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玉身穿藕色竖领对襟大袖衫,清浅绿百迭裙,裙边环佩叮当,外罩织花坠珠云肩,带着些许水汽的浓黑长发披垂身后,愈加衬得女子身姿袅娜纤薄,如宫灯上用工笔细描的美人。
帘子掀开后,原先那丝丝缕缕淡香变得清晰可辨,其香清雅婉约,比绽放中的兰花还要沁人心脾。
墨京澜失神半晌,堪堪稍作起身。
她侧身对着他,露出一截粉白如腻粉的颈子,檀口轻启,“真不好意思,让您久等,阿紫她已经睡下,我不好去告诉她。”
经过精准测量似的,她站在离他不近不远的位置,却比近在咫尺还要让人觉得亲密。
墨京澜微捻指腹,眉下一黯,迅速地移开视线。
他没来由地感到烦躁,面貌看着倒是纯洁无瑕,可惜是风尘做派……如此看来,她与那些胭脂俗粉没什么区别,顶多是脸出彩些。
也不知萧紫溪看上这商人妇哪一点,自降身份与她交友,传出去只会被人笑话。
“她要是见了我,怕是睡不好觉。这么晚过来,给沈夫人添麻烦了,不知能否在夫人府上借宿几日?”墨京澜开门见山地说。
“当然可以,墨公子无需跟我客气,阿紫与我是好友,你是阿紫的兄长,自是要以贵客之礼相待。”芙玉朝后方抬起手,示意道,“小桃,快去准备些酒饮小食送到西厢房去。”
吩咐完,她又重新扬起笑脸,“墨公子,这边请。”
她带墨京澜穿过曲折回廊,朝着西厢房的方向走去。
东西厢房专用来招待客人,东厢房靠近主屋群房,那边丫环小厮多些,西厢房连带着假山花园,夜间巡逻的人在这一带较少,静谧得只剩下灌木花草中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这般场景正合她意,可惜身边的男人像块冰山。
原以为自己特地打扮,熏香,不说能让他一见倾心,至少不至于还像白日那般对她视若无睹。
换成别的男人,早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
芙玉松开绞着帕子的手,“不知墨公子在朝中是何职位?”
墨京澜步子迈得宽,走得快些,在走廊前方停了下来。听到芙玉的问题,他淡淡地说了句,“小官。”
小官?紫溪不是说他是世家大族么?她怀疑他的敷衍她,这时看到竹园入口处似乎有黑影闪动,想过去仔细看。
墨京澜走了半步,用身体挡住她的全部视野,抬手指向远处,“过了荷花池,那边就是西厢房吧?”
说着,他又缓缓向前走了几步。
芙玉再定睛一看,竹园门口处什么也看不见了,她想,许是屋檐投下的阴影罢了。
她答道:“正是那一处,本来是想让紫溪住在西厢房,那边有一处新建的水榭,还有戏台,赏玩俱佳。可紫溪知道那边靠近竹园,说什么都不要住那处,我就让她去东厢房了。”顿了顿,她想到墨京澜傍晚时差点被蛇袭击的事情,担心他不愿意住了,汲了汲气,继续往下说,
“请墨公子放心,府上已经很久没在竹林里看到有蛇了,若实在不放心,我可以让下人准备一些驱蛇的药,有备无患。”
墨京澜抿了抿唇,“不用。”
如此简单的两个字就结束了话题,显得她先前说的话尤其啰嗦。
芙玉低下头,她依然走在他的前方,他在后面跟着也要一步一停才能不超过她太远。
墨京澜盯着竹园的方向,直到芙玉回头前才收回视线。
“公子看起来是个精通翰墨的文人,我猜是御使大夫吧?”
“差不多。”
还真是惜字如金,芙玉内心腹诽,眸光一闪,很快地想出个可以快速拉进二人距离的法子。
她掀起眼帘往上看去,望到的却是墨京澜目视远方,神色凛然,丝毫不关注身侧有个她。
她要是脚滑站不稳了,他会发现么?
荷花池中含苞待放的荷花还是占多数,芙玉闻着迎着风儿扑来的荷香,脑海里便想起这片荷花全盛时的画面。
月色朦胧时,她和沈阶手挽着手,在这曲桥上散步说话。
这是她种荷花时的美好幻想,可惜,种下荷花后,她就去乡下庄子里养病,半年过去,她再回来时已经是人去楼空。
荷花开得熙熙攘攘,沈阶却走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芙玉心中漫上酸涩痛楚,她别开脸,看见墨京澜的那一瞬间,心跳声不禁漏了半拍。
那满池碧叶粉荷在他的身后也渐渐地有了颜色。
曲桥上的鹅卵石子总体而言铺得还算平整,偶有一两处不平也只当看不见。
芙玉光顾着偏头看墨京澜,并没有意识到起伏的小坡会绊住脚,她重心不稳,眼看就要往旁边繁密的荷叶中倒下去,脑海出现刹那空白。
墨京澜长臂一伸,搂住她的腰身,把她拉回来。
站稳后,她抬手按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差点就要掉下去了!
