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爹,二位妹妹,妹婿,眼看着我将及而立,婚事也可提上议程了。”
李呈谋逆案终于只剩收尾工作,一个晴日,陈清元给江月白和傅渊递了信,挪了小词的课表,邀请家人共聚一堂。
他亲自下厨做了桌好菜。
家人刚饮完第一杯酒,他就端庄地宣告了这个好消息。
屋内陡然一静。
江月白疑惑地看向陈清元,又看看傅渊,怎么看都是傅渊看起来年纪大一些呀。
苏棠刚夹了一筷酥肉,想品鉴一下儿子的厨艺有无进步,闻言,放下筷箸。
“儿啊,你不是刚刚弱冠吗?”
“光阴如流水,扎眼间不就正好三十?”感受着家人的眸光,陈清元款款道:“与我差不多年纪的人……哦,不对,皎皎妹妹比我还小三四岁呢,也已成家了。未成家的人,都早早定亲了,只有我还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
江月白听出他话中意思,悄悄扯了扯身侧坐着的傅渊的袖子,递了个眼神:是她想的那样吧?
傅渊顺势握住她的手,也用眼神回道:没错。
苏棠、陈遇卿、陈清词三脸探究,“你想定亲了?”
陈清元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视一圈,而后缓缓摇头,轻轻吐出两个字:“成亲。”
“我要成亲。”
“哦。”几人松了口气。
“快吃,酥肉放凉了不好吃。”苏棠招呼大家,自己夹起方才搁在碗中的酥肉,抓紧时间吃起来。
江月白也夹了一块,比她想象中的要好吃一些。
小词点评道:“比上次退步了,可见哥哥你做的时候心思不佳啊。”
陈清元点头:“是啊,我做菜的时候,一直在忧心我的终身大事呢。”
陈遇卿道:“休要撒娇,你们娘亲与我都是开明之人,你若是仰慕哪家姑娘,只要品性好,家世容貌性格全都可以。”
苏棠道:“你就是不想娶妻也可以,只要你考虑清楚。”
江月白只默默吃着菜。另一侧的小词倏然小声问她:“姐姐,这就是书上说的思春吗?”
江月白差点噎住。
幸好傅渊一直留意着她,适时递来一盏清茶。
江月白囫囵喝了一盏,才小声回道:“比之更甚。”
小词哇地睁大了嘴巴,拉着陈清元的胳膊,好奇问:“哥哥,你要娶哪家姐姐呀?”
终于有人问到正题,陈清元欣慰地抚上小词的后脑,幽幽道:“是许将军之女许姒姑娘。”
陈府中人都认识许姒。
苏棠低声同陈遇卿道:“我见过几次,弱柳扶风的美,性子温婉,是个好姑娘。就是身子有些柔弱,离不得药,许是没有亲娘悉心照料的缘故。”
陈遇卿补充:“许将军为国杀敌,又终身不娶,是个好男儿。”
简单商议了下,二人点头。
苏棠问:“你确定对她是真心喜爱?不是因为见到人家貌美起色?
陈清元点头:“我已经偷偷仰慕她三千一百一十一日了,我无比确定,是出于真心。”
见苏棠还要再问,他有些羞涩地道:“娘,你不必担心她不愿意。她说她也喜欢我的。”
知子莫若母,见陈清元一副少男怀春的模样,苏棠慈爱笑道:“好好待人家,改日娘就请媒婆去提亲。”
陈清元却摇摇头。
“不劳娘亲辛苦,三日后,媒婆自会上门。”
“你自己请了媒婆?”苏棠大惊,而后迅速接受盘算着,“三日时间可真赶,要辛苦大家打扫打扫了,我也要去钱庄取银票,定礼不能少。”
“娘。”陈清元起身,走到苏棠身后,笑眯眯地冲着家里人道,“是来定我。我要嫁给许姑娘。”
……
苏棠蓦地深吸一口冷气。
陈遇卿也陪着深吸一口冷气。
早有预料的江月白和傅渊在桌下拉着小手,一直震撼地看着恨嫁男孩陈清元的操作,故而也没有吭声。
是以,小词欢天喜地的雀跃声显得格外清晰。
“太好了,姐姐哥哥都嫁人了,府里继承人只有我自己了!”
她腾地从软凳上跳下,在大厅里跑来跑去,不时发出颇为愉悦的笑声。
江月白再次被震撼到。
这样活泼的小姑娘,初见时是如何那么乖巧的?
