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隐山并不高,也没有险峰奇峦,却是草木葳蕤、清幽静密的好地方。
每一道青石台阶上都刻有莲花,每三道台阶,就立着一块经文碑,讲述一个佛法小故事。
江月白一面拾阶而上,一面看,一面还听着身侧的傅渊讲述。
“灵隐寺是我朝第一寺,传闻有大能羽化登仙,二十年前生了异象,深夜时分佛光笼罩,因此香客檀越众多。”
“也因香客檀越众多,口口相传间,求愿颇为灵验的传闻便人尽皆知。”
江月白注意到他用的是传闻。
石阶旁,便是蜿蜒的山路,不时有青帐马车驶过。
考虑到现在是在灵隐寺的地界,她压低声音问:“陛下不信?”
傅渊摇头:“从前不信,现在信。”
江月白好奇地盯着他看:“因何转变呀?”
傅渊还没开口,就听见上首传来一声“阿弥陀佛”。
抬首一看,正是一个僧人,并两个小沙弥站在石阶尽头朝着他们双手合十。
不知不觉间,石阶已尽。
江月白搭着傅渊的手走上去。
僧人当即颔首:“妙空大师已在后院备上好茶,还请贵客移步。”
这么灵验的吗?
一路上,不时能看到各色香客,有满身锦绣的高贵夫人,也有粗布衣衫的穷苦夫妇,无论老幼,每个人在香烟氤氲里,面上都是希冀的。
跨过月洞门,一进后院,便觉幽静。
不似前殿的声音熙攘,后院只有虫鸣鸟啼声以及他们走在青石板上发出的跫音。
僧人带他们来到一株高大的菩提树下,深褐的躯干似要三人合抱才能围起,枝叶繁茂如伞盖,风一吹,只听见簌簌声响,一片三角叶子打旋飘落,落在一个苍老的掌心。
江月白望去,菩提树下,赫然立着一个须发皆白、眉毛长长覆地的老僧人。模样该有八十了,可动作却很灵活,他倾身将手中的菩提叶轻轻放回树根处的泥土上,低声呢喃了句。
紧接着方起身朝他们颔首:“阿弥陀佛。”
傅渊眯了眯眼:“妙空大师好慈悲。”
江月白也跟着唤了声:“妙空大师。”
大师微笑着侧身,示意他们请坐。
江月白这才看到一张茶案,两侧放了几团蒲团。
三人对坐在蒲团上,江月白低眸瞧见茶案上摆着三盏清茶。
妙空大师含笑着请他们饮用,入口正是七分热。
江月白更觉敬畏,身子坐着笔直。
“好茶。”傅渊搁下茶盏,盯着妙空大师开了口:“大师早知我们会来?”
妙空大师道:“昨夜夜观天象,料有贵客临门。”
“所以连马车都备好了。”傅渊面色不变,小臂一抬,指向西南侧。
江月白顺着望过去,只瞧见一面灰白的围墙,并没看到什么马车。
她向来不怀疑傅渊的话,支起耳朵细听,果然听见围墙外似有所无一道微弱的嘶鸣声。
妙空大师点点头,“此乃天意。”
灵隐寺背靠朝廷,妙空大师无儿无女,除却徒弟再无牵挂,绝不可能与人合谋。
傅渊心底的警惕这才松懈几分。他手肘抵向茶案、手背托下颌,颇有些散漫地问:“不知大师可知我所求?”
“一年前,我寺献上批语。半年前,这位檀越也派人求了一支签。”妙空大师看向江月白,捻须笑道,“观檀越面相,已逢凶化吉,安然度过命劫。”
傅渊脸色很难看。
她的劫难,一次是郑什么欺凌她,另一次就是李走狗囚禁她。
而无论哪一次,都起因于他。
江月白抱歉:“大师,我曾失忆过,现在不记得了。”
“无妨,那签极为凶险,无知方能无念,无念方能消弭。檀越往后必定万事亨通、六时吉祥。”妙空大师说完,又望向傅渊:“如此,这位檀越便无所求了。这位檀越,老衲所言对否?”
