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玉里边穿了件藕色衣裙,面料薄如蝉翼,尽管罩了一件竹叶纹白底披风,难掩玲珑有致的身材。
夜风沁凉如水,带着湖面上的水汽,穿过厅堂,吹得披风下的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
“还不回去?”墨京澜。
芙玉对上他的视线,红唇轻启,“大人,我今日说的话无半点虚假,经得起上天考验。”
方才他那抬手捂着她嘴巴的举动,她不是没有觉察到他显露出的几分温存,画像之事引起的矛盾或许能在今天一笔揭过。
见他沉默不语,她又接着道:“还是说,你根本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
墨京澜脸色复杂,他嘴角噙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你说的真心,是透过我对另一个人的真心罢了,对替身能有什么感情可言?”
半晌后,他又说,“你既然怀了我的孩子,我会娶你做妾,不会让你流落街头,这下,你可以放心,也不用再自欺欺人。”
芙玉咬着唇内侧的肉,眼里泪光闪动。
替身,替身,他是真的绕不过这件事了吗?她不是没有后悔过,早知道会是现在这样,她当初就不应该去接近他,引诱他,自以为是的想要他当沈阶的替身。
如果没有爱上他,或许就不会这么痛苦,可她已经爱上他。
由一个错误的开始产生的爱情,是那么的荒谬,她到底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墨京澜显然已经不想和她待在一处,他从椅子上起来,走出门口。
芙玉跟在后面,走到廊檐外,她伸出三根手指起誓,“苍天作证,我今后若是把墨京澜当成替身,就让天雷降下来劈死我!”
夜空一片浓墨似地宁静。
墨京澜背影微滞,他自己也觉得可笑,居然会害怕云端响起鸣雷,半空中降下一道闪电。
他停下脚步的片刻时间,芙玉追赶上来,她紧紧握着他袖子里的手。
微凉的手心用力地捏着他的手指。
“墨京澜,我很早之前就没有把你当成替身了,你怎么不肯相信我呢?”
他偏过头,眸光落在她带着执拗神色的脸上。
卷翘浓密的睫毛下,浅瞳莹莹,饱含着浓郁到要溢出来的期盼。
他垂下眼睑,抬手要扯下她的手,这时,芙玉两眼一闭,朝着他怀中倒去,
墨京澜及时地揽住她的腰肢,才没有让她倒在地上,他连续唤了她几声,并没有回应。
他着急地将她打横抱起,回到寝屋,立刻让侍卫去喊太医时,芙玉扯了扯他的衣摆。
她吐了吐舌头,“我装的。”
“下次不准这么做了。”他把她放在榻上,在心里叹出一口气,心里一路上卡着的石块终于掉了下去。
芙玉侧过身,单手托着脑袋看他,“你明明很担心我,为什么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墨京澜别过目光,“我有吗?”
她坐起来,掰着手指头数,“在鄢城的事情不算,来了盛京后,不见面的时间里,你让章嬷嬷记录我的日常起居,是与不是?”
墨京澜没有否认,但也没有说话,她便当他是默认了。
“担心我在墨家没有认识的人,特地找来夏莺服侍我,我生病了,也是你照顾我,之前说不能有庶长子,你也没有要拿堕胎药给我喝,亲自给我煎安胎药。”
堕胎药?原来她那日不肯喝是因为这个。墨京澜从她手里扯出袖子,拂落上面的褶子,“不用再说了,我是喜欢你,我是疯了才会喜欢你。”
芙玉抓不到袖子,转而抓起他的手腕,两手紧紧相继放上去,“我不奢求你能立刻忘掉我有把你当成替身的事情,但请你相信我,我对你不是作为替身的喜欢,而是真真实实地喜欢上你这个人。”
墨京澜心跳声渐乱,内心深处,让他别再相信她谎话连篇的声音不再出现。
“你说的都是真的?”他张了张口,只问了一句话。
芙玉把头靠在他的胸前,她小猫似地往他怀里想要钻得更深,“你对我的喜欢,我感受到了,我对你的喜欢,以后你慢慢会知道。”
墨京澜耳尖染上一层薄红,他垂首,看到她粉白脖颈上的刺眼的吻痕,偏执地也要在那处落下属于他的唇印。
芙玉只能是他的……最终只能是他的。
次日清晨。
有侍卫在门外传报,一声唤得比一声大。
墨京澜不愿让外面的声音吵到芙玉,他随意披上外袍,走到外面去。
原是沉枫主动请辞,主动跟墨京容去北地的老宅。
墨京澜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他也没有什么话要再对沉枫说什么。
芙玉伸手摸向旁边,空落落的,只剩下床上的残留的暖意。她睁开惺忪睡眼,鞋也没穿,光着玉白的小脚踩着地板上。
还没走到门口,墨京澜就进来了。
透过门扉,芙玉看到沉枫转身离开的背影,看起来有几分落寞。
墨京澜进门后挡在她的面前,身影遮蔽了外面投射进来的所有光线。
“沉枫有什么事这么急,大清早的就来找你?”芙玉过去把脸埋在他的胸前,抱着他的腰,闭上眼后才感到些许困意。
“沉枫要去北地了。”
“……”
他注意到她没有穿鞋,将她打横抱起,走回床边时,她已经睡过去了。
在墨家住了两个月,墨京澜带芙玉去老太君的别院请安。
芙玉不是初次见到崔老太君,但也是第一次以请安的名头过来,心底颇为惴惴不安。
“我现在就过去会不会不太好?”芙玉不知要如何打扮,素雅又显得不够重视,打扮得过头又显得张扬浪费。
“有什么不好?我本该早些时候带你过去,只是你也知道,那几日祖母心情不佳,我便拖到现在才带你过去,再说,你如今有身孕,祖母不会把你当外人,见你定会欢喜。”墨京澜替她挑了几枚簪子戴上。
有了墨京澜这番话,她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见到崔老太君时也不似想象中的那样紧张。
在这之前,她只和老太君只见过一次,不知为什么,却比见了许多次还要叫人感到亲切。
他们陪着老太君坐下吃了早膳,也只过了一会,便有几个侍卫相继进来递折子。
最近一个月,墨京澜手头的事务繁多,从白日忙到深夜,更忙的时候一天只睡一个时辰。当官不该是地位越高越轻松么?芙玉从一开始的不理解,到后来也习惯了他的忙碌。
有一日,她实在不明白,“墨京澜,你这么忙到底为了什么?”