苏棠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并没有晕倒,瞧着饭厅里闹腾腾的景象,深刻体会到“儿女都是债”这句话的份量。
陈清元见她缓过来了,蹲下身子,像小时候一样双手捧着自己的下巴,眼巴巴地瞧着她,“娘,你说句话啊。”
“孽障!”陈遇卿隐忍一日的怒意终于爆发,他豁然起身,抄起桌上丫鬟遗落的拂尘,三步并作两步,狠狠朝陈清元背部抽去。“让你气你娘!”
苏棠没拦。
陈清元没躲。
倒是小词停下撒泼的脚步,挪到江月白和傅渊中间,饶有兴致地看哥哥挨打。
“读的书都扔狗肚子里了?”
“好好说话不行?非要用此下下策?”
“要是气倒你娘了,管你如何,我直接逐你出府!”
每骂一句,陈遇卿便打一下,一下比一下狠。
陈清元硬生生受着,心中却盘算着如何在姒姒面前装可怜。
最后还是苏棠心软了,拦住陈遇卿,“夫君,你身子本就不大好,且歇歇。”
她垂眸睨向面色淡定的陈清元,这个自小听话、从未让她操心过的儿子。
“既然你私定终身,要嫁到许家了,那做父母的,自然不能让你留有遗憾。”
说着,她撸起袖子,接过陈遇卿手中的拂尘……鞭子?
回眸就见不知何时挤到陈遇卿身前的小词冲她露出甜美的笑,“娘亲,用这个。”
她身后,是满面笑容、颇为欣慰的陈遇卿。
苏棠握紧鞭子,警告地睨了小词一眼,看到她吓得躲到陈遇卿怀里后,才扭头继续看向这个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
利用父母来使苦肉计?
营造父母反对、他依旧磐石无改的情形,好来哄骗许家姑娘真心?
他自个没本事追到许姑娘,可着父母来使劲利用?
那就如他所愿!
她下了狠劲,鞭笞得很用力。
苏棠当真无比后悔,都怪幼年时带着陈清元看了太多话本害了他,也怪自己没有主动带着他多接触接触小姑娘,惹得他感情方面全都参照话本执行。
他这个脑子究竟是怎样考到状元的?
她跟陈遇卿都挺聪明的呀?
今日这场闹剧还是按照陈清元的计划推进了,只是他算漏了一项,他珍藏的话本全都被没收了。
不过不要紧,他已经全都记到脑里了。
等嫁到许府后,他有千万种俘获姒姒真心的方法。
*
许府。
许姒收到陈清元送的礼物,与之寄过来的还有一封简短的信,照例是分享日常、说思她想她、期待早日定下婚期的内容。
可传信进来的小厮却说,陈御史今日没有亲自来,是派随从来的,他问了几句,得知陈御史同家中摊牌了,陈父陈母大怒,打了他一百零八下。
“当真?”许姒没见过陈太傅,可是陈夫人她见过几次,最是和善心软,她实在想不出来她发怒的样子。
可转念一想,不想儿子入赘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此事在世家权贵中闻所未闻。
小厮继续绘声绘色开口:“姑娘,据说陈御史被打到皮开肉绽、都吐血了,可他誓死表示,他此生只嫁给姑娘。又请了陛下娘娘说和,太傅夫人才勉为同意。”
许姒吃惊:“这么严重?”