傅渊收回散漫姿态,脊背坐得挺直,郑重道:“大师,可否将我余生、来生气运都赠给她。”
妙空大师不语,只从怀中摸出一串琉璃珠,推到傅渊面前:“物归原主。”
傅渊怔怔望了琉璃珠好一会儿,亲自戴到江月白腕上,起身冲妙空大师行了个佛礼,“多谢大师。”
江月白虽不明所以,却仍起身跟着施礼。
妙空大师又念了句佛号。
江月白又问:“妙空大师,我也有一问。我夫君——”
纵然傅渊说只需持续欢好一个月便能解除药效,可她心中始终难安,这么古怪邪恶的药,会不会伤了他的身子?会不会损了他的寿元?
阿渊还想着把余生、来生的气运都给她呢,可她都没把生果给他用。
江月白更愧疚了,心像是养了一泉小鱼,不住地冒着苦泡。
她斟酌着继续道,“我夫君之前为救我,中了邪毒,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阿渊捂住了口。
傅渊听到她唤他夫君,心中美不胜收,细细听闻她要说什么,怎知她居然大喇喇问出了口。好在他反应快,否则这才是秽乱了佛门重地。
他凑到她耳旁,悄声:“这等私事,便不用外言了。”
江月白拉下他的手,也附到他耳旁悄声道:“我本来也不会说的。”
妙空大师笑着打断二人的交谈:“檀越还请放心,二位都是福寿绵长之人。”
江月白喜不自胜,又行了好几个佛礼,“多谢大师。”
问完要问的,马车也早已备好。
傅渊单独同妙空大师交谈了片刻,便带着江月白踏进了前殿。
说是前殿,其实共有十二座宝殿,位于中轴线的三座大殿为核心。
江月白与傅渊先是去药师殿前的香炉上了三炷香,而后才进殿捐了香油钱,跪在蒲团上祈求彼此消灾延寿。
而后又第次去了济公殿、观音殿、大雄宝殿,皆是一样的流程,还在大雄宝殿里请了近百个开光后的十八籽手串、香囊,才乘坐马车返程回宫。
二人容色出众,出手又阔绰。早就有人注意到了,只不过碍于佛门重地、男子又极有压迫感,才不敢多看。
见二人离去,有些香客追着出了寺门,远远见二人乘了马车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真好。”有个芳华姑娘艳羡出声。
她身侧的好姐妹认同道:“是呀,年轻貌美,财富逼人,姻缘登对,这么好的命怎么不多我们两个呢?”
她们声音不大,可还是有人听见笑了出声,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加我一个”。
僧人扶着妙空大师立在寺门里,听见这些妄言,气得要上前。
妙空大师拦住他。
“渡真,神佛源于民愿,若众生无念,何来诸佛神力?”
渡真道:“是。”
妙空大师又问:“方才二位檀越你可看出什么?”
渡真正色,回忆着一路的观察,道:“师父,男檀越身负紫光,女檀越除了紫光还有一束黄光,二人乃皇室中人。”
妙空摇头,“你技艺不佳,还需打坐修练。除你所言外,二位檀越还有红光、玄光,此外,男檀越多了道灰光,女檀越则多了道白光。”
红紫玄光,是为世上尊者。
渡真瞬间了然二人身份。又想起五年前,躲在寺庙后院醉酒偷生的那个少年,那时只有荧荧欲灭的紫光。
他算出他阳寿不足三月,便放任不管,由着他纵欢。
可后来他愈发过分,竟招妓到后院,还是妙空大师出手才迫他换了地方。
只听闻他搬到了武安寺,三月后武安寺覆灭,再听闻时,就是太子傅渊在疆场上登基,续大周国命。
是以对傅渊的变化,他并不为怪。
他仍有一问:“师父,白光是何意?”
妙空抚须,沉默许久后,徐徐转身。
渡真留在原地,只听见轻微的“不可言”,余下话语淹没在杳杳钟声里。
晚上,云雨过后,江月白躺在榻上,晃着手腕的琉璃串,听着琉璃珠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咯咯笑出了声。
“阿渊,你把今世来生的好运都给我了,往后定是个倒霉鬼!”
