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白脊背靠着殿门,双眸沾着雾蒙蒙的水汽,急促地喘息着,仍有些不可置信。
身后的殿门被人叩了三声,惊得她做贼一般浑身颤抖。
“谁?”
她声音里带着散不去的羞意,含着水一般。
殿外阿落敲门的动作一顿,以为她又病了,急道:“娘娘可是又病了,奴婢命人去请太医。”
“别去!”江月白喊住她,“我没事,就是累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方才有何事?”
门外阿落应道:“方才周太妃来了,见着陛下在此便走了,只说无论事情成与不成都谢谢娘娘。”
周太妃这是在催促她。
若是平时,她定会亲自去跟周太妃把原委讲清楚,只是……
江月白转过身冲着门缝道:“你现在去跟周太妃说一声,说事情成了。”
“是。奴婢告退,娘娘先休息。”
紧接着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江月白长长舒了口气,下意识地咬着下唇。
却又似想到什么,伸手抚上自己的唇。
其实仅仅是一滑而过,可那种触感,却偏偏无比明晰地印在脑海里。
柔软,冰凉。
以及,重重光影下,傅渊微微蹙起的眉目……
对不住,她对不住他。
江月白捂着面,脸红得能滴水。
她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丝丝缕缕的凉意从身后的殿门处传来,她忽而觉得小腹又开始痛了。
她想唤人,可傅渊就在侧殿,听到动静定会前来。
她还没办法见到他。
想了想,江月白捂着小腹,一步一步往榻边挪去,褪去外裳,蜷缩在床上。
一刻钟,两刻钟……
那痛意丝毫没有减轻。迫使她朝外呼了声:“玲珑。”
玲珑来的很快,进殿后见她这副折弯了的杨柳的样子,先是吓了一跳,紧接着又急忙把备好的药端进来,服侍着江月白喝下。
喝下药,江月白顷刻舒服多了。
她用银叉子叉了个果子,塞进口中,压下苦味,又叉了块杏脯喂给玲珑。
“好玲珑。”她眉眼弯弯,靠在玲珑怀里,口齿含糊地夸着:“你真是救了我的命了。”
“哪里是奴婢的功劳。”玲珑笑,“娘娘应该谢谢陛下。”
“陛下?”江月白浑身一僵,脸不自觉的就红了。
“是啊,昨夜陛下知道娘娘不定什么时候疼之后,就命人一直温着药。省得娘娘还要等熬药的功夫。”
玲珑把昨夜的事情也同江月白描述了一下。
玲珑的口才很好,经她一描述,昨夜的情况便一一浮现在眼前,有如亲历。
话毕,玲珑总结道:“娘娘,陛下对你真好。”
是挺好的。
可愈是这般想,她愈发觉得自己罪过。
“玲珑。”她望着玲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试探着开口:“玲珑,我前几日看了个话本子,只看到一半便没了,你看的多,帮我分析一下。”
“娘娘说便是。”一提到话本,玲珑兴致便来了,眼睛发亮地看着江月白。
江月白犹豫着开口:“……嗯就是,有个女子待男子蛮好的,但是这个男子却做了一个极不好的事情。他先是夜探香闺,接着又阴差阳错地亲了女子一下。”
怕玲珑猜到什么,她特地将性别对调了一下。
“然后呢?”
“那男子逃走了,不过他是有缘故的。”
见江月白还在为那登徒子说话,玲珑怕她被移去性情,便故意说得夸张:“无论什么缘故,做下的恶事可更改不了!这种没有担当、不守礼法、不负责任的登徒子!!必不得善终!!”
不守礼法??
不负责任??
不得善终??
每一个词都狠狠砸在江月白心间,她慌忙抓住玲珑的手,哀求一般:“玲珑,那男子该如何补救呢?”
玲珑其实也不大清楚,她所有认知都来自话本子,可她不想在江月白面前露怯,想了想便按照自己的期待道:“按照话本的规律,至少先要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地迎娶女子,还要万事顺着女子、爱护女子。”
她同傅渊已经成过亲了,那就只能顺着他、爱护他了。
江月白点点头。
玲珑走后,江月白把装着啾啾的鸟窝放到榻边小几上,说是鸟窝,实则是玲珑用布料、棉花缝的,摸起来软软的。
啾啾在里面左跳跳右跳跳,显而易见的喜欢。
江月白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啾啾背上的羽毛,趴在小几上跟它大眼对小眼。
“啾啾,你说我该怎么爱护陛下呢?他又会接受吗?”
啾啾歪着脑袋,豆大的黑眼望着她,“叽喳”“叽喳”叫了两声。
江月白迟疑:“你是说他会接受的吗?”
