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设在墨家最大的远山阁，莲花池前的空地中央放有偌大的戏台子，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提前搭好，雕栏画栋，彩绸悬挂。
能坐下观戏的宾客身份显赫，有亲王、驸马、王公、公主、郡主、王妃等皇亲国戚络绎不绝。
北定太妃和杨王妃是其中最尊贵的两位夫人。
崔老太君在墨京澜的搀扶下，坐上太师椅主位，左右坐着北定王妃和杨王妃，随后是墨京澜，墨京容，王夫人，三少夫人赵氏。
其余宾客们按照亲疏远近，官位高低依次落座。芙玉沾了萧紫溪的光，坐在较里边的位置。
宾客们的祝词以及排山倒海的贺礼渐渐掩盖丝竹弹奏声。
“诸位不必多礼，今日只为欢聚，大家尽兴便好。”崔老太君面带微笑。
宴席正式开始。
山珍海味流水似地层层开摆，八珍玉食，鲜果甜羹，陈年佳酿。席间世家宾客轮番上前祝寿，贺礼排山倒海地献上，其中还有芙玉在大门前见到的两只绶带鸟。
最大的压轴戏是宫里皇帝和皇后送来的礼物，金玉如意一柄，金玉环四个，六十大箱银子。皇后送的是金寿星一尊，沉香拐一只，迦南珠一串。
芙玉光是看着都觉得自己已经吃饱了，礼物堆成小山，光是这一场寿宴收的礼物，都足够别人衣食无忧地活几辈子了。
宴席过半，自是到了世家子弟、闺阁贵女们纷纷起身助兴的时间，傅嫣然首当其冲。
她主动起身向崔老太君献上一首曲子，沉戟曲。
席间却有人议论道：“沉戟曲虽未名曲，可是并不完整，在老太君的寿宴上弹这首并不合适吧。”
“是啊，还是换一首曲子吧。”
眼看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多。
崔老太君并不在意，她最喜欢的琴曲是沉戟曲，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只是不知道傅家那娃娃是如何得知，并且要在寿宴这天演奏。
“无妨，老身不在意那些虚的，嫣然事先也准备了不少时间吧，不用换曲子。”
“崔老太君，小女所弹奏的正是完整的沉戟曲。”傅嫣然不徐不疾地说，她摘下手腕上的金玉镯子，放到侍女手上。
自墨京澜派人把这首沉戟引的琴谱送来后，她自己在家没日没夜练了两天，她这么拼命，就是为了能在寿宴上博得崔老太君的喜欢，进一步说，琴谱是墨京澜送给她的，她绝不能辜负墨京澜的期待。
众人得知傅嫣然要坚持弹奏，都安静下来观看，给足傅家嫡女的敬意。
这边听到接下来要弹奏的曲子名字时，芙玉停下手里的银筷，抬起头。对这个曲子她已经烂熟于心。
傅嫣然展示才艺是一回事，墨京澜主动把自己的琴给她就是一件值得意味深长的事情了。
墨京澜把琴放在傅嫣然面前的条案上，等调好琴音后才离开。
此举非比寻常，两人以前模棱两可的传闻更是让这一刻变得耐人寻味，更有知情者并着肩膀激情讨论。
芙玉不知道接下来要吃什么，心里酸溜溜的，她眼睛不再追着墨京澜看，垂首抓起一把瓜子，耳朵专注地听旁人讲。
“墨家和傅家都是盛京里底蕴最为深厚的世家，两家数代均有往来，听说以前还给长房的嫡出定娃娃亲呢。”
“可不是，要说啊墨京澜和傅嫣然自小就定有娃娃亲，两人长大后，一个跟着祖父去北地打战，另一个留在盛京学习琴棋书画。后来傅家就以口头姻亲不算数，给傅嫣然应下了太子妃的头衔，墨京澜更是常年留在北地，娃娃亲也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墨京澜回到朝廷后便深得圣心，太子心存异端惹怒圣上，傅嫣然要成为被禁锢在东宫的空有名衔的太子妃，还是成为风光辉煌的墨家主母，毫无疑问是后者。
芙玉是这么想，显然傅嫣然也是这么想的。
周边奏喜乐的人已经停下，空气中安静了一瞬，都在等待坐在软垫上的女子挑动第一根琴弦。
琴声渐起，将所有人的注意都代入到沉戟曲之中。
傅嫣然琴技娴熟，芙玉再挑剔也找不出错处。
世人只听得沉戟曲上半部分，便以为已经是完整了，然而还有下半部分的略带感伤才能凑成完整的一首曲子。
琴声已毕，余音绕梁，众人掌声如潮
席间不乏有对音律精通者，当场发自内心感慨，生平听到完整的沉戟曲实乃幸事。
崔老太君更是拍掌叫好，“老身也是第一次听到沉戟曲完整的琴谱，嫣然啊，你一定准备很久了吧，你的用心老身体会到了，我很喜欢。”
“老太君喜欢就好，嫣然荣幸之至。”
“仲涯，去给嫣然倒杯茶，弹这么久一定也渴了。”老太君说道。
墨京澜将茶杯递给傅嫣然，二人并肩而立，男子俊美非凡，女子温婉华贵，周围宾客均将目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赞叹声四起。
