚不便,备轿辇。”
见了老太君后,皇上方知来意,老太君是经历三朝的诰命夫人,说话滴水不漏,即便皇帝在前,也不卑不亢。
老太君说了许多,话语中处处透着让他放过墨京澜的暗语。
墨京澜遇刺一事分明处理得很干净,她来问能否彻查,就说明她知道这件事与他有关。
皇上听老太君说起墨京澜失忆,不禁面露异色,“帝师真的失忆了?”
老太君颔首,“陛下,仲涯他已经不是帝师了,往后也不会再回盛京,他已经找到归处了。”
皇上浅笑,“无论如何,他都是朕的老师。”
真没想到,墨京澜居然失忆了,以前的事情一概不记得……也不知事情是真是假,只是这种事也没有弄虚作假的必要。
现在即便他怀有一丝善心想收手已经晚了一步。墨京澜坠崖后没死已经是命大,暗线来报在千鸢镇看到墨京澜,
一次杀不死,还有第二次。若墨京澜还是没死……
那便顺应天意了。
“帝师遇刺的事情,朕会让密探彻查到底,给墨家一个妥善的交代。”皇上如是说。
-
墨京澜按照芙玉的叮嘱,不去想太多,好好睡一觉。
昨晚的噩梦再次出现在他脑海中,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无法拼凑出连贯的记忆,混沌极了。
按着青筋突突跳动的额头,他从床榻上下来,离开房间,芙玉和砚哥儿还没有回来。
他来到庭院里,站在那颗桂花树下,因呼吸到新鲜的空气,脑海里的那股杂乱感暂时消失不见。
“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呢?”
“真的很吓人,据说是有预谋的,谁会这么恨宫家?不惜以毁掉一栋酒楼为代价,也要害死他们。”
宫姓,是公冶氏的如今的姓氏。她们口中的酒楼,难道是有乐酒楼?
“你们说的走水的酒楼,是有乐酒楼?”
“是啊,我们刚从那边过来,火势很大,府衙里的官兵都来了许多,把周边都围起来了。”
闻言,墨京澜来到有乐楼,只见县令不顾救火,带着大批官兵只将周遭围住。
“别进去,你要做什么?”县令拦住他,厉声道,“无关人等不可入内。”
“我妻儿在里面!我要进去救他们!”墨京澜吼道,声音引来几个官兵一致拦住他。
酒楼的门框窗户皆附有火舌,热焰灼人,浓烟滚滚。
县令深表同情,“冷静点,据相关情报,酒楼底下提前埋了大量炸药,一旦进去你自己都出不来。现在我们必须要先找到暗中引爆炸药的人。”
“被困在里面的人能等吗?”墨京澜嘶吼道。
的记忆日记忆关于那天晚上的记忆
县令没想到自己会在一个平民身上看到位高权重之人带来的压迫感,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听从。
县令看他身上穿着极其普通的衣服,心想面前的男人不可能是某位大人物乔装打扮,努力地摆脱掉这种错觉。
旁边的官兵看不下去,怒声道:“你是谁?胆敢对我们大人这么说话?”
这时酒楼里传来轰隆爆炸声响,二层楼上的门框里浓烟滚滚,火焰以一种难以控制的速迅速霸占整栋酒楼。
墨京澜瞳孔紧缩,耳边听到一声短暂的鸣响,空白的记忆瞬间涌出许多画面……
他全都记起来了。
他已经失去过芙玉一次了,绝不能再失去她一次,这次他就算是死,也要和她死在一起。
“墨京澜。”
“你听到了吗?我妻子在叫我——”墨京澜近乎歇斯底里,拽起官兵的衣领推到一边。
“墨京澜!”
