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玉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她闭上眼又睁开,看到的还是那道萧萧肃肃的身影,这不是幻觉。
墨京澜阔步来到墙下,伸出手做出要接住她的动作。
“跳下来,我接你。”
“……”芙玉暂时按下胸口里的百感交集,她垂眸瞥了眼自己沾了不知多少尘土的衣裙,纯白似雪的裙子变得灰蒙蒙。
他难道看不到她身上很脏吗?避开还来不及吧,居然还想接她?
芙玉不明白,她从他那张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反而因为看得太认真,她被他的眼神里的等待所蛊惑,身子缓缓向前倾去,从半空中坠落。
整个后背被一双大手轻轻托住,他体型高大,宽阔有力的臂弯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嵌在怀里。
她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脸颊,顺势抱住他的脖颈,鼻尖闻到淡淡的龙涎冷香,下意识地在他颈部满足地吸了一口,真好闻。
冷冷润润的味道,像他这个人,时而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时而又给人水一般温润的亲近。就比如现在,他对她的态度就不是霜冷如冰,而是后者,他的怀抱足以洗去她今晚身上所有倦怠。
抱着抱着,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把他脖颈后的白色交领抹得黢黑。
他今天穿的是雾蓝色暗纹曳撒,下摆绣山水暗纹,赶了这么远过来,袍角还是一尘不染,干净极了。
而她的手抓过煤炭,拍过驴背,还爬过盖有厚厚一层土灰的墙。
要不是因为他,她也不用经历这一晚。于是,她坏心眼地把手从后背滑到他的肩头,“放我下来。”
本来是要冷冷地说话,结果说出口的声音还是偏软。
墨京澜没有松手,他抬起视线,“身上可有受伤?”
“托大人的福,我还没死。”她撇起嘴角,他不关心她倒好,这一问,倒逼着她发泄自己的满腹委屈。
她手握成拳,砸在他的肩头,挣扎着要下来。
墨京澜堪堪弯腰,将怀中的人儿放下,言辞间带着愧意,“这事确实怪我。”
“哼!当然要怪你,我要是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要不是你,我嫁妆里才没有他们口中的什么兵器——你到底瞒着我做了什么?!”
“别担心,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他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到骏马旁,从皮囊里拿出短弩和一支箭,将箭搭在弩弦上,朝高空射去。
箭升至半空骤然炸开,散成点点细碎的星火,格外醒目。
芙玉看不懂他的举动,并且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走到他身边,“你在做什么?”
墨京澜垂下眸,嘴角微哂,“我在给他们发信号,你已经安全回来了。”
他们?指的是当时来到院子里的官府衙役还有客栈的护卫吧,芙玉想明白似地点点头,舌尖再次涌上她所在意的问题,尽管她已经从公冶盛的口中得知事情大概,可那不是墨京澜告诉她,她不想自己永远被他蒙在鼓里。
“事情都结束了,你还不告诉我真相么?”
她脸上带着等待他回答的执拗。
他嘴角微叹,忽地发现她下巴上有一点炭黑,不知道的还以为长了一粒小痣。屈起手指替她剐蹭干净,“知道真相对你毫无益处。”
“我要知道!”芙玉推掉他的手,口吻强烈地重申道。
他垂首看着她那双仿佛冒着一小簇火焰的眼睛,意简言赅地陈述:“太子私下铸剑,有造反的嫌疑,我要把证据送到皇上那里,多亏了你,现在已经送到了。”
还好,芙玉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墨京澜还是会告诉她,没有把她当傻子哄。
芙玉清了清声,抬起小下巴尖,“这就没了?你没有再隐瞒我什么?”
她下巴上沾到的墨色印记格外刺眼,原先只是一粒小黑痣的大小,没擦干净成了指甲大小的污迹,擦是很难擦掉了,只能回去用水洗干净。
墨京澜声音轻和,“没有,我们回去吧。”他的目光再往下落在她的衣服上,起初只在意她身上有没有血迹,现在才发现她的衣裙是黑一块白一块,脚下的绣花鞋更是黑得连鞋上的颜色和花样都辨不出来。
芙玉知道他在打量她,心想,他不会是嫌弃她身上太脏,不让她和他同乘一匹马回去吧?