“这两人真真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是啊，墨京澜年纪轻轻就继任家主之位，如今又深得圣上重任，傅家大小姐貌美贤淑，这门亲事真是绝配啊！”
这些讨论声均在芙玉耳边进行，她心里就如同秋日里落下的枯叶随风飘飘荡荡。
这曲子，是她送给墨京澜的琴谱。其实不难推测出，傅嫣然能有这么完整的沉戟曲的琴谱即是墨京澜所赠。
“芙玉，你心里难不难受？”萧紫溪瞥了眼旁边，身子倾斜过去。
“我难受什么？他们确实很般配啊，门当户对说的就是他们这样的吧。”芙玉自顾自倒了杯酒。
“骗人，可你脸上明明写着不开心三个大字，你要是难受就别硬撑着。”
“你看错了，我没有不开心，这里好吃的这么多，还看到了我这辈子都看不到的奇珍异宝，高兴还来不及呢，来墨家参加寿宴真是做对了，我要是不来这里，都看不到这些，也吃不到这些好吃的。”
更不知道原来墨京澜和傅嫣然原来这么般配。
终于知道为什么墨京澜不来找她了。
她要是有如此佳人在旁，也会把其他人抛在九霄云外。
有一个家世好，容貌好的女子在身侧，怎么可能想起她这个小门小户，不，连小门小户都不是……
在他们这些世家贵族的眼里，她的身份低下，最是无法与他们相配。
“好好好。”萧紫溪见芙玉这么说也不勉强她承认不开心了。
死撑着吧，明明眉头都皱到一起了，还嘴硬说不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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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就是会看到别人站在心仪男子身边时会吃醋，这很正常啊。偏偏芙玉还不承认，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萧紫溪拿走芙玉手边的小银酒壶，“不许喝太多。”
芙玉接连喝了几杯酒，面色已有轻微酡红，她抬起眸，很快地从人群中找到墨京澜的位置。
她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浓长入鬓的眉，眼尾上挑的丹凤眸，鼻子高悬，红唇微抿，下颌线紧致流畅。
她再在脑海里回忆起沈阶的脸……两者相比，特定角度才有三分相似，不同的地方有很多。
至少乍一看是不会有人认为他们相像。
她当时在马车里，能把墨京澜看成沈阶当是被心理因素影响了。
山路上被拦下马车，她心里恼怒又只能束手无策，墨京澜经过并且出手替她赶走惹麻烦的人。她看向他时的角度又是那么不偏不倚，让她从他的脸上看到沈阶。
相处下来，她其实能区分两人的差别，不仅是外貌，连声音性格都不一样，她没办法把墨京澜当成沈阶。
就是在床上，她望着他的脸，也只是他的脸，想不起沈阶的存在，她的身心头脑完完全全被真实拥住她的人所挤占。
何况，她和沈阶实际相处的时间并不长，洞房花烛夜时他们连夫妻之实都没有，过了那一晚，她就去庄子里养病，实际算上来，她和沈阶相处的时间竟然还没有墨京澜的时间长。
长久以往下去，她甚至觉得自己会爱上的人是墨京澜，而不是沈阶。
想到这，芙玉开始感到心慌，她不能够这样，她爱的人从始至终就只有沈阶，墨京澜只是沈阶的替身，她怎么能爱墨京澜呢？
首座上的崔老太君还在久久想着那首曲子，便问傅嫣然：“这首沉戟曲的下半部分始终处于失传，无人知晓其下半部分，你是如何得到下半琴谱？”
“回老太君，完整的琴谱是仲涯哥哥所赠，才有今日嫣然在众人面前弹奏出来的完整沉戟曲。”傅嫣然抬眸望了一眼墨京澜，他的目光却越过她不知看向何处。
崔老太君点点头，明白这其中的意思了，对傅嫣然笑了笑，随后转向大孙子问，“仲涯，你是如何得到这首完整琴谱的？肯定相当不容易吧。”
墨京澜收回寻找的视线，如实回答道：“赠孙儿这首琴谱的人就在场。”
“哦，是谁？”崔老太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是何人有这样的机遇。
墨京澜回答说：“芙玉姑娘。”
“是玉儿呀。”崔老太君嘴角笑意渐深，看向萧紫溪时，旁边的位置空无一人。
席间并无芙玉的身影。
萧紫溪看到他们都把视线投过来，忙把手里的葡萄放下，“老太君，芙玉她等会回来。”
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她也不知道。芙玉走时也只是留了一句话，说有点闷，她要出去走走。
可她知道，芙玉这是吃醋了。
看着喜欢的人和别人站在一块，还被众人承认祝福，这种心情嘛，她在话本里看过，什么摧心挠肝，五脏六腑全挤在一起诸如此类的描写。
……
傅嫣然藏在袖口下的手倏地握紧，本该集中在她身上的注意力就这样失去了？她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