“是啊。”小厮点头,“陈御史本想亲自来的,可还没走出院门就晕倒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许姒命丫鬟收好礼品,自己握着陈清元的信,在庭中静坐了一会儿。
晚上,照旧侍奉父亲用药,许将军问她和陈清元的亲事。
“招赘是委屈清元那孩子了,你以后必定要珍他爱他,有什么流言即刻澄清,绝不可让他再受委屈。”
“女儿晓得的。”
琉璃灯下,许姒的面容颇为娴静,漆黑的双眸亮得惊人。
许将军怔了一会儿,笑道:“参拜统统神明的事也不能停,我儿气色更佳了。”
许姒称“是”。
自从那日回来后,许姒的身子就如枯木逢春一般,感觉到燥热与饥饿,请府医来看,沉疴痊愈,身子骨比许将军当年还好。
向娘娘问询神明的名称后,府里就为这尊名为统统的神明修建金身,并且日日供奉参拜。
父女俩又简单说了会儿话,许将军又传授了许姒些功法,直到许将军撑不住要安置了,许姒才出了屋子。
许将军从枕头下摸出一方帕子,刺绣的部分早已被磨花,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只有料子勉强透出几分碧色。
“娇娘啊,我们姒姒长大了,身子骨也好了,马上就要娶亲生子了,我们许府有后了,你不用再担心了。”
说着,他将帕子贴到胸口,就像爱人陪着他一样,安然入睡。
许姒没有回卧房,而是去了马房。
片刻后,许府门前,一人一骑,朝着太傅府奔去。
风驰电掣。
*
太傅府兰苑里。
陈清元做完了三百个卧虎功,又特意沐浴一番,赶走下人后,才趴到榻上摆出一个合适的姿势。
想了想,他又起身对着镜子,捋下两缕长发虚虚搭在鬓边,练习了几遍表情,方满意地又趴回榻上。
话本上说了,这叫破碎感。
等待了约莫有一刻钟,门开了。
许姒一身碧色衣衫衣袂生风地走了进来。
真美。
陈清元面上淡然神色不变,继续捧着书卷,露出完美下颌,头也不抬地沉声道:“出去……咳咳,不用伺候……咳咳……”
许姒见他咳得撕心裂肺,脊背上密密麻麻的鞭伤又渗出血来,忙奔到榻前,倒盏茶与他喝了。
他似有所察,握着茶盏遽然转眸。
昏黄烛火下,俊朗的面缓缓抬起,眉目深刻如琢,面色苍白,沉寂的眸子在认出她时刹那燃亮,像遽然升空的焰火。
他没关窗,鬓边落下来的长发被风吹起又落下,可无论怎样,这张脸都无比完美。
比平日丰神俊朗的模样,更多了几分柔弱。
握着茶盏的手指蜷缩了下,不小心碰到了他温热的指尖,她这才看到他还握着茶盏。
她收回手,看着他光裸脊背上的伤口,蹙起了眉:“怎么还没上药?”
陈清元把茶盏搁到窗边小几上,苦笑着开口。
“是我把爹娘气狠了,他们还说要将我逐出族谱……咳咳……”
说到最后,他又咳了两声,眼角激出了几滴生理泪水,染湿了长睫,愈发显得双眸雾濛濛的。
许姒从前身子不好,由己及人知晓他有多难受,当即就要起身:“那怎么行?我去找他们,好歹请个太夫!”
刚走半步,衣角就被拉住了。
“别走!”陈清元蹙着眉头,冲着她哀求,“是我的错,能嫁给姒姒,我什么都心甘情愿。”
月色斜斜扫下,尽数落在他情意绵绵的眸中。
许姒抚上他的脸,鼻尖泛酸:“傻不傻?”
陈清元轻轻笑了笑,神色旋即转向黯然,“只是我今后没了母家,就只能全仰仗姒姒了。”
从未有人跟许姒说过这种话,她从未有过这种被满心依靠的感觉,她感动得稀里哗啦。
重新坐回榻前,抱着柔弱可怜不能自理的娇夫承诺:“你放心,我只爱你。”
“真的?”
陈清元惊诧。
许姒红了面庞,可想到陈清元都入赘她了,便还是忍着羞意开口:“我早就倾心于你。”
少年时期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她困在马车,是他给她一把伞。
她就此记了十一年。
这些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只转移话题道:“我给你上药。”
许姒是吃药长大的,许将军征战沙场也曾受伤。是以,处理个简单的鞭伤,并不为难。
温热结实的后背上鞭痕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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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心无旁骛,熟练地为他拭去血污、撒上药粉。
“嘶~”精壮的身躯弓了下。
许姒握着药瓶的手一顿,当即停下动作,问:“怎么了?”
陈清元缓缓回首,眉头微蹙,笼着些许愁绪,唇瓣被咬得发白。
他微微摇头,眉边发丝随之飘动,一丝贴在眼角,勾着人去望他噙着泪的双眸。
似月下波光潋滟的平湖,柔柔地引着人踏进、坠入,再也无法逃脱。
他缓缓启唇,动作间他的唇瓣极有弹性地跳动,在空中划出丰盈的轮廓。
“姒姒,疼……”
“轻一点……”
许姒全身的血液轰一刹那涌向脑中。
他们即将成亲。
他是她的人。
她从前困于身子,无法骑马射箭狩猎,只能借着书籍度日。
什么事都不能尽兴。
自身子康健后,她做了许多从前想做的事,投身于田野、林场。
唯有狩猎一项因还未到时间没有实践。
她放下药瓶,抬起他温热的下颌。
俯身凑近,看到他的眸中映出她遍布红霞的面。
陈清元唇角似有若无的微微上翘着,话语却有些不解:“姒姒想做什么?”