傅渊正是怡悦时,闻言将她搂进怀中重重亲了亲:“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生生世世我都缠着你。”
江月白装出恐惧的模样,“好吓人呀。”
傅渊“嗯哼”一声,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臂。
江月白被他摸得很舒服,惬意地眼睛都眯了起来。听到琉璃珠相撞的声音,记起自己要说的话,扭头看他:“琉璃串是什么意思呀?”
她本就枕在他手臂上的,随着她的动作,柔软的发丝绸缎一样滑进他的指缝,傅渊顿了一瞬,缓缓道:
“这是大周皇室的珍宝,传闻有玄妙术法,被历代皇帝跟玉玺锁在一起。我登基后,它凭空消失。若说是叛乱时,反臣搜刮的,可玉玺还好端端的,锁也没被人动过。不想竟是到了妙空大师那里。”
江月白听得眼睛都睁圆了,“所以你同妙空大师说的就是这个?”
“是。”傅渊皱眉,“他说是我给他的,可我并无这方面的记忆,回宫后问了沈久吴修,他们也并不知晓。”
“妙空大师不像说谎的人呀,他们不是说出家人不打诳语的吗?难道是你们集体失忆了?”江月白推测。
傅渊摇头:“不会,从小到大我的记忆都是连贯的。你还有力气吗?”
他视线下移,落到锦被遮盖的地方。
江月白以为他还想那事,考虑到他今日做得不错,便红着脸睨了他一眼,接着脑袋埋进他赤.裸的胸膛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傅渊被她含羞带怯的眼波撞到,又被温热的气息点燃胸膛,身下不可名状的地方起伏厉害。
他纠结了一瞬,最后选择抱紧她,共赴极乐。
她格外热情,甚至主动跨坐在他身上。
他躺在软榻上,黑沉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娇软的身躯。
雪白的,莹润的,饱满的,晃动的。
墨发披散在她耳后,随着动作飘来飘去,有时动作急促些,回落脊背时便发出鞭笞般的声响。
可她像是丝毫感觉不到一样,迷蒙娇艳的面上只剩欢愉,只是在情动时死死扣着他的手,任热汗汹涌淌出。
傅渊也很快乐,比以往几十次都要快乐,他喜欢她开心,他只要她开心。
心被塞得满满的,与她的身一样。
他特意学过这方面的技巧,知晓她恢复的体质万里无一。
上天好也不好。
好的是让她不必忍受痛楚,不好的是为何从前不予她这种体质,害她光是脚腕就养了数月。
洪潮肆虐,他的小臂被她胡乱抓扯着,不疼。
她无力倒在他怀中,颤抖着吻上他的唇。
“我好了……”
两具热气腾腾的身子贴在一处,黏腻腻的,并不舒服。
何况他还没纾解。
可他心中暖洋洋的,他轻柔地拨开她黏在额上的湿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尝到了咸湿的汗珠。
可是很香,是她的气息。
他吞咽下,哑着嗓音问:“真没力气了吗?”
他本意是怜惜她,若是没力气了就沐浴。可身子却不受控,本能地挺动。
潋滟水眸摇曳着睇他,又大度地道:“……最后……一次……”
彼此纾解后,已是一个时辰。
等沐浴时江月白已困得睁不开眼。
只觉得没睡几刻钟帘幔被人掀开,榻上一重,有熟悉的气息涌在身后,自背后拥紧了她。
彻底醒来时,已过了午膳时分。好在玲珑早有准备,等梳洗完毕,她和傅渊用上了颇丰盛的膳食。
江月白很饿,傅渊也饿,二人将膳食用了个干干净净。惹得琉璃悄悄同玲珑说以后要多再上十道菜。
饭后又睡了个回笼觉,等日头西斜了,傅渊才取出《志怪论》。
“你竹林迷路翌日清晨,我的书案上多了这本书,这么些时日,都查不到来历。”
江月白看看腕上的琉璃串,又看看傅渊手中的深蓝色书籍,心中直发麻。
太诡异了。
简直比她从前绑定系统还要诡异。
若非傅渊问过妙空大师琉璃串能够滋养她的身子,她早就想摘下来供上了。
他们又去灵隐寺上了几次香。可每一次,妙空大师都在闭关。
江月白渐渐淡忘了这些,直到某日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中,她又来到了灵隐寺。
是一个云雾缭绕的阴天,香客不多,挽着香烛篮子直直从她身上穿过去。
她这才知晓,自己是魂魄的状态。
别人看不见也摸不到。
听闻魂魄不用走路,她心念一动,身子果然在半空中飘来飘去。
仗着不用排队,她做了一件这几日她一直想做的事情:插队!!