墨京澜微微愣了一下,“我是墨家家族,当然是为整个家族了。”
她撇了撇嘴角,想不通地过去玩起他的手指,“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墨家都是世家之首,你这么辛苦做什么?”
瞧瞧这双手,从外面看着修长漂亮,是文臣的手,不慌不满地手持书卷,可是翻过来一看,就能看到上面的茧子,是舞枪弄棒留下的痕迹。
又要在边境带兵打仗,又要坐朝堂,为什么偏偏是他?她在墨家看到二房三房的墨家公子们,个个都潇洒自如,更有顽劣者,仗着墨京澜的名声,在外欺男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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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愿意这么辛苦么?”她说,她想起自己的香料铺子,一开始确实是全身心都扑在上面,后来看它越来越好,心里的那股劲也没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想着要查账盘货,现在她连去店里的次数都变少了。
墨京澜低垂眼眸,“我是长子,是家族,自然是要担起家族的重任。”
“可你先是你自己。不能为家族的事情,把你累垮了,你要是倒下了,我找谁说理去?”她顿了顿,“没有你,墨家的地位还是在那,无人撼动。”
墨京澜忽地笑了,他笑她的天真,凝重的脸色像是浓烟哗的一下散开,“很多事你不明白,正因为我做了这些,墨家才会如你口中的无法撼动。”
“祖父和父亲不同意我和阿姐争权的做法,但他们得到的结果告诉我,我和阿姐现在这么做是正确的。当年祖父在北地守边境,我父亲在盛京就要主动远离朝堂,换来的并非当朝皇帝的友好对待,而是日复一日的猜疑,更加让他难以在朝堂中生存下去,没由来的黑水都能泼到他的身上,入朝后身体一日比一日差,到最后卧床不起。我母亲也伤心过度,次年离世。”
她静静地听着,抬手摸向他的脸,他藏于内心的忧伤仿佛流到手心里,让她也跟着难过起来,“对不起,让你想起伤心的事情。”
他歪着头,手覆上她的手背,嘴角喃喃:“如果我不做这些的话,墨家就会被皇权无情地碾压,我若不争权,墨家就危险了,到那时,谁还知道墨家是世家之首?没了墨家,下一个世家之首永远会有。”
那日后,她不再总是来找他,让他陪她出门玩了。
“主君,有急报。”侍卫欲言又止。
墨京澜示意侍卫退下,略带着歉意看向老太君,“祖母,孙儿本来想多陪您会,但。”
“你忙去吧。玉儿,你留下来,陪我到院子里吧。”
芙玉走过去,扶着老太君离开太师椅,“小心一些……当心台阶。”
“我坐这吧,晒晒太阳。”老太君指了指那石椅子。
“石板凉,我进去拿个垫子给您。”芙玉回屋拿了一个软垫子出来,放在石椅子上。
“好孩子,真是有心了。”老太君坐下后,把芙玉的手拢在手心里,感叹地继续道,“玉儿,也只有你能让他把心收回到宅院内了,你们今后要好好相处,仲涯今后娶了妻,而夫妻之间讲究相敬如宾,他待妻子和待你只有在感情上不同……”
老太君说了许多话,后面说了什么,芙玉已经没有仔细在听了,她的耳边不停地萦绕着一句话,仲涯之后娶了妻。
是啊,她知道他迟早会娶正妻入门,可是为什么一想到他的身边有别人的事情会让她的眼前黯然无光,心里像是被小刀划了一下。
“玉儿,祖母的话是不是有些多了?”老太君见她的心思似乎已经不在这了。
芙玉缓过神来,摇摇头,“没有,芙玉谢老太君教诲。”
老太君倏地皱起眉头,“玉儿,怎么还在喊老身为老太君呢?”
芙玉反应过来,笑吟吟地说:“祖母。”
“对咯,在祖母心里,你已经是我墨家的人了,等仲涯找到合适的妻子人选,同正室入门,婚礼也能办得风风光光。”
她表面笑意喜人,内心却是说不出来的堵塞,她不是没有结过婚,不难想象到时是什么画面,光是想到那位正室夫人从大红花轿里下来,由墨京澜牵进大门,三叩九拜,受尽宾朋祝贺……
而她这个做小妾的只能从偏门进,晚上还要独守空房,那样的画面想想就不由得伤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