她伸手指了指路边的驴车,“那头驴已经累得走不动了。”往上觑了一眼,见他脸色清冷如月,嘴角嘟嘟囔囔地说,“眼下我们只有一匹马,墨大人您不能因为嫌弃我衣服脏就丢下我不管。”
墨京澜哑然失笑,忽然想逗她,“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啊。”说完,他从她身边离开。
芙玉急得脱口而出,连名带姓地喊他,“欸,墨京澜,你不会真的要丢下我不管吧?”
墨京澜完全能想到她脸上的表情如何,故意说,“我会这么做。”
“你带我来盛京就不能这样丢下我不管。”芙玉连跑几步挡在他面前,额角抵上他的胸膛。
头顶上响起他的轻笑声。
芙玉努了努嘴角,这是在笑她么?
他比她高出一截,掌心贴着她的腰,稍一抬手,轻松地就将她放到马背上。
凉风习习,墨京澜双手牵着缰绳,将她整个人围在方寸之间。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他很在意她,这种想法一出来,心里很快出现许多反对的声音,她在心里帮他辩驳,他是有不少瞒着她不说的事情,但都是有难言之隐。
关于墨京澜要让太子倒台的事情与她八竿子都打不着。自己就是个市井小民,只是运气好些,在怡园里结识的姐妹后来成了金枝玉叶的王女,这让她觉得皇室宗亲似乎也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至少,她和旁人不同,还能够得到萧紫溪这样皇室宗亲的垂青,愿意和她成为好朋友,听紫溪说皇室表面和谐,实则暗潮涌动,朝廷分拨给宗室的资金总数有限,巴不得对方都去死。
皇上如今已年过半百,从叔父炀帝夺权成功,上位前期是位日理万机、为国为民的君王,后来变成痴心于炼丹修仙昏庸帝王,对朝事疏于治理,放权交给内阁。
皇上现有两个皇子,小皇子未满五岁,太子的生母是先皇后,皇上在位十五年,立储已有十年,可见皇上对这位太子的器重,子承父业便是早晚的事。
墨京澜这么做,难道就不怕皇上来一句,离间父子之罪么?她现在有一种能在他面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错觉。
芙玉想不明白,不解地问墨京澜,“你为什么要让太子倒台?他是储君,得罪他的话,将来等他继承大统,你们墨家也会跟着遭殃吧。”
“现在不得罪他,墨家遭殃得更快。”
“为什么?”
“很多事你不明白,有些事和你离得太远,不清楚总是好的。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将你卷进这些麻烦事里。”
芙玉扁着唇没有再追问,言外之意就是那是他的事情,与她相隔甚远,不要咸吃萝卜淡操心。
垂下脑袋,百无聊赖地用手去拨动马脖子上的乌黑鬃毛。
无形中冒着会被灭口的危险帮他完成了一件大事,到头来,却说这件事与她毫不相干,怎么算都很亏吧?
她倏地又说:“我算是倒太子事件的功臣么?”
墨京澜眨了眨眼,这小女子今晚对这件事倒是上心,他腾出一只手放在她蓬松的发髻上抓拢,“当然,最大的功臣。”
芙玉抬起头看他,又是得意又是嗔怪地说:“那你不给我什么奖励么?我可是差点为此付出全部身家以及性命。”
“呵,你想要什么奖励?”
芙玉顿了顿,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脸部轮廓与记忆里的几乎融在一起。
她失神了半晌,回过头,嘴角轻启:“我想要做你的妾。”
不管是在鄢城,还是盛京,这份执念从未变过。
她想当墨京澜的妾,能日日看着那张与沈阶相似的脸,她便心满意足。
不能和沈阶共度一生,那她找个和他模样相似的人,这样是对墨京澜不公平,但只要她不说出来,把这份想法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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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藏在心底,又有谁知道?