她总是不管别的香客,自己飘到大殿里,跪求神佛保佑她和傅渊、义母一家、姒姒一家、凤栖宫一家、皇宫一宫……
为了防止神佛嫌她烦,她承诺等梦醒后再添香火钱;害怕神佛错过她的许愿,她便跪拜了寺中大大小小近百座佛像。
就这样拜了一日又一日。
她听了好多遍小沙弥诵经,看了好多次武僧习武,闻到好多次后院的斋饭香,也见过一个被雾遮挡面容的男人,每日第一个进寺,先去后院拜访妙空大师,得到妙空大师闭关的消息后,再去跪拜满殿神佛。
每日如此,日复一日。
一个滂沱雨日。
寺内终于没了香客檀越。
她坐在观音殿门槛上,无聊地数着院中树上的叶子,忽而瞧见熟悉的男人踩着满地雨水款款走来。
男人手举油伞,遮住了脸,跨过观音殿旁的月洞门,径直朝后院走去。
江月白赶紧追随着男人飘向后院,她想喊住男人,告诉他妙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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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还在闭关,可他依旧听不见她的声音。
男人在妙空大师房门前停下,出乎意料的是,他刚收起油伞,房门就自里打开了。
妙空大师并未请男人进屋,只是守在门口念了声佛号,神色悲悯:“檀越,人死不能复生,贫僧帮不了,请回吧。”
男人背对着江月白,从怀中掏出一个黄花木匣子递给妙空大师。
妙空打开,匣子里赫然躺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和一串七彩手串。
江月白头皮发麻,若非是魂体,早就惊地跌坐在地上,她死死盯着书和手串,正是傅渊给她的《志怪论》和琉璃串。
“这都是我大周皇室珍宝,举世珍稀,我都给你,只求你用我余下寿命、历世气运,全部凝结起来,换她来世顺遂。”男人变了语调,“否则,灵隐寺怕是三日后要毁于一旦。”
“不必三日。”妙空抱着匣子,叹了句“阿弥陀佛”,道:“檀越已跪拜了九九八十一日,既然执意如此,贫僧只能勉力一试。只是轮回因果,非人力所能干预,只能在死局里注入一线生机。”
男人问:“你曾说我身负国运,倘若加上我的魂魄和大周国运呢?”
饶是妙空算得缘法,也还是被男人疯狂的话语,震撼到失声。
几息后,妙空才恢复镇静,摇摇头:“如此,女檀越便背负大周数亿百姓的因果,奈何桥渡不了她,也喝不了孟婆汤。于她无益啊!”