二人离得很近,他说话时的温热吐息扑在她鼻尖上,痒痒的。
许姒眸光微动,盯着他柔弱的剪水双瞳,言简意赅:
“狩猎。”
话毕,她略一低头,吻上了他。
清新的滋味在唇齿间炸开,由着她予取予求。
良久,许姒红着脸气喘吁吁地退开,状若淡定,继续为他上药。
“都听姒姒的。”陈清元耳尖也漫上薄红,他转过头去,望着床头锦画,出了神。
屋内静了下来,只能听见药粉簌簌洒落的声音。
许姒心不在焉地缓了半晌,方放下药瓶,拿出素白软帛。
“你——”
她刚开了个音,就见榻上男人倏地转过头来,眸中又惊又喜。
她镇静地说完剩下的话:“你坐起身,我为你包扎。”
“好。”说着,他就要起身,才刚起来又重重摔到榻上,他委屈地回眸望向许姒,“疼——”
许姒心中保护欲骤然被激起,她放下软帛,双手扶着男人的双臂,轻而易举地就能扶起他坐在榻边。
许姒没有多想,拿起软帛触上他的窄腰。
她注意到,他有一身紧致的肌肉,不像爹爹那般硕大孔武,却并不瘦弱,刚刚好的程度,摸起来又软又弹。
她很喜欢。
肩头忽而一重,陈清元灼热急促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窝上。他嗓音沙哑。
“姒姒,可否下个月便迎我进门?”
许姒震惊:“如今已经八月下旬了。”
他声音忽而有些委屈:“难道姒姒不想与我早日结连理吗?”
许姒沉吟,手中继续动作:“自然想,可一个月的时间委实不够,光是请人说媒都要提前十日预定。”
“姒姒不必担心。”陈清元鼻尖蹭了蹭她的颈窝,“三日后媒婆便可登门,八字已和,我的嫁妆也早已准备完毕……”
软帛已绕到他的肩头,不用她提醒,他便抬起胳膊,她绕过去,轻轻巧巧打了个结。
检查了下无虞后,这才在他无声的催促下,点头。
陈清元微笑,重新贴上他的颈窝。
她本以为他同方才那样只是靠一会儿,谁料一阵濡湿的触感自颈窝传来,甚至隐隐有蔓延的趋势。
她软了身子,出声阻止:“还未成亲。”
伏在她颈侧的陈清元抬头,舔了舔唇,靠近她,眸中含了点揶揄。
“姒姒想到哪里去了?我可不是随便的男子,不等到成婚,你休想得到我。”
说罢,他复又低头,继续方才之事。
许姒蹙紧眉,强忍着身子的颤栗,问:“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陈清元吻上她的耳垂,轻轻一咬,随即听到她隐忍的哼声。
他声音染上了笑。
“止疼。”
*
陈清元和许姒的婚礼还是在十一月才举行。
在京中引起了不小风波。
百姓们第一次瞧见大臣家的公子入赘。
把太傅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等瞧见一身火红的新人牵着红绸携手出门时,先是被登对的模样震惊了下,而后都乐呵呵地说起祝福语,得了赏银。
陈府所有人都来观了礼。
陈清元最后扫视了圈,在触到娘亲苏棠的泪眼时顿住。
又从马上下来,踏步到苏棠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又喜滋滋地走到随他下马的许姒身边,二人一齐上了马。
两人一人一骑,一路敲锣打鼓中,喜气洋洋地到了许将军府。
一关上府门,陈清元的祖母吴氏就问:“棠娘,元元方才说什么呢?”
苏棠扶着她,笑骂道:“他说为咱们都备了礼物,还让我转告您老人家,等他回门,亲自为您做红烧肉!”
吴氏当即乐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她不习惯城里的生活,这些年一直跟陈父住在郊外的庄子上。
她生了三个儿子,老大只会种地便包了几十亩地雇人种,留在她身边孝敬她;老二原先是货郎,现在也在京城开了好几间铺子;老三最有出息一路考到京城当了状元又当了太傅。
孙子孙女们除了最小的小词都成婚了。
她这一生,除了前半生辛苦之外,再没不如意的了。
*
晚间。
许姒终于被人放回了喜房,她带着一身酒气,瞧着熟悉的院子处处悬红绸、挂彩灯,她仰头望向月亮,笑了。
娘,我成婚了。
她踉踉跄跄地推开房门。
恰好,她梦寐以求的人,身着华服,坐在满室火红里,抬眸浅笑。
前院的笙歌渐渐落幕,她心底的琴瑟才刚刚开始激昂。
许姒跨过门槛,迈进屋内,踩过蹙金红锦的毯,走向她夙愿得偿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