芙玉等了一会,没有听到他的回复,算是喜忧参半。
“算了算了,我不自讨没趣了。”对她而言,墨京澜的直言拒绝会比沉默更伤人心。
她另找话题打破两人途中的沉默,讲自己和那头毛驴在掉头的过程中斗智斗勇的经历。
“大人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好端端的要爬到墙上坐么?”
墨京澜,“为什么?”
“这个啊,我听到马蹄声,以为是——”她没有继续说,要让他猜。
“是谁?”
“不知道。”
“除了我,你在这里也不认识别人吧。”他捏住她的下巴尖,指腹细细地擦拭上边的灰迹。
她用脸蹭了几下他的手指,声音幽幽地说:“我确实一开始就想到是大人你,但我没想到真的会是大人,为什么要来找我?我还以为你达成目的后就要和我一刀两断了呢。”
“我和你说过的话不会食言,以后遇到麻烦都可以来找我。”
“大人这是在担心我吗?”她略有些得意地问。
墨京澜顿了顿,没立刻回答她,想起看到她被劫持当人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把她放在身边。
他想说要送她回鄢城的打算,低头一看,她已经昏昏欲睡了。
到客栈的跨院门口,芙玉在马上靠着墨京澜的胳膊睡睡醒醒几次。
墨京澜抱她从马上下来,“已经到了,快些回去睡吧,今晚不会有危险。”
芙玉想到了什么,一骨碌从墨京澜怀里出来。
“我要去密室。”
“下边人已经帮你清点过了,他们没有盗走你一两银子。”
“我不看不放心,现在我一点也不困了。”她揉揉眼睛走进院落。
没有管墨京澜有没有跟上来,她自顾自地朝着密室走去,要立刻开箱检查,一遍一遍地过一次才放心。
墨京澜进到密室后,装布匹的箱子也被全部打开,他看到芙玉脸上亟待解释的困惑。
“这不是我的布匹。”她咬着唇瓣。
“船舱容量有限,你的箱子到了船上装不上了,这是到盛京补买的,没有比它还贵的布料。”
“这不能用钱来衡量,你把我的布匹放哪了?扔到海里去了?!”芙玉高声问道,眼睛瞪大了盯着他,心里以为真的丢到海里,眼尾渐渐漫上一层薄红。
“没有扔到海里,还留在鄢城。你先别生气,你带来的布匹是什么样的?我再重新给你买。”墨京澜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大。
“买不到,那是独一无二的。”
“我真不明白,不都是布匹吗?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她噎了噎,无法说出缘由。
那是沈阶特地留着给她裁衣服的布匹。她不能弄丢。
他建议,“盛京里的布商很多,让他们按着你原先的布匹花样织好了送来给你,要比去到鄢城拿要快得多。”
“不能代替,也代替不了。”芙玉坚决地说,话音落地,不知怎么和他说这些话心里毛毛的。这是心虚么?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指尖攥上他的衣袖,“东西是你拉下的,你要负责派人去鄢城把那十箱布匹带回来给我。”
“不用如此,过几天我会送你回鄢城。”
芙玉愕然地看向他:“你要把我送走了?”
“你先听我说完,我送你回去后会帮你找一门亲事,样貌,家世皆符合你的要求,且不会让你的陪嫁有落入他人手里的可能。”
她眼眶红了一圈,眼泪盈盈,“你好狠的心,我真成你手里用完就扔的工具了?我好不容易离开鄢城,你又要把我送走……”
那一颗颗泪珠坠落下来,仿佛砸在他唇侧,品尝到格外苦涩。墨京澜抬手替她拭泪,忙解释道:“你不愿意走我自然不会强求,之所以这么说只是担心你经历了今晚的事,不愿意留在这。我会派人去鄢城把箱子尽数带回盛京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