男人沉默一瞬,“也罢。”
随着他话音坠地,暴雨倏地转停,方才还密布的乌云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屋檐上残留着的雨珠和院中湿润的青石板,能证明并非错觉。
妙空错愕。
抱着匣子拨开男人冲到廊下,仰望天空掐指算着什么。
江月白跟着望天,什么也看不出来。
片刻后,妙空才颤抖着回首,“上天有好生之德呀。檀越你来生本有神迹降临在身,只要檀越你为女檀越修筑九百九十九座金身,有九十九万九十九名百姓为其祈福。上天可将神迹转赠于女檀越,助她新生。”
江月白本就飘在妙空与男人的中间,可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无比清晰地看到,随着妙空声音落下,男人倾颓的肩臂陡然僵直,他缓缓转过身。
露出一张形容憔悴却又俊美非常的面。
她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
是傅渊。
她的夫君。
他整个人瘦到脱相,冷白的肌肤上没有一丝血色,下颌处布满了青色胡茬,眸底猩红如血,愈发衬得眼下青黑骇人。
好似鬼魅。
江月白一瞬间心如刀绞。
四下草木郁郁葱葱,兰叶葳蕤,独他形容憔悴,风鼓起他的衣袍发出列列声,他就站在那里,缓缓勾起干涩到起皮的唇,似是动作极为不熟练,面上的肌肉不住地轻轻抽搐着。
“多谢大师。”
嗓音犹如混着砂砾一般粗糙喑哑。
蓄在眼眶里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此刻断线珍珠般滚滚落下。
她奔向他,可她忘了她如今是魂魄,直直穿过他的胸膛,扑了个空。
他看不见她,听不见她,不会吻她,也不会为她拭泪。
她怔愣一会儿,又飘到他面前,一遍遍地喊“阿渊”,一遍遍抹掉眼泪用视线描摹他的面庞。
他生得实在过于出挑,即便是如今这般,只愈发显得骨相深刻,竟有种颓靡的美感。
明知他听不见,她还是问他的近况,关心他的身子。
傅渊得到答案,绝望的心终于生出一丝希望,他抬眸望了眼晴朗天色,准备离开。
一阵风来,他步子顿住。
风似比寻常更要柔软,还夹杂着一声低低熟悉的啜泣声。
似是皎皎在他面前。
他苦笑着摇摇头,又出现幻觉了。
他抬步,毫不留情地走进晴空下。
江月白望着他的背影,想要跟着飘过去。
倏然浓雾骤起,整个天地都被吞噬在无尽的白里。
刹那后,浓雾渐渐消失,四下已换了环境。
她看到,灵隐寺门紧闭,上下三千弟子盘坐在院里蒲团上,齐声颂着经文。
院中香炉燃着三炷粗壮长香,白烟袅袅蒸腾而上,直上天际。
殿中,妙空、渡真以及其余共十二名僧人团团围着傅渊,每人都手持法器,口中飞快念着口诀。
而正中心的傅渊跪拜在蒲团上,额头贴地。
她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
满殿金箔加身的佛像,端坐在莲花台上,肃穆敛容,无情垂视着这个人间帝王。
此刻,他不是帝王,只是一介凡人。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
她甚至还没看清他的面容,视线定格在佛像供桌上的两样贡品:《志怪论》和琉璃串。
紧接着眼前一黑。
只听见连绵不绝的钟声,她下意识地数了一下,共二十七声,代表着皇帝驾崩。
江月白哀痛欲绝。
……
“皎皎。”
“皎皎。”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意识拉回身子里,江月白睁开眼,对上傅渊焦急的容色。
身子先于意识,她腾地起身抱紧他,泪花不受控地涌了出来。
“是不是做噩梦了?”傅渊难得见她这般委屈的模样,手轻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哄她,“别怕,我在呢。”
一刻钟后,江月白才从悲痛中抽身。
抽抽搭搭地讲述着她的梦,说她困在灵隐寺里,说到《志怪论》和琉璃串时,她顿了一下,感觉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可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我不记得是谁准备的《志怪论》和琉璃串,只记得它们出现在灵隐寺的供台上,还听见了好多经文声。”
傅渊扶着她微微颤抖的肩,问:“有没有梦见我呢?”
江月白摇摇头。
“我好似只看见了妙空大师,他在廊下仰头望日,还说……说什么来着……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傅渊笑吟吟,“无妨,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我们先用膳,今日备的都是你最爱吃的菜。”
江月白忙从他怀中起身,“那我要先净个面,不能让玲珑琉璃瞧见我哭过了。”
融融日光穿过雕花窗洒在她披散的发上,泛着浅金的波光。随着她雀跃的步伐,止不住地流淌摇曳。
江月白在雕花门前忽而回眸,“我们过几日去灵隐寺还愿吧,总觉得从前什么时候许过愿。”
她琥珀色的眼瞳在光晕下愈发澄澈,折射出炫目光华。
傅渊坐在榻边,纵容道:“好。”
轻快的步子继续往净室远去,殿内只留傅渊一个人。
廊下啾啾高声鸣啼,唱着秋意浓。博山炉里轻烟袅袅,丝丝缕缕地笼在他身上,似为他披了层轻薄纱幔。
他端坐在榻上,忽而勾唇一笑。
真好,一切都与他昨日的梦境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