*
玲珑端着空碗出来,碰到了沈久,寒暄了几句便送到了小厨房。
东侧殿。
傅渊坐在玫瑰椅上,眼睑低垂,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廊下风铃悠悠响动,朝向主殿方向的支摘窗下,长几上摆着一盆重瓣西府海棠,重重叠叠开了花。
室内却是蔷薇的幽香。
倏然,傅渊很轻地笑了一声。
*
傅渊是真的住在了东侧殿,东西都搬了进来。
阿落回来时跟江月白说了这件事。
江月白没吭声。
见状阿落又转达了周太妃的谢意。
江月白摸啾啾的手一顿,细声细语地说:“她该谢的人是陛下。”
阿落道:“还有一件事,周太妃说娘家嫡姐传了信,想带着两个外甥女进宫瞧瞧她。她想请娘娘开个恩。”
一入宫门深似海,周太妃先前最高不过是个婕妤,想必自进宫起便再未见过家人了。
江月白联想到自己,自穿越起便未曾见过家人了,而今生是再无可能了。
她闷闷点了点头。
想了想,她又道:“阿落,再劳烦你走一趟,帮我把表礼送到沁芳斋周太妃那里。另外,进宫一趟不容易,让周太妃的嫡姐不要过来请安了,好好团聚吧。”
阿落应了声好,又道:“娘娘,方才奴婢在廊下碰到了沈公公,他跟奴婢说,陛下晚上再来陪娘娘用膳。”
可别。
虽说已经下定了决心,可她暂时还是没办法面对傅渊,最起码今日不行。
她抓住阿落的手,哀求道:“阿落,你且帮我瞒一瞒,我今日好困,不想用膳,只想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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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落打量了她几眼,却并未劝她,只是点点头,帮她盖上被子,“那娘娘要早点睡啊,奴婢可拦不住陛下的。”
说完,她关上门退了出去。
四下陷入安静里,只有啾啾细微的叫声。
在这种环境下,江月白竟真生出了几分困意,眼皮愈来愈沉,终于阖上双眼。
再睁眼时,四下陷入浓郁的夜色里,唯有帷幔外的一盏烛光,泛着朦胧浅淡的微光。
更漏声声,才刚刚子时三刻。
可她再无困意了,她睁着双眼,索性坐起来,掀开帷幔。
小几上,啾啾已经在鸟窝里安稳地睡着了。
江月白弯了弯唇角,隔窗放眼望去。
浓重夜色勾勒出东侧殿若隐若现的轮廓,从楹窗处透出浅薄的光晕。
她侧耳细停。
四下寂静,唯有更漏的滴水声。
傅渊应当睡了。
她今日都在榻上度过了,骨头都僵了,她想出去透透气。
思忖了会儿,她趿鞋打开了殿门。
说是出去透气,可她望着夜深,到底是不敢出了凤栖宫,在院中走了两圈后,她便走到廊下的坐楣上坐下。
她扭身微俯,双手虚虚握着栏杆顶部。
今夜无月,零星的星子也黯淡无光。
唯独凉风习习,带着淡淡的花香,吹得人周身舒服。
她弯弯眉目。
恍惚间,风声似乎变了一瞬。
紧接着,院中忽而落下一个黑影,骤时打破了平静。
定睛一看,是傅渊。
确切来说,是怀抱木板的傅渊。
似是没想到会看见她,江月白很清晰地看见他面上闪过一丝诧异。
江月白没有起身,身子往栏杆外探去,隔着夜色问他:“陛下,你抱着木板,是要干什么呀?”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为什么有门不走,非要做贼一般飞?
傅渊放下木板,大步流星地向她走近,最后停在她面前。
“不躲了?”
他凝眸垂视着她,神情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白日种种又浮现在脑中,江月白一直红到了耳尖。
她不敢看他,抓栏杆的手更加用力,“才没有躲。”
院中梧桐树影婆娑,随着夜风沙沙作响,檐下的风铃也悠悠敲动,一声长,一声短。
而发顶上,她听到他忽而很低地笑了一声。
“小白。”
耳畔落下一个温热的呼吸,她知道,是他俯身贴近她耳朵。
纵是知晓,整个白嫩的耳也染成了娇艳欲滴的绯红色。
“小白。”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了几许缠绵。
心像是被人紧紧攥着一般,江月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只闷闷应了一声。
便又听到一声轻笑。
有什么好笑的?江月白不明白。
她转眸刚要询问,却见他双手在衣衫上擦了擦,紧接着覆上了她的腕。
“不要攥得这么紧,手会疼的。”
他俯身,一手握着她伶仃的腕,一手耐心地掰开她紧攥栏杆的手。
骨节分明的一双手,温热而坚硬,与她的手是全然不同的触感。
他好似什么地方都是硬的。