待她缓过神来,还没能定下心感受这个惊心动魄的怀抱,墨京澜已经收回放在她腰间的手。
“墨公子,幸亏有你在,不然我方才就掉下去了。”芙玉抬起脸来,一双琥珀色浅瞳淌露出几分楚楚可怜,两手一前一后地攥住他的衣袖,身子斜靠着要往他怀中靠去。
墨京澜早就看穿她的把戏,抬起手,用掌心挡着她的额角,往后退了一步,“夜深了,夫人在此止步即可,我自己可以过去。”
芙玉欲言又止,刚才那一摔已经达成目的,她没有继续坚持,“那我就不送你回房了,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就是。”
墨京澜其实要比沈阶高出不少,肩宽背阔,窄腰长腿,整体并没有给人厚重感,相反,他一身长袍宽袖,穿出许多儒生都没有的风雅。
她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墨京澜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片蓝色衣角,她才甘心转身离开。
-
墨京澜推开房门,绕过摆满酒饮小食的桌面,他走到窗前,打开窗寮,随后熄灭烛火,只留下半盏灯的光亮。
不多时,全身夜行服的男子从窗外翻进来,对着屏风后的人影,抱拳屈膝。
“都查清楚了?”
“回主君,他是东宫太子的暗哨,不知是从哪得知主君会出现在永宁寺,提前扮成僧尼的模样,再借机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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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主君,用引蛇药洒在主君的袖子上。”沉枫禀报道,语气里满是对东宫一党的深恶痛绝。
返京路上,这种下三滥手段是用了一遍又一遍。
好在,主君及时换下了那件带有引蛇药的衣服。
他们后来在永宁寺附近发现数十条循着气味而来的竹叶青,只能庆幸主君当时能够发现得及时。
这样一想,还真得感谢沈夫人才是。
沉枫心直口快地说了,“没想到沈夫人一介女流,居然能认得这样罕见的西域香料,还这是让我大开眼界。”
“还问出什么了?”
“属下只逼问到这一点。”
“死了?”
“是,他毒发身亡了,东宫那边人的眼线都会服毒,目前无药可解。”
墨京澜安静了一会,提起路上差点被发现的事情,“下次精明些,翻墙的时候别这么明目张胆。”
沉枫头垂得更低了,“是属下冒失。”他只是第一次看到自家主子和旁的女子走得这样近,就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没想到差点就被发现了。
“那妇人回去了吗?”墨京澜淡淡地问了一句。
没有子嗣的寡妇在夫家难以自立,只能另攀高枝。眼下,她对他有所图谋,他疑心她是否还会半夜过来。
沈府的荷花池下就有一个藏冰的地窖,刚好可以容纳下在山中发现的十箱兵器。
又恰好沈府内部能够连同鄢城的水域,为转移兵器提供很大的便利。这也是他来沈府借住的原因。
最近东宫那边的人盯他盯得很紧,清理完这批从北地跟到鄢城的眼线后,在他们没来得及安插眼线前,要尽快地把兵器全藏进沈家。
“沈夫人?哦,她一直看着主君走远后才走的。”沉枫如实地回答道,他知道主君的魅力一直很大,没想到会这么大。
从搜集到的信息里,芙玉对沈阶相当深情,大婚后就被沈阶送回乡下不让回府,她也无怨无悔地守在庄子里。
直到半年后,沈阶坠崖身亡的消息传来,她回到府中要替沈阶守孝三年。
这年头,民间哪里还有替夫君守孝三年的妻子?没有在头七前改嫁他人就已经称得上是夫妻间有情谊了。
没想到,这样痴情的女子,遇到他们家主君后,短短一天就移情了。
果真,主君书房里挂着的那副字画是对的。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确保她不会打扰到今晚的计划,你们今晚熟悉沈府的地形后,把东西搬到荷花池下的地窖,拂晓前完成。”
“是。。全部?”沉枫心里苦但不说,那可是沉甸甸的十箱兵器啊!从码头到沈家,要求速度还要不能引人注意,这也太难为人了。
若被发现,沈娘子真真是无妄之灾。不过,这一切的罪责,最终都会查到她的亡夫身上。
墨京澜手持灯盖,凝视灯芯上挂着的孱弱火苗,仿佛无需他盖上,吹一口气就能灭了。
“怎么,搬不完?”
“搬得完,当然能搬得完。”
铜制灯盖被咔哒一声放下后,屋里彻底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