声音再次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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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墨京澜听清楚了,声音并非从酒楼里传来,而是来自身后。
他猛地转过身,看到芙玉衣裙上下无一丝一毫烧灼的痕迹。
“我没有出现幻觉对么?你和砚哥儿没有在酒楼里面?”他望着她,眼神里充满不确定性。
他想起自己在堡垒里的那片废墟前,很害怕,幻想过无数次芙玉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温声地喊他的名字。
“我们是进去了,但后来就有好些人把我们赶下楼,再过一会,酒楼里就传来爆炸声,我们才知道原来酒楼里埋了炸药……”芙玉想让他安心,便开始事无巨细地解释,“那些让我们离开酒楼的人似乎是墨家的暗卫,他们还认得我。”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再次失去你。”他上前双手握紧她的胳膊,深深地将她搂入怀中。
这个拥抱紧到芙玉有些微窒息,可她知道这样能让他感到真实。
她抬手抱住他,眼里闪着微光,听出了什么,讶然,“你想起来了?”
墨京澜点头,圈着她的手臂收了力道,“我全都想起来了,玉儿,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
墨京澜用手摸上她的脸,过去的六年里,他在看不到的黑暗中,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能像现在这样触碰她的脸。
他垂下眼帘,泪水从眼睫处滑落,“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无比爱你。”
芙玉心口瞬间像是被灌满温暖的热流,浑身上下泛着让人感到舒服的暖意,她轻启红唇,“我也爱你。”
墨京澜捧起她的脸,缓缓低下脸,作势要亲她。
她别过绯红的脸,看到周围两侧有不少人围观,看得津津有味。
她急忙伸出两手捂着脸,把头埋在他的胸膛深处,“有人看,你那些世家礼仪不要了么?”
“不要了,我只要你。”他扯下她挡住口鼻的手,逐字逐句地道,“我爱你,此生只要你一个,我要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芙玉眼眸湿润,眼角眉梢却染上分明笑意,声音微噎,“……这也是我的愿望啊。”
“你的愿望我能实现的,无需寄托神明。”他低头在她唇侧留下一个吻,轻柔如梅花落入碎琼。
“喂,我说你们两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县令还没说完,就被突然才身后出现的几个侍卫拉到小巷子里。
不知发生了什么,县令从小巷子里出来时,看向墨京澜的目光都变得务无比谄媚。
千鸢镇这个小地方,何德何能招来这么个大人物啊。
这时,砚哥儿从公冶盛的马车上下来,手里摇着拨浪鼓,“娘亲!爹爹!”
砚哥儿先抱了娘亲,再去抱住爹爹。
墨京澜蹲下身来,“哥儿,爹爹恢复记忆了,爹爹对不起你和娘亲,让你们独自生活这么多年,原谅爹爹好不好?”
“砚儿不怪爹爹。娘亲说,以前和爹爹有了矛盾,因为没有当面把话说清楚,所以,以后爹爹和娘亲不能不把话说清楚。”砚哥儿一副小大人的语气,说的头头是道。
芙玉噗嗤一声,“咱们哥儿真懂事。”
“哥儿想不想坐爹爹肩膀上?”
“想!”
“上来!”墨京澜脸上挂着笑容,兜住砚哥儿的腿,缓缓直起腰背。
“呜呼——飞咯!”砚哥儿张开手,拨浪鼓吧嗒吧嗒地在半空中发出清脆声响。
“玉儿,手。”
“做什么?”
“我要牵你的手。”墨京澜伸出手来。
芙玉嘴角勾起,笑了笑,揶揄道:“没想到,恢复记忆后的主君也这么黏人呢。”
几名墨家暗卫出现在院子门口。
为首的站出来道:“主君,属下没能及时告知,让主君受惊了。”
墨京澜偏头看向芙玉,粲然笑道:“你们无需自责,我得是受一次惊吓,不然都不知道何时才能恢复记忆。”
“没想到会通过这种方法,就是有点废楼。”芙玉说罢,努了努嘴,“我应该让你下厨的,说不定手被火烫到,就能恢复记忆了。”
他抬手刮她的鼻尖,“我还没找你算账,这些天,使唤我使唤得很是得意。我堂堂墨家家主,还从未给人当过杂役。”
“好呀,你现在能耐了,是家主了,做家务说成是杂役,我就知道,你不想和我在一起。”芙玉赌气别过脸,抱着胸,不想理他。
他赶忙把砚哥儿放下来,跟着她好一顿哄,“我可没有说,当我没说过,以后还是我做。”
芙玉,“哼,这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